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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收债券的人 第二天清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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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早,那位买家又来了。
灰大衣,黑礼帽,手里拄着一根乌木手杖,站在斯特林宅的门廊下,像个体面的绅士。他身后停着一辆没有纹章的黑色马车,车夫戴着白手套,坐得笔直——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排场,只是刻意收敛了几分。
他自称柯林斯,递上一张名片,名片上只有一个名字,没有头衔。
"斯特林小姐,"他微微欠身,"昨日冒昧,今日特来登门。我家主人对您手里的特兰西特债券很感兴趣,愿出两千五百美元。"
伊芙琳站在门口,没接名片,也没让他进门。
"两千五。"她重复了一遍,"柯林斯先生,昨日两千,今日两千五。特兰西特铁路上周还传出要破产清算的消息——你家主人,倒是比市场更看好它。"
柯林斯的笑容纹丝不动:"我家主人素来喜欢收藏旧债券。"
"巧了。"伊芙琳说,"我听说,这两天市面上有人收特兰西特债券,从一千八收到两千二,走的是至少三家掮客的路子。收藏的人,可不会跟人抢着收。"
她其实并不确定——这话一半是摆摊时听来的风声,一半是诈。但谈判桌上,先抛筹码的人,才能看清对方的底牌。
柯林斯的笑容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他看了她一会儿,忽然问:"斯特林小姐,令尊在世时,可曾与您提过这笔债券的来历?"
"没有。"伊芙琳说,"但我可以告诉您另一件事——债券在我手里,我不卖。您回去转告您家主人:想买,就拿真话来换。"
柯林斯沉默片刻,重新戴上帽子:"打扰了,斯特林小姐。我会转告。"
"柯林斯先生。"伊芙琳叫住他,
"您家主人,还让您带了别的话吧。"伊芙琳说,"他都交代了,您就一次说完。"
柯林斯微微挑眉,他看了她一会儿,才开口:"我家主人说——'斯特林小姐,您一个人,撑得起这个家吗?'"
"撑不撑得起,是我的事。"伊芙琳说,"您替我带一句话回去:我母亲和妹妹,自有我照应,不劳您家主人挂心。"
"还有一句。"她又说,"请您转告他——我记性很好。今天说的话,我都记在账上。"
柯林斯的笑容收敛了一瞬:"……告辞。"
他走后,伊芙琳站在门廊下,看着那辆黑色马车消失在街角,才慢慢收回目光。
"莫顿。"
"小姐。"
"下午去趟码头,打听打听——最近有没有人在收特兰西特债券,收了多少,走的是谁的路子。"
"是。"
她说完,转身回屋,把那五张债券从铁皮盒里取出来,一张一张摊在书桌上,看了很久。
上辈子,她刚入行那年在并购组待过半年,见过无数场收购战的起始——真正的猎手从不高调,他们会在猎物最不值钱的时候,一点一点把筹码收进怀里,等所有人都觉得那是一堆废纸的时候,再突然亮牌。
而收债券的人,就是这样的猎手。
她手里这五张,恐怕就是那张牌。
中午,交易所门口的小桌边,围了比昨天更多的人。
老卡罗成了她的活招牌——那老头儿逢人就夸"斯特林家的姑娘看得准",半天功夫给她拉来五个客人。有问粮价的,有问棉花的,还有一个开帽店的老板娘,攥着半张行情单问她该不该进货。
伊芙琳一一答了,收下五枚五分硬币,在账本上记了一笔:两角五分。
正要收摊,一个瘦猴似的年轻男人晃了过来,一脚踩在她桌角上。
"哟,谁准你在这儿摆摊的?"
"交易所门口,谁都能站。"伊芙琳头也不抬。
"嘿,规矩懂不懂?这条街是雷恩先生的地盘。摆摊,得交摊费。"瘦猴伸出手,拇指搓着食指,"一天一角。"
伊芙琳这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雷恩先生,"她说,"就是上周在码头押了三百桶鲸油、结果船在东河搁浅的那位雷恩先生?"
瘦猴愣了愣:"你怎么知道?"
"他那批货的保险单据,是走交易所二楼那家保险行办的。今早我来时,保险行的伙计正跟人嘀咕'这单怕是要赔穿'。"伊芙琳把记账的笔收进怀里,"你回去告诉雷恩先生——码头那摊子事,他与其收我这每天五角钱的摊费,不如来问我一声,兴许能少亏点。"
瘦猴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来,最后灰溜溜地走了。
傍晚,莫顿回来了。老管家去了一趟码头,鞋面上沾着潮乎乎的泥,袖口还挂着一片鱼鳞——他打听消息的方式,一贯是蹲在码头的酒馆里,跟那些装卸工喝上两杯。
"小姐,打听清楚了。"他压低声音,"确实有人在收特兰西特债券。走的是三家掮客的路子,一家在曼哈顿,两家在布鲁克林。收的价从一千八到两千二不等——而且,都点名要'斯特林先生手里那五张'。"
"点名要我这五张。"伊芙琳重复了一遍,指尖轻轻敲着桌面。
五张债券,面值一万五,在市场上连五百都未必有人肯出。如今三路人马抢着收,还点名要她手里这几张——
只有一种可能:这几张债券,是某个局里的关键一环。
"还有一件事,"莫顿犹豫了一下,"我托码头的老伙计打听,收债券的人背后……好像是铁路那边的人。"
铁路。
伊芙琳闭上眼,脑海里那篇研报的章节一页页翻过:特兰西特铁路,纽约州西部支线,1883年发行债券,次年濒临破产——1887年春,北方财团重组收购。
北方财团。
她睁开眼:"莫顿,明天早上,替我约柯林斯先生,来家里谈。"
老管家没有问怎么找——在这条街上待了三十年的人,要找一位坐黑马车的大户人家管事,总有他的门路。当晚,莫顿就把话捎到了:柯林斯先生明天上午准时登门。
次日清晨,柯林斯准时登门。
这次,伊芙琳请他进了客厅,还让莫顿上了茶。客厅里光线半明半暗,窗帘只拉开一半,茶几上摆着那五张债券,叠得整整齐齐,像一摞待价而沽的筹码。
"斯特林小姐这是……想通了?"柯林斯端起茶杯,不紧不慢。
"想通了一件事。"伊芙琳坐在他对面,把五张债券往前推了推,"柯林斯先生,我查过了——最近收特兰西特债券的,不止您一家。三路人马,出的价一个比一个高,却都点名要我这五张。"
柯林斯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
"有意思的是,"伊芙琳继续说,"特兰西特铁路的债券发行时,一共是十万面额。散在市场上的,少说也有七八万。你们三家不收别人的,偏盯着我这五张——为什么?"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壁炉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
柯林斯放下茶杯,第一次露出认真的神色:"斯特林小姐,恕我直言——您打听这些,对您没什么好处。"
"我手里攥着你们想要的东西,这本身就是好处。"伊芙琳说,"我只想知道一件事。你们是谁的人。"
柯林斯沉默了很久。
"……我家主人姓惠特莫尔。"他终于开口,"惠特莫尔铁路联合体。"
惠特莫尔。
伊芙琳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缓缓沉了下去。
她记得这个名字。上辈子写研报时,她在特兰西特的破产档案里见过它——1887年春天,收购重组特兰西特的北方财团,领头的正是惠特莫尔家族。
原来如此。他们不是来买债券的。
他们是在集齐筹码——为三年后那场收购,提前布局。
"斯特林小姐,"柯林斯站起来,第一次对她行了个正式的礼,"我家主人说,您比令尊精明得多。债券的事,您可以再考虑。告辞。"
他走了。
伊芙琳坐在客厅里,把那五张债券重新收进铁皮盒。
惠特莫尔铁路联合体。
她翻开那本缺页的账本,一页一页往后翻,指尖忽然停在某一页的边角——那里有一行褪色的字,像是记账人随手写下的批注:
惠特莫尔铁路联合体,往来结算,1882年冬。
她愣住了。
这一页,恰好挨着那页被撕掉的账页。
1882年冬。父亲和惠特莫尔家族有过往来结算,而那一页的账目被撕得干干净净——是父亲自己撕的,他临终前却说"信错了人"。
她盯着那行褪色的字,忽然觉得这栋老宅的墙壁都安静了下来。
父亲信错的那个人,会不会……就在这行字背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