《因为我因为你》作家日月同辉

2、旧痕 札幌的雪下

　　札幌的雪下了整夜，第二天清晨却放晴了。阳光照在积雪上，亮得刺眼。

　　沈知微坐在酒店餐厅里吃早餐，手机屏幕亮个不停。助理发来一长串后续对接事项，末尾附了一句：“沈姐，江总那边说想再约一次见面，说有些细节需要当面沟通。”

　　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指尖在屏幕上停留片刻。“线上会议就可以，你安排时间。”

　　消息发出去不到两分钟，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简短的一句话：“给我一个当面说话的机会。江砚。”

　　沈知微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她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曾这样等过他的消息。那时候她的手机永远开着声音，怕错过他的电话。洗澡的时候要把手机带进浴室，睡觉的时候要放在枕边。有时候他半夜发来一句“在干嘛”，她能盯着屏幕笑很久，然后小心翼翼斟酌字句回复，怕太热情显得廉价，又怕太冷淡让他觉得无趣。

　　现在想起来，那时候的自己真累。

　　她吃完早餐，起身回房间。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经过拐角的时候，她停住了脚步。

　　江砚站在她房间门口。

　　他显然等了很久，肩头的雪化成水渍，头发也有几分凌乱。看到她，他直起身，目光复杂地落在她脸上。他手里拎着一个纸袋，上面印着附近一家甜品店的标志。

　　“你以前喜欢这家的草莓大福。”他说，声音有些哑，“我早上排队买的。”

　　沈知微看着那个纸袋，忽然觉得有些荒谬。

　　她确实喜欢过。那是他们在一起的第一个冬天，他来札幌看她，路过那家店时她多看了两眼。但那时候他说赶时间，拉着她走了。她没提，他也没问。后来她一个人来北海道那次，特意去买了那家的草莓大福，坐在店里吃完了一整盒，然后哭了一场。

　　“江砚，”她平静地看着他，“你觉得我还会因为一盒草莓大福感动吗？”

　　他的手指收紧，纸袋被攥出褶皱。“知微，我只是想……”

　　“我知道你想什么。”她打断他，“你想弥补，想道歉，想让自己的良心好过一点。但你有没有想过，我不需要了。”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暖气管道发出轻微的声响。江砚站在那里，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他看着她，眼神里有太多东西涌上来，愧疚、后悔、还有某种她不想去辨认的情绪。

　　“你走的那天，”他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我回到家，发现你的东西都不在了。衣柜空了一半，书架空了一层，卫生间里你的牙刷和杯子都没了。我在客厅站了很久，然后给你打电话，你说分手，我以为你在闹脾气。”

　　他停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

　　“我等到第二天，第三天，一个星期。你都没有回来。我才意识到你是认真的。我去你公司找你，你已经辞职了。去你朋友那里问，她们都说不知道。你就像从我的世界里彻底消失了一样。”

　　沈知微听着，表情没有变化。

　　“那段时间我整夜整夜睡不着，反复想我们之间到底哪里出了问题。后来我想明白了，是我。是我把你的好当成理所当然，是我从来没有真正珍惜过你。”他抬起眼睛看她，眼眶发红，“知微，我知道道歉没用。但我欠你一句正式的对不起。”

　　沈知微安静地听完，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江砚，你的道歉我收到了。”她说，语气平淡，“但你要明白，我离开你不是为了让你后悔，也不是为了等你这句对不起。我离开你，是因为我想好好活着。”

　　她绕过他，刷卡，开门。

　　“东西你拿回去吧。我不吃草莓大福了。”

　　门在身后合上。沈知微靠在门板上，闭了闭眼。她以为自己会哭，但眼睛干涩得厉害。原来真正的放下，连眼泪都觉得多余。

　　她走到窗前，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照在她脸上，暖融融的。她看见楼下江砚的身影慢慢走出酒店大门，在雪地里站了很久，然后弯腰把那个纸袋放在了路边的长椅上。

　　她收回目光，打开电脑，开始处理邮件。

　　下午的线上会议如约进行。沈知微全程专业利落，江砚也没有再提任何私事。屏幕里的他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只是偶尔看向镜头的目光里，还藏着某种克制的情绪。

　　会议结束，沈知微关掉视频，伸了个懒腰。助理发来消息说合作基本敲定，问她什么时候回北京。她回复后天，然后订了机票。

　　晚上她出门散步。札幌的街道覆着厚厚的雪，踩上去咯吱作响。她漫无目的地走着，路过一家居酒屋时停住了脚步。暖帘后面透出昏黄的光，里面传来低低的笑声和碰杯声。

　　她推门进去，在吧台找了个位置坐下。老板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笑呵呵地问她喝什么。她要了一壶清酒，一碟盐辛鱿鱼。

　　酒上来的时候，她发现旁边坐着一个年轻女孩，正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写着什么。女孩抬头冲她笑了笑，露出两颗小虎牙。

　　“来旅游的？”女孩问。

　　“算是吧。”沈知微抿了一口酒，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暖意从胃里升起来。

　　“我也是。”女孩合上笔记本，叹了口气，“我来找我前男友。他在这里工作，我来看看他过得好不好。结果发现他过得挺好的，有了新女朋友，笑得比以前开心多了。”

　　她说着，自嘲地笑了笑，举起酒杯。“干杯，敬我三年的青春。”

　　沈知微和她碰了碰杯。酒液在灯光下晃动，映出细碎的光。

　　“那你呢？”女孩问，“你也是来找人的？”

　　沈知微想了想，摇摇头。“我是来告别的。”

　　女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挺好的。告别完了，就能重新开始了。”

　　沈知微也笑了。她举起酒杯，对着窗外纷飞的雪，轻轻碰了一下空气。

　　敬过去。敬未来。敬那个终于学会为自己而活的沈知微。

　　回到北京是一个晴朗的午后。沈知微拖着行李箱走出机场，深深吸了一口熟悉的空气。她打了辆车回家，路上收到助理的消息，说江砚那边已经把合同发过来了，条件很优厚。

　　她回了个“好”，然后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车子驶过三环，路过一栋写字楼时她睁开了眼。那是她刚毕业时工作的地方，也是她和江砚最初相遇的地方。那时候她二十二岁，刚从学校出来，什么都不懂，在电梯里抱着文件摔了一跤，是江砚伸手扶住了她。

　　他当时说了什么来着？

　　“小心点。”就这三个字，她记了好多年。

　　现在想想，那不过是一个陌生人的礼貌而已。是她自己把那点善意无限放大，当成了爱情的开始。

　　沈知微收回目光，低头打开手机相册。她翻到一张很久以前的照片，是她和江砚唯一的合影。照片里她笑得很甜，他表情淡淡的，手搭在她肩上，像是完成任务。以前她看这张照片，眼里只有他。现在再看，她忽然觉得照片里的自己很陌生。

　　那个女孩爱得太用力了，用力到忘了自己。

　　她按下删除键，照片消失在屏幕上。

　　车窗外，北京的街景飞速后退。沈知微打开车窗，让风吹进来。春天快到了，路边的树已经冒出嫩芽。

　　她的手机又响了。是助理转来的一条消息：“江总问，下周的签约仪式沈小姐会出席吗？”

　　沈知微想了想，回复：“会。”

　　她关掉手机，看着前方宽阔的道路，嘴角微微上扬。

　　没有什么可害怕的。她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女孩了。现在的沈知微，有能力选择自己想要的生活，也有勇气拒绝任何让她不舒服的人。

　　包括江砚。

　　包括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