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叶江山》巴豆199

99、非诚，勿扰 下

　　铃铛很郁闷。自己上京是来占便宜的，没成想便宜都给人家占了。刻下，铃铛寨主的手腕给皇帝钳制住压在轿厢地板上，大腿也给皇帝的膝盖小腿压住动弹不得。原来张元嶷高兴劲儿过了，见再打下去就真得出乱子，就使出“锁”招，把铃铛控制住。他可不在乎名节不名节的事，反正是铃铛自己先贴过来的。姿势是差点，能钳制住人就行。两人之间的气氛跟“好”绝对不沾边，可大老远一看，要多暧昧有多暧昧。反正窦德窦老提督是这么想的。
　　老窦进京也暂住驿馆，官驿也在皇城根，方便皇帝召见外省进京官员。老窦在驿馆二楼窗户前头瞧见了皇帝压在铃铛身上的一幕，心里头甭提多气了。下午进宫看孙女，婉如虽说满脸将为人母的慈爱喜气，可当老窦婉转问及婉如和皇帝夫妻感情的问题时，婉如眉眼间努努力压抑的哀伤委屈瞒不过精明的窦德。老窦孙子孙女一堆，可最最疼爱宽和懂事的婉如，见婉如婚后生活不开心，老窦心里憋气。本以为还是叶桃的关系，可看见车厢里皇帝和铃铛暧昧一幕，窦德脑门突突跳疼，眼前就四个大字：引狼入室。窦德很清楚，婉如端庄大方，可论姿色，论勾引男人的手段，不是苗寨野丫头的对手。婉如正值孕期，受不得刺激，绝对不能让铃铛那小贱人勾引了皇帝给婉如添堵。“砰”地关上窗子，老窦背着手，气呼呼地在屋子里来回踱步。忽然，窦德想到了一个人……
　　“你还想压我多久？”铃铛怒道。这死皇帝真下狠手，疼死老娘了！
　　“咱们先说好，朕放开你，你乖乖的，不准咬朕，也不准你放虫子咬朕。”张元嶷想起方才腿上的毛蜘蛛后背上就一阵发凉，比铃铛落他手臂上的牙印可怕多了。
　　想起被张元嶷一脚踩死的阿花，铃铛一阵心疼：阿花是她养过的最漂亮的毒蜘蛛，曾经为了弄到它费了她好大功夫。不仅心疼，牙也疼。方才好不容易咬在皇帝手臂上，被他迅速甩开了，直到现在，铃铛的上下牙还又酸又疼。
　　“你俩先歇歇，我已经备下茶点，你们吃完了在院里继续打。”就跟看相声返场似的，叶桃期待再来一段。
　　“你倒向着我。”张元嶷一乐，从铃铛身上翻下来，闪身到叶桃身边，冲着满脸凶狠不甘表情的铃铛吊儿郎当地吆喝：“哎，有什么事进来说吧。安逸侯这里的点心不错的。”说完，也不等铃铛表示，推起叶桃的轮椅返身回院。
　　铃铛爬起来，捂着一只眼睛，问木桩子一样的李青：“方才给本头人叫好的那个美男子就是安逸侯？”
　　“你怎么能打人家姑娘的眼睛呢？”叶桃低声埋怨。
　　“她放蜘蛛咬我你没看见？”张元嶷倒挺委屈：“先前跟她讲好放暗器就打脸的。”
　　蜘蛛……算是暗器吧……叶桃满脸黑线。“咱们请她来相亲，肿着一只眼睛，哪个男人能看上她？”
　　“放心，有桃叶呢。”
　　桃叶，锦衣提督陶潜陶大人此时光着精瘦的上身，卷着裤腿，脚踩木屐，手里掇着把描金小折扇正跟底下人发火：“废柴！都选会唱歌的有个屁用！比唱歌咱们选出的人哪个能赶得上苗寨的男人？赶紧地，给爷找几个耕过田，养过牛的。有读过私塾多认几个字儿的也拾掇些报名上去。妈的，不能让二位主子笑咱锦衣卫没人！”

　　“非诚勿扰”相亲大会在祥和喜庆的气氛中盛大开幕。
　　参与相亲的苗寨头人除去铃铛一共九位。年龄最小的十六岁，最长的四十岁。应征者没设年龄线，刚开始也没敢设年龄线，毕竟上西南苗寨和亲是一件很挑战男人自尊心和自信心的伟大工作。第一天，应征者不到三十个，其中绝大多数是锦衣卫，可围观看热闹的三万人不止。叶桃预料到这种情况，特意提请元庆朱旷找个宽敞的地方，中间设高台招亲，以确保围观的百姓能看见招亲过程，鼓励他们第二轮报名。朱旷别出心裁地在跑马场周围搭建不少非常坚固的高台架子，方便人攀爬上去凑热闹。庆王爷心细，跑到架子底下试听了声响，觉得不满意，把京城茶楼里所有说书唱曲的艺人都拉到跑马场充当现场讲解。两个不愁吃穿俸禄好玩又好事的皇亲国戚难得逮着这么有意思又反传统的事情，卯足了劲折腾，把这件事情当做将来能写进墓志铭的事业来做。
　　朝里有老臣觉得皇室出面举办相亲大会很“不成体统”，可老相徐业被青年皇帝辣手罢官，缺乏领头的，而且以张元嶷的强势作风，愣没一位官员敢上书明言反对，于是“非诚勿扰”在朝臣们集体失语、民间过大年一般热热闹闹地展开了。
　　“歌唱得还行，比阿四差点。”在元庆朱旷两个不着调的皇亲鼓动下，本来就直率朴实的苗寨女主们大大方方点评应征者的才艺表演。
　　“阿四是谁？” 张元庆好奇问道。
　　“石头二贵家的大公鸡。它每天早上都按时打鸣。”
　　朱旷一口茶从鼻子里喷了出来，也不遮掩。老百姓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侯爷，四周随之而来的哄笑声连金殿上都能隐约听到。气氛真比过年都热烈。
　　“金鹰寨主嫌何……”低头看了一眼名单，“何顺，”庆王爷接道，“——唱得不好，您给来段儿？”
　　金鹰也不扭捏，走到台子中间现场来了一段“花儿”（少数民族情歌），歌儿刚唱到“河水清清洗双足，等呀哥哥的绣花鞋”，人群地下就有人亮着嗓子接着唱道：“亲手把鞋穿妹妹脚，妹啊跟啊哥哥走”。人群中“轰”地炸开锅了。不是应征者却和女寨主对歌，唱歌的男子被人群拱上台。
　　张元庆暗暗冲何顺挥挥手示意他下去，关注焦点转移到高台唱歌的两人身上。
　　陶潜在台下寻着没人的地方拿小扇子敲何顺的脑袋：“还想当百户呢！白痴差不多！你不说你懂种田，唱什么歌！待会儿给爷打听明白台上那小子的背景，你以后可能就跟他了！”
　　第一天的才艺选拔，锦衣卫就俩人进入复选。一个当混混之前在镖局当过趟子手，浑身上下一身黝黑纠结的劲肉，结结实实两疙瘩胸肌，一使劲还会动。这位兄台为了更好地秀他的肌肉和力量，举重的磨盘连带他的大块头险些将台腿压折。惊得二位皇亲一阵冷汗，可看得几位女头人满眼桃花，眼眶湿润得险些滴出水来。另一位家道中落之前正经读过私塾，懂得做几句酸诗：半卷西风暗吐香，不关冷月不关霜。香闺梦醒迟迟日，独坐镜前懒梳妆。张元庆文武双全，一听这诗眉头一皱，暗地里瞟了朱旷一眼，和朱旷一对眼，两位皇亲几乎同时缩了缩脖子，装作没听见：这不是描写闺怨吗？这王八蛋的诗拿到青楼里勾搭窑姐还行，拿这儿来大白天当着万人朗诵，太不庄重了。寨主们可不这么想，杜鹃寨主听得一脸陶醉：他在吟诗？张口就能作诗，太有才了！陶潜在后台看到寨主们的反应也是满意，拿扇柄直拍手掌：回头得让韩青给其他弟兄补补文化课，瞧这诗吟的，真叫——真叫——惊心动魄，对，真他妈的惊心动魄！
　　三个华中灾民都进入了复选，这事出乎平头百姓们的意料。他们原本只是种田的和养蚕织布的，长相也一般，扔到京城大街上立马就淹没在茫茫人潮中的普通人。正如叶桃预料的，这三个人进入复选激励了更多比他们境况好和他们一样的人。第二天户部招亲报名的办公台案都给争着报名的平头百姓们挤塌了，庆王不得不派了王府侍卫协助京城衙门里的所有差役维持报名处的秩序和疏导附近交通。
　　铃铛没有参加相亲，因为被皇帝打肿的眼睛。当然，别的寨主在对应征者品头论足大秀各自的才艺的同时她也没闲着，她很忙。

　　“朝廷不能出兵。理由方才陛下已经和姑娘讲的很清楚，朝廷……”
　　“你叫我什么？”铃铛打断叶桃。
　　“抱歉。铃铛寨主。”
　　“不，叫我姑娘。整天听人叫我寨主、头人，好像我不是女人。——我好看吗？”铃铛忘记自己顶着一只黑眼圈，娇媚地冲叶桃一笑，
　　叶桃想起了一部卡通片《家有贱狗》，努力屏住但还是笑了出来。“很美。”配合由衷的笑容——由衷地想笑。
　　铃铛喜欢叶桃的笑容，干净柔和，如沐春风。“叫我铃铛。”
　　“……”叶桃察觉有些异样，收敛笑容正色道：“您有没有想过，如果铃铛寨家家户户的生活都富有起来，百姓们还会在深山里跟着狼牙寨主过饥一顿饱一顿的渔猎生活吗？依在下看来，您和铃铛寨当务之急是扩充人口、发展生产，目前您可以吸引内地移民来帮助寨子耕织开矿，利用铃铛寨重要的地理位置沟通内地与安南的贸易往来。如果铃铛寨富起来，百姓生活好了，自然能吸引嘟嘟寨的人来投奔，增加你们的人力，削弱嘟嘟寨。一石二鸟，这才是长远之计。如果有必要，您可以向窦提督借兵防御。但主动出兵——朝廷不能干涉苗疆的内部事务。苗人的事，还得苗人自己解决。”叶桃说的冠冕堂皇，但提的建议统统是对己方有百利而无一害的。移民、通商，防卫协助，用不了很多年很多代，苗疆将不再神秘，因为民族融合。
　　“公子说的话就是中听，”但铃铛不是傻瓜由着叶桃占便宜，“汉人多了，头人的统治还怎么维持？汉人，都是狡猾不守规矩的。”
　　“寨主觉得——”
　　“叫我铃铛。”铃铛的脸凑近了一些。
　　叶桃手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耳边仿佛响起了一个娇嗲的声音：叫人家小甜甜~~~身子暗暗后仰，拉开和铃铛的距离。“您可以制定好规矩，命令下去，无论苗人汉人，只要居住在寨子里，必须遵守。如果汉人犯了错，朝廷绝不包庇。您的地盘您做主。”
　　铃铛又靠近了一些，呼吸可闻。“我不会写字，不懂——怎么制定规矩。”
　　叶桃坐的不是轮椅，退无可退，只要硬着头皮建议：“刑部有精研律法的司官，可以帮到您。”
　　“我想到一个更直接的法子，安逸侯。你随我回寨子，不就什么问题都解决了？你可以做我的男人。”
　　“在下腿有残疾，不方便。”
　　“没关系。男人不是各个都聘来生仔的。你可以做我身边最受宠的男人，帮助我——不，是我们，成为最厉害的寨主。”
　　原来男人也能做花瓶。要不是情势危急，叶桃几乎都要崇拜铃铛这个女权主义者了。
　　“我不参加应征！‘非诚，勿扰’，我们得彼此中意才行。我……”“扑通”一声，叶桃的椅子向后翻倒在地。
　　铃铛双手撑地，趴着面对叶桃：“我会让你喜欢上我的。”“叭”亲了个嘴儿，铃铛把叶桃连人带椅从地上扶起来，巧笑道：“铃铛姑娘说到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