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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长相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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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是个有故事的人。”承晚亲手倒了一杯茶给叶莺。
“人生沉浮,谁又没有故事呢。”叶莺接过茶,轻抿了一口,放在琴前,低垂着眼帘不与承晚对视。
“请恕在下失礼。姑娘可是爱上一个人,却得不到那个人的爱?”
叶莺抚弄琴弦的手一停。“三王子何出此言?”
承晚苦笑一声:“就如同姑娘歌中所唱,‘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三王子想听听奴家的故事吗?”叶莺缓缓抬起眼睛,幽幽说道。
“愿闻其详。”
叶桃曾经对桃叶说过,如果你要引诱一个人说出你想听的事情,最高明的办法就是示之以诚,先向对方说出你的故事。最高明的谎言是九分真话中夹杂一分假话。如今,说这话的人已经去了,是被这家人残忍的杀害的,桃枝握紧了拳头,指甲嵌进肉里浑不自知。
“奴家的父亲本是朝廷命官,犯了重罪,身死狱中,奴家的家也被抄了。母亲改嫁,继父将我送入青楼学习歌艺。我十三岁那年,被人从青楼抢了出来。抢我的那人没有怎样,可是他的主子被家里打得死去活来。主子把过错都自个儿揽了下来,事后并没有迁怒于我赶我出府,而是把我交给她的姐姐照顾,和家里大小姐一样同住同学,像在自己自己家里一样被尊重被照顾。我好感激他。他受了伤,落了残疾,老太爷不喜欢他了,遣他出家门。我想报恩,就一路跟着他照顾他。他是一个很坚强的人,他不喜欢被人照顾,什么事情都是自己来,还总想着照顾别人。我们没赶到驿站,得在野地里露营。数九寒天,他把马车里的地方让给我和另一位身上有伤的仆人,自己睡在外面野地里。我夜里听到他冻得牙齿都哆嗦,可他就是不进马车。在山上求医时也是那样,把屋子让给我,自己睡帐篷。”说到这里桃枝忽然扑哧一笑:“主子的鬼点子很多,神医原本不想给他医病的,接连四天他把人家堵在茅厕里,神医受不了了,只好给他看病。他还教我许多东西,好像这世上的事没有他不知道的。他的心很善,他总说要让商人带动生产,让天下百姓都能吃得起粮,看得起病。他总是心里挂着别人,却不懂对自己好。”说到这里,桃枝啜泣起来。咬了咬嘴唇,稳定了一下情绪,桃枝继续说道:“主子经常对我们说,人和人都是平等的,没有高低贵贱。他不让我叫他主子,也从不把我看成奴仆,他待我们更像亲人。他不想喝药的时候会撒泼使赖,烦恼或者尴尬的时候会装傻充愣,他时常说一些好笑却发人深省的故事给我们听,在我们弄不明白的时候做出一些耍宝的表情——耍宝这个词也是他教给我的,就是杂耍逗乐一个意思——但在所有大的事情上处处为我们着想替我们打算。他总说要给我找个踏实可靠的人嫁了,却不知道我愿意一辈子留在他身边,照顾他一辈子。——也许他知道的,只是在装傻……”桃枝眼中滚出晶莹的泪珠,弄花了她精心化的妆,却真实感动了旁边静坐聆听的李承晚。
“既然如此,你又为何流落至此呢?”
“他死了。”叶莺掏出帕子拭净眼泪,淡淡说道。
李承晚不知道该如何接续,只得讪讪叹道:“人生无常,意外总是催人断魂。”
叶桃是被你大哥派人杀死的!叶莺想要尖叫怒斥,嘴边别弯出一道温婉的弧度:“多谢三王子垂怜。殿下也不用慨叹,主子因病而亡,临去时神情十分安详,想是终于能够好好歇息了吧。”
“原来如此。可委曲姑娘痴心一片了。”李承晚皱着眉头,不知是联想到了自己身上的什么事情。
“不说奴家的事了。奴家看殿下也是有感而发,奴家不知是什么事情引得殿下如此忧虑。奴家经历了这些事情,只晓得一件事,喜欢的就想尽方法去争取,一旦错过了,抱憾终生——或者不仅仅是一个人的一生。”
李承晚听到叶莺最后一句话眼皮跳了一下,眼带犀利地看向叶莺。只见叶莺也不看他,目光的焦距在遥远的彼方。“主子曾经常常念叨一个故事里的人说过的一句话:曾经有一份真挚的感情放在我面前,我没有珍惜,等我失去后才后悔莫及。人世间最痛苦的事莫过于此。如果上天能给我一个再来一次的机会,我会对那个女子说三个字:我爱你。如果非要在这份爱上加上一个期限,我希望是一万年!”泪光盈盈。“故事里的女子最后死了,死在那个爱她的人的面前,跟主子一样……”
叶莺最后这句话的震撼力是决定性的,李承晚想起了安宁,那个遭受他变态大哥殴打侮辱的女人那悲伤哀怨的眼神。
自打叶莺名噪宁州的消息一传回冀州老宅,叶桃就呆不住了。他知道桃枝喜欢他,可他无以为报。这份愧疚使得每次心情不好或者使性子,桃叶几个战战兢兢的时候,只有桃枝能制得住他。听说桃枝在宁州□□大放异彩,叶桃就知道桃枝这是为他报仇去的,忙请托王府侍卫李红上宁州□□给桃枝带话,让她不要轻举妄动,自己收拾准备潜入宁州。
其实也没什么收拾的,他和张元嶷匆匆忙忙逃难过来,身无长物,除了桃根的遗物一柄武士长刀真没什么收拾带走的。叶桃心里清楚,张元嶷不想让他走,他何尝舍得放弃这种恬淡安逸的隐居时光,可是他得在桃枝做出什么冲动的事情之前阻止她,他要把她安全地带回涌州。
“起风了。”叶桃仰脸望着老宅小院中那棵大柳树飞扬的枝条喃喃道。
“是啊,起风了。入秋风凉,进屋吧。”张元嶷环住叶桃的肩膀,两人缓缓走进屋内。
“不知不觉地,错过了元嶷的生辰呢。”叶桃清澈的目光望向张元嶷。
“没有错过,你是我这辈子收到过的最宝贵的生辰贺礼。”
叶桃闻言,想起那天之事脸一热,眼神羞赧地四处乱瞄。
张元嶷的大手包住叶桃的脸,使他看向他,一脸正色道。“叶桃,我张元嶷这辈子最爱的人是你,最想生活在一起的人是你。我可以不当王爷,只求和你厮守;也可以为了你踏平劳礼二王、劝朝廷开海,将来和你一起扬帆远航。只是请你一定、一定不要离开我。站在我身边,看紧了我,免得我因为找寻你发起疯来,把天捅个窟窿。”
叶桃盯着元嶷满含真诚与热望的眼睛,两行热泪滑下清瘦的面颊,轻声道:“好。”
张元嶷凑近了,轻柔地吻了吻叶桃的唇,微微一笑,从腰间取出一个细长条形的荷包。荷包里是当年叶桃摔成三段的玉簪,元嶷捡了回来,找到宫中专门打造首饰的尚宫,请他们用金银宝石重新接驳好这支玉簪,一直揣在了身上。本来想这辈子可能再也用不上它,天赐姻缘,把叶桃还给了他,如今是用它把叶桃绾在身边的时候了。
张元嶷从床边拿来一把木梳,在叶桃身后轻轻梳起他的长发。“这可能是我这辈子干得最欢畅得意的事情,我要把他继续下去,一直梳到你满头白发。等你哪天头发都掉没了,换你给我梳。”
“你可比我老三岁呢,说不好咱俩谁先掉光头发。”叶桃笑嗔,眼泪却是止不住往下淌。
“那还是我先吧。到了那天,我的叶桃还戴着这支簪,我就指着它对来带我走的神仙说,戴着这支簪的这个人是我的妻、我最爱的人,下辈子我还要跟他在一起,下下辈子也是,和他永远不分开。”
“傻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