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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三关自渡 赵蔷独自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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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王政六年,二月初二,惊蛰将至。
咸阳宫中的积雪消融了大半,檐下冰凌滴答落水,宫道两旁泥土里钻出草芽。赵蔷等了整整一个冬天,终于等到柳条泛出那一层鹅黄的时候。她躺了三个月,身子大好了。按例,请安的日子该到了。她挑了个玉房不在章台当值的日子,今日她不让玉房替她说话,她要自己走这三道门。
赵蔷坐在铜镜前,玉房站在身后,一篦一篦地为她梳头。镜中女子面色苍白,比冬日里多了几分血色。
“夫人今日气色好多了。”玉房一边挽髻,一边轻声说。
赵蔷望着镜中的自己,目光从眉眼落到唇上。“再好的气色,也不过是去领受冷眼。”她顿了一下,“玉房,你猜华阳太后见了我,头一句话会说什么?”
“大约是要夫人好生将养,以子嗣为重。”
“然后是赵太后。”赵蔷的手指搭在妆奁边缘,“她会说我护不住自己的孩子,说我不配做赵国人。”
玉房没有接话。赵蔷沉默片刻:“我昨夜又梦到漳水了。王兄站在水边问我‘若有一日赵秦开战,你站在哪一边’。我在梦里答不出来,醒来枕巾湿了一片。”
玉房将最后一支玉簪插入发髻:“夫人,梦是梦,醒是醒。”
赵蔷没有点头,站起身,整了整藕荷色曲裾。玉房取下一件月白鹤氅披在她肩上,又往她手里塞了一只铜手炉。
“玉房,”赵蔷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今日不管我在哪座宫里说了什么,你不必替我补话。我自己说的话,我自己担着。”
玉房微微一怔,随即点头:“妾记下了。”
晨风扑面,带着泥土解冻的气息。宫道上已有内侍和宫女往来忙碌,见到赵蔷纷纷低头退让。赵蔷目不斜视,脚步沉稳。那双藏在袖中的手,攥着手炉的指节微微泛白,可她没有放慢步子。
辰时。华阳宫殿门口兰芷香扑面而来。赵蔷命内侍通传,不多时一名中年女官出来,面无表情行了一礼:“太后请夫人入殿。”
殿中炭火烧得正旺。华阳太后端坐正位锦榻,头戴赤金凤冠,朱红深衣。芈莹淡绿衣裙坐于侧,魏玉莲橘色衣裙正低头为太后剥橘子。橘皮的金黄色一片片落在漆盘中。
“赵夫人来了。”华阳太后抬眼,“身子可大好了?”
赵蔷跪下行大礼:“臣妾拜见太后。多谢太后挂念,臣妾已好了许多。”
华阳太后没有立刻叫起。她端着茶盏啜了一口,目光在赵蔷面上停了一瞬。“起来吧。坐。”
赵蔷躬身道谢,在绣墩上坐了半边。芈莹亲自端了一盏热茶放在她手边。魏玉莲一直在太后身后服侍,没有起身行礼。
华阳太后放下茶盏,目光落在赵蔷平坦的小腹上。“身子既已好了,后宫里的事也该上心了。大王春秋正盛,子嗣为重。你身为夫人,当为后宫表率。”
“臣妾谨记太后教诲。”
“赵夫人,你是赵国公主,嫁来秦国原是一场体面。可体面是要靠本事撑的。后位空悬至今,大王不立后,不是不立,是在看。你弟弟公子陵的事,大王已经给了赵国情面。换了旁人,一个赵国质子敢在咸阳宫放肆,早该问斩。”
赵蔷的身子微微一僵。她垂着眼,没有说话。
“臣妾弟弟的事,臣妾不敢再求情。”她开口时声音不高但清晰,“臣妾只是想着,他那年才十一岁,饿了两日,偷了一只鸡、三个饼。臣妾不敢说他无罪,他有罪。可臣妾每次想到他跪在廷尉府堂上、脊背挺直如竹条的样子,便觉得那孩子心里有一根骨头,赵国人的骨头。”
殿中静了一瞬。华阳太后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
“你倒是有长进。”她端起茶盏,“好了,你身子弱,不必久坐,回去歇着吧。”
赵蔷起身行礼告退。芈莹送她到殿门口,握了握她的手:“姐姐,太后今日和颜悦色了许多。”
赵蔷点头:“多谢芈夫人。”
走出华阳宫时,玉房跟在身后。赵蔷走了几步,忽然轻声问:“玉房,我方才说的那些话,算不算绕过去了?”
玉房沉默了一瞬:“夫人自己说的话,夫人自己知道份量。”
赵蔷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华阳宫的石阶在她身后一级一级地落下去,她没有再看。
回到玉麒殿,赵蔷没有歇息。她走到案前坐下,取了一卷空白竹简,提笔蘸墨。手还有些抖,落笔之后渐渐稳住了。她写道:“第一关:冷眼不冷。”搁下笔,看了一会儿,将竹简搁在案角,用镇纸压住。然后她起身,往怀德宫去了。
巳时。怀德宫门口弥漫着淡淡的檀香,是经年累月浸染出来的沉稳气息。赵蔷走到这里,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赵夫人到——”内侍通传的声音都比别处柔和了几分。
“快请进来!”夏太后坐在窗下榻上,捻着一串琥珀佛珠,藏青色深衣,髻上插一根碧玉簪。“蔷儿来了。”她站起身迎上来,拉住赵蔷的手上下打量着,“瘦了。”
赵蔷鼻头一酸,屈膝要行礼,被夏太后一把扶住,拉着她坐到榻上,亲手倒了一杯热姜枣茶。“外头冷,先喝一口。”
茶汤入喉,暖意从胃里蔓延开来。赵蔷的手渐渐不再抖了。
夏太后抚了抚她的手背:“你这孩子,命苦。赵国公主远嫁秦国,本就不易。又赶上两国交兵,孩子也没了。”
赵蔷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在华阳宫她能忍,在甘泉宫她也能忍,可在这温和的关怀面前,她忍不了了。她伏在夏太后怀中哭了许久。夏太后没有多说,就那么拍着她的背,一下,又一下。
哭声渐渐低下去。夏太后松开她,从袖中掏出一方洗得发白的粗布帕子递给她。赵蔷擦了脸,深吸一口气。
夏太后捻着佛珠,沉默了一会儿,目光望向窗外那几丛翠竹。
“蔷儿,我在宫中几十年,从一个不起眼的姬妾熬到今天。你猜靠的是什么?”
赵蔷摇头。
“靠两个字,忍和藏。忍不是憋屈,是水遇石则绕;藏不是逃避,是根入土则深。你在华阳宫被冷眼,在甘泉宫被刁难,你忍住了。可藏比忍更难。你得让她们觉得你什么都不是,然后你才能是。”
赵蔷的嘴唇动了动:“太后,可秦赵之间这场战争不知要打到什么时候,臣妾如何能眼看着赵国灭亡而无动于衷?”
夏太后没有立刻回答。她望着窗外竹子看了许久。
“蔷儿,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竹子么?竹子的根在地下,看不见。可一场雨后,竹笋就能从石缝里钻出来。秦赵之间的事,你左右不了。可你身上有赵国的骨血,这是谁也拿不走的。你活着,赵国的血脉就在这咸阳宫里多留一日。你把自己活好了,就是赵国最大的用处。”
赵蔷沉默了很久。她低头看着自己搁在膝上的手。
“太后,王兄送臣妾来咸阳的时候说‘秦国强,赵国弱,你去,是为赵国数十万百姓谋一条生路’。臣妾来的时候以为这条路能走通。可现在,臣妾站在秦国的宫里,往前一步对不起赵国,往后一步对不起大王。臣妾不知道这条路还怎么走。”
夏太后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有怜惜,有无奈。“蔷儿,你记住,你只有一个方向,就是往前。往前走,疼;往后退,更疼。可你只能往前。”
赵蔷的睫毛颤了一下。“臣妾记住了。”
夏太后点了点头:“去吧。”
赵蔷起身行了一礼,转身走出怀德宫。走到殿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夏太后依旧坐在窗下,捻着佛珠,目光平静如水。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玉房跟在身后,没有说话。
赵蔷走了一段路,忽然停下来。“玉房,夏太后说‘往前’,可前头是什么?”
玉房沉默了一瞬:“民女不知。可夫人已经走到这里了,退回去的路已经没有了。”
赵蔷没有再问。她站在宫道上,抬头望了一眼天,云层薄了,日光从云缝漏下来,照在脸上还有些凉,但不再是冬天那种冻进骨头里的冷了。
回到玉麒殿,赵蔷再次走到案前。她取过方才那卷竹简,在“第一关:冷眼不冷”下面另起一行,提笔写道:“第二关:忍不是憋屈,是根入土。”写完之后她将竹简搁回案角,用镇纸压好。喝了一口温水,起身往甘泉宫去了。
午时。甘泉宫的气象与另两处截然不同。华阳宫肃穆庄重,怀德宫素朴清寂,甘泉宫处处透着奢靡,廊柱描金绘彩,檐角悬铜铃。空气中有甜腻脂粉气。
赵蔷正要命内侍通传,殿门忽然从里面打开,一个人影急匆匆走出来,缪毒。步子比平日快了许多,经过赵蔷身边时没有看她,只拱了一下手便朝侧门快步走去。赵蔷让开半步,侧过身等他过去。玉房低着头,余光恰好扫到他靴面的系法,右靴带压在左靴带上,是自己弯腰系才会出现的错误。她没有抬头,继续走。
“赵夫人到——”内侍唱报。
殿内沉默了片刻,才传来赵姬慵懒的声音:“进来。”
正殿中炭火烧得极旺,暖意熏人。赵姬斜靠在锦榻上,大红丝质深衣,头发散披,面上带着慵懒的红润。
赵蔷跪下行大礼:“臣妾给太后请安。”
赵姬没有叫起:“身子可好些了?”
“多谢太后挂念,臣妾好多了。”
“去给华阳宫和怀德宫都请过安了?”
“是。臣妾先去了华阳太后处,又去了夏太后处。”
赵姬端起酒樽啜了一口:“那两位老人家都很关心你吧?但你记住,你是赵国人,在这后宫能给你交心的也只有哀家。”
“华阳太后嘱咐臣妾好好养身体,夏太后也说了些关切的话。”
“关切?”赵姬冷笑一声,“华阳那个女人巴不得你永远好不了。至于夏太后,她倒是个好人,可惜她的‘关切’一文不值。”她忽然直起身,“前日尚衣局的宫女打翻了你的妆奁,你不但不罚她,反而替她求情免了杖刑,可有此事?”
赵蔷心中一跳:“太后,确有此事。但那宫女并非故意——”
“你倒是个菩萨心肠!”赵姬冷笑连连,声音陡然拔高,“可你知道这后宫是什么地方?你今天饶了她,明天她就敢偷你的东西!你嫁给大王一年多了,连这点规矩都没学会?你护不住自己的孩子——”
最后那句话像一根针,直直扎进赵蔷心口。她的脸刷地白了。
她坐在那里,没有立刻说话。目光落在自己交叠的双手上,指节微微泛白。她沉默了很久,久到赵姬脸上的冷笑渐渐收了起来,久到殿中只剩下炭火的噼啪声。赵姬端着酒樽的手悬在半空,看着她,像是在等她说出什么服软的话来。
赵蔷抬起头,看着赵姬。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太后说得是。臣妾护不住自己的孩子,是臣妾无能。可臣妾护不住孩子之前,先护不住的是臣妾自己的心。臣妾若连这点不忍之心都丢了,臣妾还剩下什么?太后说这后宫不是菩萨住的地方,臣妾明白。可臣妾若把最后这点不忍也丢了,臣妾就不是赵蔷了。”
赵姬端酒樽的手停在半空。
赵蔷没有停。“太后是赵国人,臣妾也是赵国人。太后能在这后宫活到今天,靠的不只是规矩。太后心里,也一定还留着点什么。”赵蔷的声音低下去,“臣妾昨夜梦到漳水了。梦到出嫁那天,王兄站在水边问臣妾,若有一日赵秦开战,臣妾站在哪一边。臣妾在梦里答不出来。可方才太后说臣妾护不住自己的孩子的时候,臣妾忽然想明白了,臣妾站在哪一边都不对。可臣妾还活着。活着,就得站。”
赵姬端着酒樽的手缓缓放了下来。她看着赵蔷,目光里有意外、审视,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你倒是长了些出息。”她把酒樽放下,“起来吧。哀家乏了,你退下吧。以后没事不必来请安了。”
赵蔷叩首:“臣妾告退。”
她站起身,转身走了出去。玉房跟在身后,步子紧跟上她。走出殿门的一刹那,赵蔷的身子晃了一下。玉房伸手要扶,赵蔷抬手止住了她。她在门口站了片刻,喘了两口气,然后直起身,自己站稳了。
“走吧。”她说。
回玉麒殿的路上赵蔷一言不发。走到殿门口时,她忽然停下脚步。
“玉房,你方才想替我说话,对不对?”
玉房一怔:“妾——”
“我知道。”赵蔷抬手止住她,“可那句话得我自己说。若让你替我说了,我就永远站不起来了。”
她走进殿内,没有歇息,走到案前坐下。案上那卷竹简还压着镇纸,前两行字墨迹已干。她取过竹简,在“第二关:忍不是憋屈,是根入土”下面另起一行,提笔蘸墨。手还在抖,落笔之后渐渐稳住了。她写道:“第三关:刀来了,手不能抖。”写完之后将竹简拿起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三行字并排列着,墨迹深浅不一,可都稳稳地落在竹简上。她看了一会儿,将竹简卷好用丝绳扎起来,放在枕下。
玉房站在一旁看着没有问。赵蔷自己开口了:“还没想好给谁。先留着。”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咸阳宫的春天确实来了,柳树枝头冒出了鹅黄色的嫩芽。那扇窗朝北,正对着质子馆舍的方向。赵蔷望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那里住着她的侄子赵陵,那是她在这座深宫里唯一能看到的与赵国有关的东西。
“玉房,”赵蔷忽然开口,“夏太后说我再也回不去了。她说得对。我站在这里,看着质子馆舍的方向,可我知道我走不过去。我走过去了,就是赵国人;我留在这里,就是秦国人。可我不是赵国人,也不是秦国人。我是夹在中间的那个人。”
玉房站在她身后没有接话。
赵蔷将手按在窗上,按得很稳。“我方才在甘泉宫说那些话的时候,心里想的是——若王兄在场,他会不会觉得我这个妹妹总算有点用处了?若大王在场,他会不会觉得我这个赵夫人终于敢说话了?”她停了一下,“可他们都不在。只有我自己在。所以那些话,是我自己说给自己听的。”
她转过身,目光落在枕下那卷竹简上。“夏太后说‘忍不是憋屈,是水遇石则绕’。我方才在甘泉宫说的那些话,算不算绕过去了?”
玉房沉默了一息:“夫人绕过去了。”
赵蔷在榻边坐下来,手按在枕下那卷竹简上。她低着头,看着自己搁在膝上的手,那双手曾经绣过帕子、捧过茶盏、在雪地里跪了四个时辰。此刻是稳的,不再抖了。她开口,声音很轻:“我过三关了。以后的路,我自己走。”
玉房将案上的镇纸移开,收进抽屉里。她看了一眼赵蔷按在枕下的手,没有多问。三句竹简上的话,她方才研墨时已看见了。第一关:冷眼不冷。第二关:忍不是憋屈,是根入土。第三关:刀来了,手不能抖。三句话,三关,一个人走。
窗外暮色沉下去,玉麒殿的灯亮了起来。质子馆舍方向隐约传来几声犬吠,很快又被晚风吹散。
赵蔷坐在榻边,望着窗外那枝正在抽芽的柳条。柳芽鹅黄,在暮色中几乎看不见,可她知道它们在。像枕下那卷竹简上的字,还没想好给谁,可已经在了。像她心里那口气,还没想好往哪里去,可还在。
她没有再问,只是坐着。窗外,咸阳宫的天一寸一寸地暗下去,又一寸一寸地亮起来。华阳宫的灯熄了,怀德宫的灯熄了,甘泉宫的灯也熄了。玉麒殿的灯还亮着,那盏灯不大,火苗不高,可它亮着。
赵蔷不知道明天会怎样。她不知道赵国的仗还要打多久,不知道秦王还会不会来看她,不知道质子馆舍里那个十一岁的孩子四年之后会变成什么样。她只知道一件事:今天她过三关,她活着。
只要活着,就有来日。
枕下那卷竹简贴着后脑,三行字稳稳地落在简面上。她闭上眼,呼吸慢慢匀了。窗外,咸阳宫沉入夜色,玉麒殿的灯火在万千屋瓦之间亮着,不大,不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