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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伐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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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桃带着绑架到的参将和救兵,又在海上逆风航行了七天后才到达锦州卫。
迟参将趴在船帮上,努力抖擞精神。冬衣的问题已经解决,可这晕船的毛病一路上也没给治好,现在脸上还青黄交加,说起话来一股子酸味。迟将军忍不住皱了皱眉头。大老远的他就看见码头有人来迎接,海面上雾气大,也看不清来者的样貌,反正是不少人。迟将军努力振作,怕丢了川军的脸面。心想着怎么也得说两句吧?锦州卫现在的最高首脑还是自己上司的妹婿,少不得亲近巴结。迟参将书读得不多,还在着急忙慌地打腹稿,船就靠码头了。迟参将眯眼一瞧,心里咯噔一下:烧祖上的高香,睿王爷亲自来迎喽,啷个有面子!不及多想,挺挺胸脯摆出威武雄壮的姿态,只等船一停稳就要下船参见睿王。
哪知道船还没停稳,睿王便扶着船帮纵身跳上船,一个熊抱向迟将军这边扑过来。老迟那个感动啊,睿王爷太热情,真不那咱当外人,亲人,亲人啊~~~伸张手臂就要迎上去。不料,睿王爷直接路过激动的迟参将身边,向他身后扑了过去。迟将军扭脸一看,宁采臣的脸从睿王爷肩膀上露出来,这小子卸去一张死人脸,笑起来还是挺好看的。迟将军有些尴尬地收回手臂:原来不是来接我的啊。宁师爷太他妈的有能耐了。居然可以让一位王爷大冷天的亲自来迎。到底是啥子身份?
撇开身份问题不谈,这小一个月的相处,迟将军还是挺服叶桃的。这小子别看每天阴阴沉沉,可做的事情不赖:区区两千人就把一万多兵卒驻守的偌大交州城闹得鸡飞狗跳,他老迟自问没这能耐。对将士们也厚道:帮他们弄酒驱寒;知道川兵吃不惯荤腥,在交州打劫的时候还专门使人弄到一种叫“孜然”的胡人香料教将士们烤鱼;卒子们有个伤风病痛的还带着船上大夫一起去看,手里事情忙完还想着再次探望过问病情。
看气质,宁师爷是见惯大场面的,不仅仅一个师爷幕僚那么简单。他究竟是什么人?
“这是迟将军。”迟道的思路被叶桃的介绍打断了,恭恭敬敬地给睿王请安行礼。
睿王也给了迟将军一个拥抱,感谢他的支持,感谢窦将军的支持。话说得诚恳,很有人情味。
迟道又开始激动了:睿王爷没拿我老迟当外人,平易近人,没嫌弃我这身馊臭味,太他妈的感人喽!王爷,老迟这条命就是你的了。
走近锦州卫,叶桃才知道什么叫做雄关!
锦州卫一面临海三面环山,北出伏牛山,穿越茫茫草原可通鲜人,西边道士山,远接青州卫。南边秀女山。锦州卫就修建在峻岭崇山间的一片谷地当中。地理位置之重,不啻为华朝东北的咽喉要塞。单看它的南城楼,正墙就高达三丈,用厚实整齐的青石方砖垒成,外形凹凸相间,上设角度刁钻的瞭望孔和箭垛,观察,射击,又能很好的隐蔽自身。城墙上城楼、角楼、望楼相间,横眼望去鳞次栉比不见尽头。吊桥吱吱呀呀放下。叶桃凝眼一看,城门居然厚过一尺,大粗铁链绞盘双人合力才能推动。真不知道张元嶷是如何只用短短三天就拿下这么一座巍峨雄关的。望着张元嶷的侧脸,叶桃脑中跳出一个荒诞的念头,难道他是变形金刚,载着士兵们飞进去的?
张元嶷是走进去的,身边也就才跟了十多个护卫。
锦州卫不好打。是个朝廷命官都知道这个事。锦州卫是分隔大华和关外少数民族的最后一道关卡。关外民风剽悍,而且鞑子曾经经锦州卫闯关。历史上,北地的鲜人强盛之时,也曾经攻打过锦州卫。所以不仅仅是大华一朝,历代皇帝和边关守将们都很注重锦州卫的维修养护。依托地形优势,用数不尽的银子堆砌打造一座雄关横在这里,关内的人们才有安全感。事实也是如此。锦州卫曾有被攻下的记录,那可是浸透十万悍勇战士鲜血的惨壮历史。可实际上,目前的锦州卫,除去吃空饷的,卫内常驻兵力只有一万五左右。
东北鲜人李氏王族前些年经历内乱,国力已衰;北面气候严寒,大片森林,适合放牧的草原牧场面积有限,都是一些较小的狄人部落,没有力量袭境闯关。因此朝廷大部分兵力都陈放在时常被游牧民族侵犯的西北,而在东北的锦州卫,朝廷的关注就薄弱了许多,更不及交州劳永量的关心来的近水楼台。
锦州卫是朝廷的将领在驻守,将领们的收入很大一部分却来自交州。劳王一直通过海运和鲜人做生意,但是船队基本上经过锦州卫都会稍作停靠,指头缝里漏出的小恩小惠。对于薪饷不高的武将们来说,这些恩惠就是笔不小的资财,帮助驻守在这里的将领们关内置产买地养儿纳妾。在这里,山高皇帝远,只要没有大战,你干得再卖力,皇帝也见不着,封妻荫子是指望不上了,可不就只剩捞钱这点需求。有没有有追求的人?有。刚来这的将领都有,可一些年混过去了,朝廷吏部那边都把你忘了,你这点追求又能干什么吃的?所以很多时候不是岁月催人老,而是现实催人老。
吏部那边不关注将领们的心态,但是张元嶷注意到了。他在赴涌州之前就从吏部那边把锦州卫所有将领的数据都拿到手,包括德云社那边收集的数据,分析琢磨哪些人可以用,哪些人必须拿掉。从从三品的将军,到正六品的军需官,一个不落。尤其是佐领以上,那些四品官儿,每个人原籍哪里,何时参军,在何处立过功受过嘉奖,何时来到锦州卫,他都最后都能如数家珍一般报出来给人听,一处不差。通过筛查履历,综合德云社的情报资料,张元嶷即便没到锦州卫见过那些将领,他都能大概掌握各人的脾气秉性:好财的、好色的、好名的、想干点实事的……把其中因为财色交易彻底倒向劳王一边的除去,能拉拢掌握的尽量拉拢掌握,尤其对于想干点实事的,张元嶷更加留意。
临离开京城前,张元嶷干了两件事:第一,向皇帝请了重新任命锦州卫将领的圣旨;第二,把他暗中组建的一支雇佣兵小分队派遣进锦州卫。
说到这支雇佣兵分队还是受到桃根的启发。他从刚接触到桃根,就看出他不是大华的子民。桃根的忠诚耿直令张元嶷十分欣赏。所以他暗中招募东瀛武士和鲜人剑客组成了一支特种兵分队,专司保护和暗杀,比叶桃最初让桃根组建着玩的可是云泥之别。桃根死后,元嶷本想把这支部队给叶桃防身,可叶桃很有骨气地拒绝了:“我都是个死人了,带着那么多保镖作甚?昭告天下说我没死吗?”叨咕了几次,叶桃态度都很坚决:不要。张元嶷见状也就没再坚持,心说:有我在呢。这趟啃锦州卫这块硬骨头,元嶷就早早派遣这帮人潜近锦州卫做伏兵。
锦州卫说是一座关卡,其实也是一个小城。城内有居民,农户,生意人,没有战事的日子里,城中还能见到鲜人和东瀛浪人,或为保镖或沦落为收保护费的恶霸狗腿。这就给了元嶷的小分队以潜身和工作的空间。说拿下锦州用了三天,实际上真正动武用了三刻钟不到,前面大部分时间都用于分析汇总情报,布置人手控制城中诸如粮库、仓储之类的关键位置。城门楼上也潜伏了不少杀手,万一张元嶷的斩首行动不奏效,也能形成接应。布置好这些,张元嶷回到运兵船上,胳膊上绑把手枪,腰上悬柄短剑就再次上岸“视察慰问锦州守军”去了。
锦州将军赖钟雄接到睿王张元嶷“视察”的通知后心下惴惴。朝廷的伐劳檄文一大早就搁到他案头,通篇檄文洋洋洒洒,罗列出劳永量二十宗罪。李宽的任务完成得相当出色,念过十多年私塾的赖将军看得那叫个热血沸腾:行贿官员——不靠劳王行贿我那第七房小老婆哪儿来?违令走私——他不走私行贿我的钱哪儿来?行凶杀人——他不杀人我前任那老混蛋能倒地方给我吗?私造军械蓄养死士——这我没看见,不过谁家没几个保镖护院的?……林林总总吧,反正赖将军这么些年身家性命是跟劳王捆在一起了,现在背他,那可是满头的小辫子捏他劳永量手里啊,能说背就背嘛。
对张元嶷要来,赖钟雄知道来者不善,可怎么个处置,赖将军为难了,找来亲信老几位们一起商量。这一商量不如不商量,喊什么的都有:有谏杀的,有提议软禁的,有主张拒之门外的,有想象和谈的。半屋子人吵吵得赖钟雄一个脑袋两个大。拿不定主意,人又等在门外了,怎么办?走着瞧吧。
沉吟半晌,赖钟雄一跺脚,走一步看一步吧,先客客气气把张元嶷引进门,探探这位睿王爷是什么章程。都是老兵了,随机应变自是迅捷。他也精,怕张元嶷在码头就把他给强行按下,所以借口整军备战迎接视察,派了副将孔大勇带着一班参将佐领们到码头迎接,自己装腔作势整军门内恭候。
睿王爷没见到赖钟雄亲迎也不以为忤,在码头上情切会见勉励了孔大勇几个。尤其当面念叨卓云、王宪等副将参将在哪哪哪立过什么功,皇帝都曾亲口评价过他们什么。更连没见过面的佐领程刚家里有个八十岁的老母亲要奉养的私生活都了若指掌,在众将领面前直夸赞程刚是孝子。
人心都是肉长的,听了睿王爷这话,上午关起门还在喊打喊杀的将领们多多少少心里都有些感动:朝廷没忘了我们,睿王爷和皇上都是知道我们的。
“赖钟雄赖将军?”
“末将赖钟雄请睿王爷大安。”赖钟雄忙敬礼请安。
“哪位是杜靖国将军?”
一个黑脸汉子出列敬礼。
“很好。”“好”字刚出口,睿王爷袖子里的枪响了。紧接着又响了两声。
变故发生得太快,快到一帮习武之人谁都没反应过来,赖钟雄、孔大勇和杜靖国三个人就倒下了,脸上一片血肉模糊。
副将卓云反应最快,立马摸上腰间配刀。眼前忽然一花,一柄短剑就横在了自己脖子上。对面王宪正要举起马刀,忽然那个方才放出巨响的管子就指向自己面前。
“撇刀!”张元嶷声色俱厉。“爷的枪比你刀快!”
原来这暗器叫“枪”。
见王宪愣着不动,张元嶷大吼一声:“放下刀!想谋反吗?!”
“谋反”这两个字太沉重,到底是当了多年的大华武将,这班活着的将佐们没人已做好承受“谋反”二字的心理准备。乍听到这石破天惊的一声吼,有人的刀“仓啷”就从手中掉到地下。
还在怔愣中,就听得角楼上有人“啊”一声惨叫坠落下来。原来是一个反应快又不知轻重的弓兵举箭瞄准张元嶷,被埋伏在上面的东瀛武士一刀砍死,脑袋惨叫着掉落下来。
这一幕的震撼力更强,锦州卫的诸将领这才发现他们想软控制睿王,可自己先被睿王给控制了。
见王宪举刀的手犹豫了一会儿终于垂了下去,张元嶷这才大声道:“圣旨到!锦州卫众将接旨听令!”
通过斩首行动拿下锦州卫的实际行动时间绝不超过三刻钟。
圣旨里历数了赖钟雄、孔大勇和杜靖国三人勾结劳王谋杀前任锦州将军、索贿受贿、包庇走私等等罪状,总之一句话,这三个人该死!言下之意剩下的你们是罪不致死但急需将功补过的!接着圣旨任命卓云代锦州将军,王宪等人均不同程度升了官。
张元嶷一杀一宣,雷火霹雳般的动作令众将傻了眼,等他们反应过来,彼此间对望一眼,又瞄了瞄三具尸体,喜中带惊地发现自己没死反而升官了。
张元嶷宣完旨,亲手把圣旨交到卓云手上,一字一句说道:“你们每个人做过的事情本王心里有数,朝廷心里有数,老天也在看着!过去的事情,做错的,既往不咎。有功的,就跟本王下船时提到的一样,本王和朝廷都记着你们的功勋。堂堂七尺男儿汉,凭着一腔报国忠心来到这苦寒边关,容易吗?不容易!关内有你们的老婆孩子,有养育你们年过半百的老父老母,”话说到这里,特意看了一眼程刚,“不保护好他们,不为他们争口气混出点人样儿来,都摸摸自己的□□,你们还算是爷们吗!”话说到后来,索性也不拽文了,直接一嗓子吼到一帮老兵油子们的心坎里去了。
这帮经历各异,在这苦寒边关熬挣打拼了那么多年的军将佐领谁不想让家人跟着自己活得好点,他们贪墨受贿不也是为了这个吗?谁不想有个光明的前程,让朝廷、让京城那些大人物们知道有自己这么一号人存在?现在有正派路给他们走,谁还愿意跟着劳王提心吊胆地造反?
张元嶷一番话里有敲打警告、有煽情有煽动。更重要的是,张元嶷在码头上将每位将领的履历,他们每个人的功勋都说的一字不差,向他们表明我只知道你们每个人的,我对你们是有期望的!
听了这番话再不感动响应的,那就不是人了。
兵不血刃——呃,手枪没“刃”——拿下锦州卫。有胆识,更有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