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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表演 我们离开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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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离开时受到了几名安全部人员的催促。艾里无所顾虑,慢悠悠地走出观察室,往地下2层去。
“你今天没开车来。”
我原以为他在提问,在脑子里回放了两遍,才确定是陈述句。
“我坐别人的车来的。”隐瞒一些信息不算撒谎。
艾里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
我心虚地补充道:“出了点儿故障。”这句算了。
我回避他的视线,将手伸进裤子的插袋里,如果有条件,我还想将脸蒙住,以防可能暴露心境的某些部位发生异动,让这位正津津有味观察我的上司觉出问题。
我们出公司时正值高峰期,停车场内,一串轿车排着长队过闸,极缓慢地向前挪。
艾里抽空从摇杆旁的储物盒内翻出一板晕车药生咽下去,稍微缓和的情绪再度欠佳。
我明智地闭上嘴。
过了许久,终于看到停车场值守亭的一角。
检查人员在道闸处进行超出我预期的排查,我见到有位雇员的笔记本电脑被当场扣留。
一时争执声起,许多人从车窗探头出来看热闹,可显然质疑和骚动没能挽回局面,司机急速启动车辆,未等对方避让便杀气腾腾地开走。
检查人员被前门掀翻在地,这下叫骂声转移到了他的口上。
我担心会平白损失一笔财产,火速将装着笔记本电脑的挎包塞在屁股底下。
艾里挑了一下眉,将斜过来的视线摆正。
“他们在查是否有人在网络上传播不利于Aell的言论。”
我慢吞吞地道:“我没发。”如果和托马斯的聊天继续不在此列的话。
那小子是个名副其实的话痨,据他自己所称,只有文字工作能消磨他过剩的表达欲,但实际收效甚微,接触的新闻和事件为他积累了更多的谈资,所以完全达到了反效果。
我掏出手机有模有样地检查,社交软件上果然多出十几条来自托马斯的未读消息。我全选标注已读,将对话折叠起来。
艾里:“那就没有担心的必要。”
我试探道:“你呢?你怎么看?你也认为是Aell没有保护好托马斯吗?”
“现在不是采访时间。我建议你讲录音笔带在身上,到时候,我会好好跟你聊我对托马斯的看法。”
艾里怎么看?哼——他回避了问题,正木然地直视前方。
检查人员的视线视线在他的车牌上停留了一瞬,便让我们平安无事地通过道闸。
天色已黑,街灯向一些井然有序的轮廓投下光亮,那些掩在黑色防爆头盔下的脑袋微微转动,注视着从停车场内出来的每一辆车。
驶出一段路后,艾里在红绿灯处调转车头,朝与我的居所相反的方向驾驶。
他率先解释:“先去吃东西。”
这倒是避开拥堵的好主意,但愿是一处我负担得起的地方。
轿车“象牙餐厅”前停下。不远处,大楼顶部“Aell”徽标样式的灯带熄灭,矗立在那处的只剩一个黑黢黢的钢筋大怪物。
我们钻入闷热且充斥噪音的空气,艾里将车钥匙交到侍者手上,随后由另一名侍者指引入座。
暖黄色的灯光氛围、举止和穿着十分得体的侍者、皮革包装的双语菜单、钢琴独奏……这些元素与我所期望的“平价餐厅”相去甚远。
我下意识问艾里:“你请客吗?”
艾里摸摸下巴:“你找我聊事情,按道理应该是你请客。”
我有理由相信,在我问出这个愚蠢的问题之前,艾里根本没考虑过账单归属,说不定会不假思索地自掏腰包,就像中午在食堂进餐时那样。
为时已晚,我的账户余额上,一串数字“0”正从空洞处流下泪水。
“允许你先欠着。”
“由衷感谢……”
艾里表示,他每次开车或者坐车后胃口都不佳。
他熟练地给我点了一份海鲜饭和一份烤猪肘,只给自己点了一份三明治。
“要来杯红酒吗?”
“你打算醉驾?”
艾里摇头:“我问的是你。”
我也跟着摇头:“我酒量不佳。”
我对酒精这种极有可能引发灾难的东西向来敬而远之,虽然冰箱里备着啤酒,但都是在焦虑时用来助眠用的。
“正好。”艾里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
他翻动菜单,点了好几种特调和纯饮,之后心满意足地打发走侍者,看向我:“在上餐前谈谈你的正事。”
我还没从他狂乱的点单方式中回神,直到现在也没想好怎么开口,只好先说些无关紧要的话题:“说起来,我还没有你的联系方式。”
“是我疏忽了。”艾里掏出手机,与我交换了电话号码、聊天软件的ID,并且半强迫地,让我关注了他官方认证的SNS账号,连带若干顶着默认头像的小号,“这样你就不会因为联系不到我而到处乱跑了。”
面对艾里的讽刺,我冷汗连连,对此举的必要性产生怀疑。
他好脾气地继续道:“你想知道的肯定不止这些。你提问,或者我说。”
我将这台变得很有分量的通讯设备倒扣在桌面上,选择让他执行第二种方案。
艾里勾手指,让我将耳朵凑过去:“让你们回观察室后,我去查了监控。”
我忍不住摸了摸嘴唇:“他们会让你看吗?”
“总有一些手段,比如冒称观察室在混乱中丢了东西。可惜瞒不了太久,不到几分钟,我就被高层叫去问话——还有问题吗?”
“抱歉,你继续说。”
“柯柯的记忆力很可靠,但毕竟她在大厅内,视野有限。我从监控找到了疑似开枪的人,那人趁着骚乱后撤,只能看出大概从什么方向逃离,我想搞清楚他最后到底去了哪里。”
没等到艾里揭秘,帮忙停车的侍者前来归还车钥匙。
艾里自然地拉开与我的距离。
“瑞尔斯,一会儿配合我。”
我打起精神:“怎么配合?”
“随机应变。”
我讨厌卖关子。
这群聪明人是不是习惯将旁人也当成聪明人对待?我渴望他们能将肚子里的想法全倒出来。
艾里:“算你绩效考核的一环,好好表现。”
说这话时,他将钥匙圈捏在手里,做出一个令我费解的动作——他环住我的腰,以一种过分亲密的方式贴了一下我的脸颊,不是昨天临别时那种简单的贴面礼,而是轻轻磨蹭了几下。
我发出一声惊呼,随即感觉到自己的兜里多了些重量。
侍者推着餐车而来,将盘子和酒杯摆满桌面。
艾里端坐回去,平静地摊开餐布,以一种“见过很多世面,吃过很多美食”的高雅姿态,带着点儿疏离感和恰到好处的审视意味品鉴起眼前的餐食。
我神经紧绷,很不好过,全身的汗毛争先恐后地服兵役,一立就是老半天。我的脑子陷入混沌,同时想着四件事:艾里到底想干什么?我该怎么配合?这餐多少钱?以及,我是不是被骚扰了?
分布在舌头上的那些神经被削弱,尝不出什么味。
最令人费解的是,艾里做起了荐酒人。
这些小饮料带着极富层次的甜味,不难下咽,脸颊没有烧起来的迹象,那些被艾里激起的汗毛反而在它们的安抚下倒伏了不少。
食客们来了又走,钢琴师弯腰致谢下台。
艾里招呼侍者,索取账单,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抛到对方掌心里。
“把我的车开到门口。”
“好的先生,您稍等。”
艾里朝我使眼色。
我喝得有些亢奋,将还没吃完的食物拼命往嘴里塞。这些东西可都出自我的腰包,浪费一丁点儿都是对窘迫生活的不敬。
片刻后,侍者双手捧着车钥匙,一脸难色地快步走到艾里身侧。
我听见对方说:“不好意思,先生,您是否拿错钥匙了?”
艾里:“没拿错。”
侍者:“这把钥匙启动不了您的车。”
艾里惊讶道:“怎么会这样?”
侍者:“我也心存疑惑。”
艾里:“难不成是钥匙的问题?你拿来。”
艾里接过钥匙,举在手里查看, “啪”地一声拍在桌面:“这可不是我交给你的那一把。”
其他食客朝这边行注目礼,窃窃的议论声传了过来。
艾里的演技略显做作,不过我终于领会他的意思,借着酒意大声帮腔:“你们做了什么?是不是私自调包了?”
侍者的笑容有崩毁的迹象:“本店绝不可能发生这种事,我想一定有什么误会!”
艾里:“把你们经理叫来,我要查监控!”
纨绔、放荡——艾里可能意图塑造的形象。他显然没受过专业培训,也没有接触这类人的经验,演出效果不尽如人意。可他仍然把除我以外的在场所有人吓着了,主要归功于他拍桌子的力度足够骇人。
要让这么一间各方面顾及档次的餐厅妥协可不是易事,我们在达成目的的这条路上经历了诸多曲折,和一些上不了台面的配合。
大堂经理是位稳重的中年女性,在被呼唤来之前,我留意到她先绕路去前台的电脑上查了什么,随后走到艾里跟前,准确叫出他的名字。
经理弯下腰:“很遗憾让本店的贵宾遭到这种对待,车钥匙我已经派人沿路寻找了。艾里先生,可否与您的友人移步休息室,详细跟我说一下缘由?”
艾里翘着腿,摆出蛮不讲理的态度:“我哪儿也不去,别想遮掩,就在这里说。”
经理态度温和,说出的话却让我暗叫糟糕:“如果有必要,我们可以报警处理。”
艾里:“我们之后还有急事,五分钟后就得出发。”
“五分钟内恐怕无法解决。”
“你们要想大动干戈?也行。我这位朋友是家鼎鼎大名的报社里最顶尖的撰稿人,今天的热门新闻就出自他手。我带他来这里吃饭,正是看重你们的服务,配得上给这位新闻界的大明星开一场庆功宴。可没想到你们却弄丢了我的车钥匙!抱歉,朋友,后面的行程可能得推迟了。”
我迎着艾里那副张扬到显得有些陌生的面孔,从油腻腻的食物中抬起头,招架住递到我跟前的祸端。
酒精已经顺着血管,在我的脸颊和眼眶之间架起柴火,我感到浑身发热。
我口齿不清地道:“这家……这家店的服务态度可不像你夸耀的那么好啊。其实我们只想知道钥匙的去向,你说是不是?要想证明他的清白,就搜他的口袋……搜不到的话……我想想,那就让看看监控,看看究竟谁来承担这个责任!”
侍者在旁边抓耳挠腮,如果不是制服穿在身上,或者有什么“顾客就是上帝”的理念束缚着他,他或许会卷起袖子与我们大吵一架。
我朝对方露出一个符合醉汉的略带挑衅的傻笑。
经理直起腰:“抱歉,这不合法,我们无权搜身。”
我撑着桌子,让身体像一株迎风招展、根基不稳的椰子树那样站了起来,不过我的脑袋比椰子更沉,加速流动的血液拽着我的四肢往下坠,“那就让我们看看监控!”我模仿抗议的市民高举起一只手——好重,“……只要、只要看我的朋友将钥匙递给他之后……就行,对吧?我说得没错。”
艾里上前托住我的胳膊:“对。”
他似乎被我的状态吓住了,看向我的眼神多了一丝担忧,接不上戏。
我拍了拍他的脸颊,胡言乱语:“别担心,我会帮你找回来——”
我将演出范围扩大至其他食客的餐桌:“各位先生女士,你们在这里能享用到美食,但代价……可能是一把车钥匙!”
话事人最终妥协,在“放任餐厅的声誉在醉汉的口诛笔伐下受损”与“让醉汉那位清醒的朋友查看监控”之间明智地选择后者。
经理陪同跟进监控室,我被艾里架着靠墙立稳,亢奋地站岗,只不过需要动用所有精力保持平衡。
这里的安保不像Aell那边的那样难沟通,有空指着我调笑:“凭这家店的度数要把人喝成这样可不容易。”
他们只允许艾里查看进店之后,以及侍者拿上车钥匙后往返停车场的录像。
艾里继续发挥他业余的演技胡搅蛮缠,我意识到他要到极限了。
到我了。
我深吸一口气,伸手探进舌根搅动,惊天动地地哕了几声,随后,是一阵令人震撼且措手不及的呕吐。
那些原本该在胃袋里安然消化掉的贵价烤猪肘和海鲜,化为一滩滩所有人避之不及的神秘物体,精准喷射在经理和安保的背后。
浓稠的液体和栩栩如生的食物遗容,在他们的肩背上连绵起伏,像几张流动的地图。
男士的尖叫、女士的尖叫——现场乱作一团。
……
之后的事,我不愿回忆。
我蜷缩在副驾座,背对艾里,捂住脸:“我不会再来这家店吃饭。”
“没事,我们已经被拉黑了。”
我舌头发苦,胃部拧成麻花:“我可没钱赔偿他们的损失。我好难受……”
“坚持一下,快到了。”
“郊区那么远,怎么可能就快到了?科学家撒起谎来不顾实际。”
“去我住的地方。”
“不,我要回家。”
“……好。”
我转过去,盯着艾里的侧脸。
他满脸担忧:“还难受吗?”
“你老实说,我今天让你发了那么大的火,这一出是不是在报复我?那群人放火可没你那么不干脆,你该学学他们,别露出这种心疼的表情,看着很肉麻。”
他没出声。
“艾里,跟我说说话。如果今天我没跟来,你要怎么弄到那里的监控?”
“我会让自己‘发酒疯’。”
我想象由艾里来扮演醉汉的角色,忍不住大笑:“你的演技实在差劲,他们不会信的。”
“嗯,今天多亏你。”
“我通过考核了吗?”
“很优秀。闭上眼休息吧。”
我隐约记得艾里将我背上楼,穿行昏暗的楼道,翻遍我身上的所有口袋寻找家门钥匙,弄得我浑身发痒。
他扶着我进到卧室,帮我脱掉外套和鞋袜,盖上起球的毯子,熄灭床头的灯。
我离开艾里的体温,他转身离去时,我从床上弹起,伸直手臂抓住了他的辫子。
“你还没回答我……你还生我的气吗?我把你救过我的事给忘了,又不听你的嘱咐,自作主张地到处乱跑……”
他仰着头退回来,拍掉我的手:“我只是后悔让你喝了酒。对不起,我不该用这种方式——”
“那几杯东西反而让我的心情舒畅起来。”
他轻笑道:“你究竟想聊天还是想睡觉。”
“没力气了。我们梦里见,我还没跟你聊完。”
“好。”艾里按住我胡乱挥动的双手往被子里塞,轻柔地帮我拨开额前的头发,“晚安。”
果然,就连助眠利器也是越贵的效果越好,爆炸头店里的啤酒就无法让我睡得如此沉。
我梦见艾里站在象牙餐厅里,顶着高高的、棉花状的厨师帽出场,麻花辫在脖颈挽了两圈。
他装模作样地为我揭开一道菜肴。
银色的餐盘上,一团乌黑的KA098-1正安枕在由西蓝花和圣女果组成的配菜之间呼呼大睡,身上插着一根燃烧的生日蜡烛。
隔壁的食客“咚咚”锤击桌面,我无法转动脑袋,只能听见那个与莉莎夫人一模一样的声音说:“我不要跟这个烧焦的小女孩儿坐在一块儿!她不是我的女儿!”
我惊醒过来。
漆黑的屋子里有熟悉的霉菌味,身下是常年承载我体重的硬邦邦的床板。
唯一的亮光来自床头柜。
手机正不停接收简讯,产生令人神经衰弱的震动。
我带着怨气和酒气将它抓起,等视线集中。
多伊尔:我的朋友跟我分享了一件趣事。
多伊尔:两名美男大闹象牙餐厅。
多伊尔:【图片】
多伊尔:不得了,竟然是我的两名得力下属。我迫切想知道缘由。
多伊尔:作为交换,我搞到了凶案组当时的调查报告。
多伊尔:【图片】
多伊尔:封面呈上。
多伊尔:容我吊吊胃口。这可不是那种供公众随便查阅的火灾档案。
多伊尔:我费了大功夫,希望你能给我相应的回报。
我:他去看了餐厅的监控。
多伊尔:看到什么了?
我:不知道,我当时醉着。
多伊尔:从这个年纪就开始酗酒可不好。
多伊尔:【文件】
多伊尔这话应该对着汤尼交代,我可不想再坐一次酒疯子开的车。
我侧身撑在床沿,点开文件,维持着一个与舒适毫不沾边的姿势,缓慢地滑动屏幕——满篇“未结案”的水印。
我的手指抑制不住地颤抖。
这是凶案组在那场火灾被定性为“纵火”后详撰的一份事故现场调查报告,除文字说明外,还附带彩色高清图片。
起火点在艾米丽的身后,靠近别墅大门的位置,助燃物是窗帘和织布沙发——这是凶案组当时得出的结论。
所有字眼极有效率地钻进大脑,内容却在“尸检”的标题后戛然而止。
我:剩下的内容呢?
多伊尔:不全的信息只能换来不全的情报。期待你后续的进展。
全身的酸楚和愤恨来势汹汹,我的心脏正在啃食我的躯体。多伊尔不在眼前,我无处泄气。
即便文件不完整,内容体量依然庞大。
入职第一天便迎来无期限的假期,可喜可贺,我做好通宵的准备,返回到第一页仔细往下读,发现一些令人无法忽视的段落。
我看到了艾里奇怪的口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