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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洛克之约 第二天午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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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午后,伊芙琳站在了洛克信托的门前。
她来之前,在书房里坐了大半夜。
去,是羊入虎口——洛克这种人,请他进门容易,出门难。不去,她手里的线就断了——洛克认识父亲,洛克知道承销的底细,这可能是她唯一一次,能从他嘴里套出父亲当年那件事的机会。
她最后还是决定去。
出门前,她给塞西尔留了一句话:"若我午后来不及回来,请您在茶室多等我片刻。"——她没有告诉他她要去见谁。合约只约束她出售债券需提前通知,去见谁,不在合约范围内。
她信人,但从不把后路交出去。
她来之前,做了一件事:把五张特兰西特债券的票号、面额、发行日期,抄在一张纸上,折好收进怀里——而债券本身,锁进了家里的铁皮盒,压在她的床板底下。
带清单,不带实物。这是她在上辈子就养成的习惯:进别人的地盘,永远不要把底牌带在身上。
"莫顿,"她出门前说,"如果明早我没回来,你就带着露辛达和母亲,去找老卡罗。家里的事,都交代给你了。"
莫顿没有多问,只是躬身:"小姐放心。"
洛克信托的总部在华尔街附近,一栋四层的石楼,门楣上刻着一只握钱的手——和那封信上的印章一模一样。门厅是大理石的,地面光可鉴人,两排账房隔着玻璃窗,算盘声噼里啪啦,像一场永远下不完的雨。
一楼大堂尽头挂着一座落地钟,钟摆不紧不慢地晃着,像在替这栋楼里的人计时。二楼传来电报机的嘀嗒声,密得像雨点——这年头,消息就是钱,洛克家的消息,比华尔街任何一家都快。
一个穿黑衣的管事引着她上了三楼,推开一扇厚重的橡木门。引路的管事一言不发,脚步很轻,像踩在棉花上。伊芙琳注意到他腰间别着一把短刀——在华尔街,带着刀上班的账房,可不多见。
她不动声色地记下了。走进那扇门之前,她最后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落地钟——三点差五分。
她给自己定了规矩:不论谈成什么样,半个时辰内,必须离开这栋楼。
洛克坐在一张巨大的红木桌后面,正在看一份文件。他见她进来,没有起身,只是抬手示意对面的椅子:"斯特林小姐,果然守时。"
办公室的墙上挂着一幅画——不是风景,不是肖像,而是一张巨大的北美铁路地图,用红笔标着一条从东海岸一直延伸到西海岸的线。那条线,横穿特兰西特线路权所在的区域。伊芙琳只看了一眼,就移开了目光。
"洛克先生消息灵通,连我欠多少利息都打听清楚了。"伊芙琳坐下,"我若不来,怕是要被您算作不敬。"
洛克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像石子落在冰面上:"四百七十二块五,小数目。斯特林小姐若是愿意,我现在就可以替您把这笔账,平了。"
"平了?"伊芙琳说,"洛克先生替人平账,向来不收代价吗?"
"收。"洛克放下文件,看着她,"代价是——您手里的五张债券,今天起,归我。"
"那您出多少?"
"斯特林小姐,"洛克忽然问,"您是怎么知道线路权的事的?是惠特莫尔家那位少爷告诉您的?"
"我自己查的。"伊芙琳说。
"查得出来的人,全纽约不超过五个。"洛克说,语气里有一丝意味不明的赞赏,"斯特林小姐,您要是早生二十年——不,您要是托生成个男人——华尔街会有您一席之地。"
"托生成男人才能有位置的地方,位置也不牢靠。"伊芙琳说,"洛克先生,您说呢?"
洛克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张支票,推过来。伊芙琳扫了一眼——八千美元。
"八千。"洛克说,"高于市价十六倍。斯特林小姐,这笔买卖,全纽约不会有人比我出得更公道。"
伊芙琳看着那张支票,没有动。
八千美元。她盯着那张支票看了两息。
这笔钱,能还清债务,能保住这栋宅子,能让母亲住进有阳光的病房,能让露辛达上最好的女校。她几乎能想象那些画面——它们太具体了,具体到像一只手,轻轻拽着她的袖子。
她移开目光。
可她记得研报里那行字:特兰西特铁路,1887年春重组,债券翻十四倍。
五张债券,面值一万五,三年后值二十一万。
八千,连零头都不到。
"洛克先生,"她开口,"您知道特兰西特手里,握着一条向西的线路权吗?"
洛克的眼神微微一沉。
"线路权。"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斯特林小姐,您知道有多少人盯着这条线吗?惠特莫尔、我、还有西边那些地头蛇。这条路,是财路,也是死路。"
"……死路?"
"当年经手这条线的人,如今还剩几个?"洛克说,"斯特林小姐,聪明人,从来不碰要命的路。"
"那洛克先生,您怎么还碰?"伊芙琳问。
洛克看了她一眼:"……斯特林小姐,知道得不少。"
"我知道的,比您以为的多。"伊芙琳说,"您出八千,赌的是那条线路权;我握着债券,赌的是将来。您觉得,我会为了四百七十二块五的利息,把将来卖掉吗?"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窗外的算盘声透过玻璃,隐隐约约地响着。
洛克看着她,过了很久,忽然说:"斯特林小姐,你让我想起一个人。"
"谁?"
"令尊。"洛克说,"他当年,也是这么跟我说话的。"
伊芙琳的指尖在袖口里一顿。
"您认识我父亲。"
"认识。"洛克靠回椅背,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旧事,"令尊是个好人。可惜——好人,总是信错人。"
信错人。
父亲临终前说的,也是这三个字。
"您和家父,是怎么认识的?"伊芙琳问。
"生意。"
"什么生意?"
洛克放下茶杯,看着她:"您父亲帮人做过保。做银行的人,最忌讳替人担保——可令尊是个好人,好人总替别人担风险。那笔担保出了事,他搭进去的,不止是钱。"
伊芙琳的指尖在袖口里微微发凉。
担保。不是投机,是担保。
父亲不是炒股炒破产的——他是替人担了保,被人拖下了水。
伊芙琳的心跳快了一拍,脸上却没有露出分毫:"洛克先生,您知道家父……信错了谁?"
洛克没有回答。他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才慢慢开口:
"令尊当年经手的那笔承销,中间过手的人,不止一位。斯特林小姐与其来问我,不如回去查查——令尊生前,最信任的那位。"
最信任的人。
她脑子里飞快地转:父亲生前,除了莫顿,还有谁常进出斯特林家?账本上往来最密的,又是谁?
她翻遍原身的记忆,却想不起父亲提起过任何"合伙人"的名字。可账本上分明有一行字,她翻到过很多次,一直没在意——"斯特林信托,合伙人往来"。
一个从没被提起过的合伙人。
这本身,就是问题。
"多谢洛克先生指点。"她站起来,"债券的事,就当我没来过。"
"斯特林小姐。"洛克在她身后叫住她,"八千的价,我放在这里。三个月内,随时有效。"
"……记下了。"
"还有一句——"洛克说,"惠特莫尔家那位少爷,若是真心想护您周全,就不会让您一个人,来赴我的约。"
伊芙琳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洛克先生,多谢提醒。可来赴约,是我自己的事。"
她走出洛克信托,午后的阳光刺得她微微眯起眼。
她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洛克全程没有说一句重话,可每一句话都像秤砣,压得人喘不过气。他那种人,谈笑间能把一个人的一生算得清清楚楚——八千美元,对他来说不过是账本上的一行字,而对她来说,是整整一座山。
她差一点就动摇了。
真的,差一点。八百、八千、八万——数字一大,人就会忘记它背后是什么。可她知道:那五张债券背后,是父亲用命守住的东西,是她三年后的二十一万,是她能站着走出这盘棋的底气。
她不能卖。
她站在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厚重的橡木门,心里把洛克的话又过了一遍。
"令尊生前,最信任的那位。"
父亲最信任的人,会是谁?
她回到家时,莫顿迎上来,神色有些激动:"小姐,哈德逊联合那边有消息了——清算重组启动了!债券有人开始收了,市价从三成涨到了四成!"
伊芙琳的脚步顿了一下。
四成。她七十五美元收的二百五十面值,如今值一百了。
"还有,"莫顿压低声音,"下午,惠特莫尔家的人来过,说是——塞西尔先生问,您今日午后去了哪里。"
伊芙琳的脚步,彻底停住了。
她今天没有告诉塞西尔她去了哪里——她只留了一句话"午后若来不及回来,请在茶室多等我片刻"。而他,当天下午就知道了。
是他一直在盯着她,还是洛克那边有人给他递了消息?
她想起合约上那句话——"联合体承诺,在其能力范围内,保障斯特林小姐及其家人的安全。"
保障安全。还是——看住她?
洛克、惠特莫尔、还有父亲"最信任的人"。
她站在门廊下,忽然觉得,这盘棋的棋子,比她数出来的,还要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