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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贰 瞬息流光 循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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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站在灰雾之中。灰白雾气无边无际,灰白雾气如液体般黏稠,黏稠着你的魂魄。
你在幻海之上行走。黑水中苍白的魂魄拍击水面却无法浮出。雾中感知到活人存在的妖缓缓起立,原本垂落的灰色枯瘦四肢随风飘荡,还伴随“嘻嘻”笑声探爪。骨列如麻,不住地聚集,每当它们组成一具躯体便会抓住人的足,低头看便会发现一只骨身后有成百上千只骨在互相攀附。当回过神来时,就会发现自己成了骨。
幸好它们都避开了你。
你继续行走。在你的脚下,海底岩浆汹涌,魔在其间诞生,它黏滑的触手如海草飘摇。空中,贯月查上死去多时的羽人腐朽的嗓子永不疲倦地唱着同一首灵歌······
妖氛鬼雾,生机断绝。
“嘻嘻!”
“嘻嘻。”
一艘纸船撞开雾气,透过你远去。船头招魂灯幽森的暗紫灯焰招不了你,好像你已经不在轮回之中,不再受它辖制一般。
在你死后,你便来到了这里。你已经来了有一段时日了,你对这一切已经习以为常。你记得你生前的事,元祐六年,灰雾里的妖魔占领了天海关,皇朝北地失陷,你被你的舅舅带着千里南下,来到皇朝腹地朝元城。
你死在朝元城,那是元祐七年正月。
你死的那天夜里,漫天星光之下,你梦见了一枚孔雀翎。
你自愿赴死。
你继续走。
走了不知多久,你走到了它的面前。
青绿孔雀翎之上,一圈一圈光晕不断缩小。
你随之被卷入其中——
“——燕昭,你醒醒,别睡啦!再睡就天黑啦!你最近怎么总是在睡觉呀?”
燕昭最近真的很奇怪。以前的燕昭每天不是下河摸鱼就是招猫逗狗就是因为手欠揪小姑娘辫子而挨小姑娘的拳头······
燕昭最近真的很奇怪。他从前最爱吃糖葫芦了,可现在他不吃了。
“分你半串糖葫芦,你怎么不吃,难道你蛀牙?”
“蛀牙——不,我没有蛀牙·····”燕昭捂着头,他觉得头很疼。
不,我没有蛀牙,我从来不吃糖葫芦!
不,你爱吃。
不,我从不吃!
燕昭摇摇晃晃地站起身,他的目光落在青绿草地上。
青绿的。
青绿的······
青绿的!
青绿的什么?
青绿的什么!
青绿的孔雀翎!
孔雀翎在哪里?!!
燕昭小小的身体里突然迸发力量,他抓着小伙伴,脱口而出:“现在是哪一年?!”
“元祐元年啊。”
不,不对!
燕昭觉得不对,但他说不清为什么。
这是一种直觉?不,这是一种启示。
一根看不清的红线系在他的心头,红线的另一端,在那不可知处,传来了如萤微弱的——微弱的什么?
燕昭不知道怎么回的家。
他觉得这个家不完整。
好像在明烛青灯下他应该大张着嘴,咬碎的糖葫芦的红糖黏着蛀牙,对着母亲和某个母亲之外的人撒娇:“我就吃一颗嘛。”
燕昭开始寻找。
他在寻找。
寻找一枚孔雀翎。
他找了好久好久。
真奇怪,他怎么一点都不累。
他在寻找的路上,在元祐六年,天海关破。
天海关破,你的家依旧毁于一旦。
真奇怪。
为什么是“依旧”?
你觉得不对,明明你更厉害了,为什么还是保护不了你的家呢?
你千里南下,沿着红线的指引来到朝元城。
这次是一个人。
元祐七年,正月,雨夜。
急风拍旧窗。寒凉暗雨咬着燕朝的体温,吞噬他的一切。雨水冲刷着燕昭的伤口。
真奇怪,怎么不疼呢?
燕昭在朝元城里与一只披着人皮的恶鬼狭路相逢。
那只叫山虎的恶鬼看起来是一个庸常至极的中年男人。这个“人”袖中银芒弯如钩。
山虎上岸多年,因为他要寻找,寻找太祖皇帝的——流光之灭。
他要逆转时光,回到他还是人的时候。
他要血肉。
自己的血肉。
这枚在流光幻海遗失多年的孔雀翎,在元祐元年的一个黄昏里,在北地,它的气息如昙花一般短暂出现过。
今天,山虎终于寻到了:“流光之灭在哪?”
燕昭打不过山虎,所以他拔腿就跑:“听不懂鬼话,谢谢。”
燕昭不但打不过山虎,还跑不过山虎:“你***——”
逃亡之中,燕昭抽空给了自己一巴掌:“呸呸呸,我没说脏话!”
真奇怪。
为什么不可以说?
穷途末路之际,他在三家巷巷尾门前有一棵橘树的位置,遇到了一个年轻人。
一看就知道是个高手!
燕昭:“请这位哥哥救我小命!”
折扇扇面一面山明水秀,一面只有“啥也不是”四字。
折扇“啥也不是”飞旋,雨夜之中,燕昭听见重物倒地的声音。
燕昭获救。
燕昭辞别了小颂。
小颂是个话很多的人,这人上辈子可能是个哑巴。他要是说到了小橘,他的话不但会更多,他的眼睛里还会浮现温柔。
燕昭要去太玄阁。
起因是他问小颂:“流光之灭是什么?”
小颂思忖片刻,那般啥也不是扇微微晃动:“啥流光之灭?”
小橘开口:“或许,你可以去太玄阁。”
“啥?”
“那是啥?
“太,取自太初之意;玄者,对应天道法则;阁为藏书之所,代表三千大道。太是开始,玄是迷局,阁是终点······总而言之,那里有很多好多书,是一个像名字一样神秘的地方,那里可能有你想找的信息,而阁主在当世第一流的大境界修行者说不定知道。”
于是燕昭来了。
他经过十里桃林,在桃林里被一只白毛大鹅喊住:“嘎,那边那个小孩,你走错路了嘎!你咋老不认路嘎!走左边嘎,阁主在左边嘎。”
“大鹅还会说话?!”
大鹅满是愤怒的豆豆眼瞪着这个归来的看不起鹅的人:“嘎!”
你赶紧跑了。
你在菜地里找到了阁主。
阁主听了你的问题,他蹲在地里拔草,没有抬眼看你。
“流光之灭,不就是你吗。”
不就是你吗?
就是你吗?
是你吗?
是你。
你待在原地,你看着阁主嘴唇微动······
阁主慢悠悠地接着说:“流光可以逆,命途不可改。”
“皇朝灭亡无可挽回。”
不可改。
改了什么?
什么被改了?
不,没有被改变?!
你发了疯一样离开太玄阁,你一路北上。
在那个星夜,你在天海关看见船队远行。
小颂在那里。
“燕昭?!你怎么在这里?你不是去太玄阁了吗?”
“我,我好像知道流光之灭是什么了。它是太祖皇帝的灵宝,据说,它最大的作用是逆转时空。”
你什么都听不见。
你跌跌撞撞地遁入灰雾之中,妖魔不敢靠近你。
“嘻嘻。”
“嘻嘻。”
走了不知多久,你走到了它的面前。
青绿孔雀翎之上,一圈一圈光晕不断缩小。
那是光晕吗?
不,那是你的记忆。
漫长的,琐碎的记忆。
你被卷入光晕之中。
你在流光之灭内部。这里看起来只有三尺见方又好像无边无际。你看见无穷的一切——金阳蓝月、碧海苍梧、急速扩张的凄绿鬼火,你看见太玄阁檐顶万古不化的白雪与地下幽深的血池,你看见六年前你攀爬的那棵槐树树上橘黄的胖猫、树下翻肚皮的小黑狗以及那熟悉的小屋,你看见在争夺皮囊的山虎,你看见大陆最东部那座平地而起的神庙和它的那朵新生金莲,你看见你在寻找的人在未来的某一刻登上甲板,你看见无边黑水中苍白的幽魂与一棵草的青绿······
青绿孔雀在翎刹那间放大又在下一瞬缩小,最后消失。
消失的还有燕昭。
这些都是瞬息之间发生的事。
“事发突然,请大人跟紧在下。”
我跟随着那位侍卫,见到了陛下。
那是元祐七年正月的一个星夜。
就在去年,天海关陷落,我失去了唯一的亲人,我的姐姐。
我看见宫灯里跳动的橘红火焰灼烧飞蛾,社稷图上大片大片的狼烟鬼火刺得我眼睛疼。陛下枯瘦的手将我扶起,陛下眼下青黑一片,眼窝深陷,陷在社稷图的鬼火里。
我带着人一路北上。路上,我拜访了太玄阁阁主。
我:“果真如陛下所言,它可以挽大厦之将倾?”
他说:“流光可以逆,命途不可改。”
我仿佛在某一个时刻说过这句话:“不可改,难不成可以换?”
他笑了:“你觉得呢?”
他说:“皇朝注定灭亡。”
他好像还说了什么,但那句话就像汇入流光幻海的溪流一般,我再也找不到了。
我的心脏忽然很疼,像是被什么冷利玩意的边缘切割着,或许,切割它的还是个纯白色的东西?
我带队进入流光幻海。
我要寻找一枚孔雀翎,它叫流光之灭。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