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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冬至根深 冬至送粥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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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王政五年,冬十一月。
冬至前一日,尚宫局循例向各宫分送节礼。帛书、酒食、炭薪,按位份高低各有等差。玉麒殿得帛六匹、酒四坛、炭五十斤;翼阙宫得帛四匹、酒二坛、炭三十斤。赵蔷看过礼单,问红玉:“翼阙宫比玉麒殿少了两匹帛、两坛酒、二十斤炭?”
红玉低头:“是。夫人位份与芈夫人同尊,可尚宫局说,翼阙宫用度一向比玉麒殿少些,大王并未另诏增减。”
赵蔷沉默了一息,将礼单搁回案上。“把咱们的炭匀二十斤过去,就说是大王吩咐的。别声张。”
红玉应声去了。玉房站在侧廊下,没有做声。
冬至当日,各宫依例向三位太后进献节礼。赵蔷备的是赵地蜜枣与胡桃,玉房替她包好,红玉捧着随行。赵蔷先至甘泉宫,帝太后收了礼,留她坐了半盏茶,问了几句身子的话,便让她去华阳宫。华阳宫门前甲士依旧十二人执戈而立,赵蔷递了礼单,门内传报之后,只有一名侍女出来接了礼,说太后身子不适,免见。赵蔷在门外站了一息,转身往怀德宫去了。夏太后倒是见了她,收下礼,回赠了一匣韩地松子,说了几句“好生将养”的寻常话,便让她回去歇着。
赵蔷回到玉麒殿时已近午。红玉将各宫回礼一一清点,玉房在旁看着,注意到华阳宫的回礼比往年薄了许多——帛二匹、酒一坛,连一句亲笔的问候都没有。夏太后那边倒是与往年持平,可见华阳太后对赵蔷小产一事的态度,已从冷淡变成了明面上的轻慢。
午后,赵蔷在榻上歇息。玉房坐在案前整理药柜,将近日配好的药包按类归置。她打开药箱底层那只木匣看了一眼——青玉环、玉诀、竹简、线头,四样东西并排放着。她合上匣盖,推回原处,没有惊动赵蔷。
傍晚时分,红玉从外头进来,脸色有些异样。她走到玉房身边,压低了声音:“姐姐,尚宫局今日往翼阙宫送冬礼,比玉麒殿少了一半。芈夫人没说什么,可翼阙宫的宫人出来领东西时,脸色不太好看。我听说,华阳太后今日召芈夫人去华阳宫,只说了半盏茶的话便让她回来了。”
玉房没有接话。她将药柜合上,走到窗前推开一线缝。翼阙宫方向灯火稀疏,比往日暗了几分。她看了一会儿,合上窗,回到案前继续整理药材。
入夜后,赵蔷喝了药,靠在引枕上翻看田婉清送来的《荀子》帛书。玉房坐在榻边的矮席上,将今日各宫送来的节礼单子重新誊抄一份,留档备查。她誊到翼阙宫那一条时,笔尖停了一瞬,随即继续写下去。
亥时,红玉进来添灯油,低声说:“姐姐,翼阙宫那边,芈夫人的侍女方才来了一趟,说芈夫人身子不适,想请姐姐过去看看。”
玉房放下笔,看了赵蔷一眼。赵蔷抬起头:“去看看吧。芈夫人那人,若不是真不舒服,不会来请。”
玉房背起药箱,跟着翼阙宫的侍女穿过两重宫道,到了翼阙宫。殿中只点了三盏灯,光线昏暗。芈莹坐在窗下的矮席上,面前摊着一件旧衣裳,手里捏着针线。她见玉房进来,放下针线,欠了欠身:“夏姑娘来了。这么晚请你过来,辛苦了。”
玉房在她对面跪坐下来,打开药箱:“夫人哪里不适?”
芈莹伸出手腕。玉房搭了脉,脉象平稳,只是略有些虚。她收回手:“夫人脉象无大碍,只是近日天寒,气血有些滞。妾身开一剂温补的方子,夫人按时服用便是。”
芈莹点了点头。她没有立刻让侍女去煎药,而是低头看着膝上那件旧衣裳。玉房这才看清,那是一件半旧的玄色深衣,袖口磨出毛边,领口处有一道裂口,用素线细细缝过。芈莹手中捏着的针上还穿着线,线的颜色比衣料浅了一分,针脚细密,但看得出是反复缝补过的。
“夫人自己缝补?”玉房问。
芈莹没有抬头,手指在衣料上抚过:“闲来无事,缝几针。”她将衣裳翻了个面,露出内衬里一只缝在衣料内侧的小荷包——素色锦缎,针脚已褪色,荷包面上绣着“平安”二字,其中“安”字的宝盖头已经磨得只剩一线。
玉房的目光在那只荷包上停了一瞬。芈莹的手指正从荷包边缘抚过,一下,又一下,动作极慢。她没有看玉房,只是低着头,目光落在那只荷包上。过了片刻,她将衣裳折好,连同那只荷包一起,收进了榻边的妆匣。妆匣合上时发出一声轻响。芈莹的手在匣面上按了一息,然后收回来,拢进袖中。
“夏姑娘,”她开口,声音平稳,“药方搁在案上便是。我让侍女去煎。”
玉房将写好的药方搁在案角,起身告辞。走到殿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芈莹已经重新坐回灯下,面前空无一物,只是坐着。灯光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薄而直。玉房走出殿门,翼阙宫的侍女跟出来送她。廊下灯火稀疏,院中一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夜空。
“夫人近日睡得可好?”玉房问。
侍女摇头:“不太好。自打冬至前几日尚宫局减了炭薪,殿中夜里便冷了许多。夫人不让声张,自己拿了私房钱让奴婢去西市买些炭来添上,可西市的炭比尚宫局的贵了不少,夫人又不肯多买。”
玉房没有接话。她走出翼阙宫,沿着宫道往玉麒殿走。经过章台殿东侧门时,她脚步顿了一下。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烛光。她没有停,继续往前走。
回到玉麒殿,赵蔷已经睡下了。玉房将药箱放回榻下,坐在案前,铺开竹简,将今日所见一笔一笔记下来。写到翼阙宫那一段时,她搁下笔,从袖中摸出那枚铜符节,在掌心里攥了攥。符节背面的凹痕硌着指腹,她摩挲了两遍,将符节收回袖中。
第二日清晨,赵蔷醒来,看见玉房趴在案上睡着了,面前摊着一卷竹简。她轻轻起身,走到案边,低头看了一眼。竹简上写着几行字,字迹极工整——“翼阙宫炭薪缺,芈夫人自购私炭,宫中无人过问。华阳太后召见芈夫人,半盏茶即出。减供乃尚宫局所为,上无所出,下无所援。芈夫人缝补旧衣至深夜,荷包一只,内绣‘平安’,针脚已褪。”
赵蔷看了很久,将竹简卷起来,没有叫醒玉房。她走回榻上躺下,睁着眼望着帐顶。过了许久,玉房醒来,看见赵蔷醒着,起身端了温水过来。赵蔷接过水,喝了一口,放下碗,看着玉房。
“翼阙宫的事,你记下了?”
玉房点头。
赵蔷沉默了一息。“芈莹那人,我从前以为她冷。如今看来,她不是冷,是熬。华阳太后把她送进宫,给了她一个夫人的位份,可尚宫局减她的供奉,华阳宫不替她说话,楚系那边也没有人递一句话过来。她一个人撑着翼阙宫,自己缝衣裳,自己买炭,自己咽下去。”
玉房没有接话。赵蔷将碗搁在案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我小产的事,华阳太后连一句问候都没有。她不是在冷落我,是在冷落你。你在我身边,大王看重你,华阳太后便要用冷落你来告诉满宫的人——她华阳宫不点头的事,大王看重也没有用。”
玉房抬头看她。
赵蔷轻轻笑了一下,这一次笑意里没有苦涩,只有一种很静的明白。“你说得对,站在自己能站住的地方。我这几天一直在想这句话。芈莹站住了翼阙宫,我站住了玉麒殿。可我们站住的地方,底下都是空的。尚宫局一句话就能减供奉,一道门就能挡住问候。我们站住的地方,是大王给的。大王若哪天不给,我们就得自己站。”
玉房将手中的药碗放下,声音不高:“夫人说得是。可夫人别忘了,芈夫人手里那只荷包,是她自己缝的,不是尚宫局给的。大王给了位份,可撑住翼阙宫的,是芈夫人自己。”
赵蔷看着玉房,看了很久。然后她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掌心。那个“等”字的痕迹已经摸不出来了,可她记得那三笔。她慢慢将五指收拢,攥成拳,又松开。
窗外,咸阳宫的晨钟敲过三响。翼阙宫方向的烟囱冒出细细的炊烟,比往日淡了几分,可还在冒。玉房走到窗前推开窗。院中合欢树的枝丫覆着薄雪,荚果在晨风里轻碰,沙沙细响。她望着翼阙宫的方向,看了一会儿。
“夫人,”她开口,没有回头,“芈夫人今晨的炊烟还在。翼阙宫的灶,没有熄。”
赵蔷没有答话。她靠在引枕上,望着帐顶垂落的玉璜,目光慢慢沉下来,沉到一种很静的地方。那地方不是等待,也不是怨恨,是站在自己能站住的地方,看清楚脚底下有什么。她脚下的玉麒殿是大王给的,可她的命是她自己的。她的命还在,就能站。
午后,玉房照例去章台殿备药。她在偏殿整理药柜时,嬴政从主殿过来,站在帘幕前,没有立刻说话。玉房放下手中的药包,垂手立着。
“昨夜你去翼阙宫了?”
“是。芈夫人身子不适,召臣女去诊脉。”
嬴政沉默了片刻。“她的药,从太医署走。”
玉房应了一声,退到药柜前继续整理。嬴政没有走,站在帘幕前,目光落在药柜上那排整齐的药包上。过了许久,他开口:“寡人听说,尚宫局给翼阙宫减了冬礼。”
玉房没有抬头:“是。”
“华阳太后那边,没有动静?”
“太后召了芈夫人,半盏茶便让她回来了。”
嬴政没有再问。他转身走回主殿,脚步声在主殿与偏殿之间的廊道里响了几声,便静了下来。玉房将手中的药包放回柜中,继续研墨备药。窗外,咸阳宫的冬日渐短,暮色来得比前几日又早了一刻。翼阙宫的灯火照旧亮着,只是比玉麒殿的暗了几分。那暗处,是芈莹自己撑起来的。
入夜后,玉房回到玉麒殿,将今日嬴政问翼阙宫的事禀了赵蔷。赵蔷听完,沉默了一息。
“大王问了,可没有下诏。”
玉房点头:“大王问了,没有下诏。”
赵蔷没有再说什么。她拿起《荀子》帛书,翻到“水则载舟,水则覆舟”那一页,看了一会儿,合上。窗外,咸阳宫沉入夜色。玉麒殿的灯亮着,翼阙宫的灯也亮着。两处灯火隔着几重宫墙,一明一暗。可在那些暗处,炭盆里的火还在烧,灶上的粥还在熬,妆匣底层的荷包还在。根扎在土里,没有被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