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叶江山》巴豆199

54、心魔 中

　　叶桃没想到张元嶷说“出门转转”转到那么远。冀州。
　　他们是傍晚跟着水车出的王府后门。马车直接驶出后院，在城郊汇合王府护卫，向冀州方向驰去。马车很宽敞，内装四个人还绰绰有余。外表上看上去平淡无奇，甚至还有些破旧，可里面的布置十分精致体贴，堪称马车中的劳斯莱斯。车厢里铺着长毛绒毯，还备着湘妃竹席。大靠枕，小炕桌，随手就能拿到叶桃喜欢的小点心和时令水果。后背还有一个紫檀的小书架，里面放着叶桃经常翻看的书籍散文。车厢顶层居然是推拉式的天窗，阳光不强的时候，可以打开天窗，既透风又敞亮。
　　有护卫现行开道，马车走走停停，在风景秀丽的地方边走边看，边看边玩。途经小的城镇，张元嶷会停下留宿，趁着傍晚行人较少的时候，带着叶桃，两个人乔装改扮了轧马路。叶桃不愿意做轮椅，张元嶷就陪他慢慢地走。叶桃走累了，张元嶷会背起他，就着石板路上稀稀朗朗的灯光，轻轻说笑着走回客栈。有时候两个人会随意找个路边小摊吃宵夜，一边和老板闲聊，一边品尝一路上买下的各式各样小点心。临走还会把小店铺里淘到的玩艺儿留给老板，都是些叶桃喜欢，元嶷眼不眨地掏钱买下，随后叶桃又后悔的携带不便的物件。
　　有时候得露营。篝火旁，叶桃会捡一些记忆中留存的经典笑话和故事讲给元嶷听，好像兔子和胡萝卜啦，好像大话西游啦。讲大话西游的时候，突然元嶷问：“最后紫霞仙子原谅至尊宝了吗？”叶桃耸耸肩：“或许吧，谁知道呢。原不原谅又有什么意义？紫霞死了。”张元嶷象小孩儿一样鼓着腮：“我才不会像至尊宝一样喜欢这个又喜欢那个。我要变得很强，才不会让喜欢的人死掉。”叶桃摇了摇头：“至尊宝最后是变得很强，可紫霞一样死掉了……”张元嶷很烦躁地打断他：“我不喜欢这个故事，换一个。将一个结局好一点的。”叶桃神秘地笑了一下：“好吧，就给你说个绝世大美女和水晶鞋的段子……”
　　望着星空，叶桃睡不着。他刚才很担心张元嶷会问：我在你心里留下了什么。这个问题叶桃回答不出。身后张元嶷粗壮的手臂又把叶桃圈得紧了一些。叶桃以为他凉，因为张元嶷把毯子都盖在叶桃身上了。轻轻转身，想要把毯子拉回张元嶷身上，却发现张元嶷睁着眼睛望着他，眼睛里有两丛小小的火苗在跳动。“紫霞在至尊宝心里留下一滴眼泪，那我在你心里留下什么？”张元嶷轻轻地问，却又不等叶桃的答案，径自转过身去，留给叶桃一个宽阔的后背。叶桃望着满天繁星，说不出话来。

　　冀州，山澜县。
　　叶家老宅被叶衡叶桃祖孙俩埋伏的十二箱火药夷为平地。张元嶷在刑部大牢偷听到叶衡和贤妃的对话之后就一直想过来看看，所以让王府管事秦公公暗中把叶府老宅的这块地从冀州叶家后人手里买了下来，稍加修葺。心想着有一天带叶桃一起过来转转，住上些日子，看看老狐狸年轻时候生活过的地方，作为一种缅怀。
　　叶桃果然很喜欢这个地方。宽敞朴实的瓦房，门前一棵大柳树，被炸之后在次年春天奇迹般的活了过来，如今又是枝繁叶茂。树下是石桌石凳。叶桃惊喜地发现石桌旁有一把和苍澜闲舍里一模一样的摇椅，小的时候叶衡会抱着他坐在摇椅上午睡。叶桃坐了上去，椅子上铺着厚厚的虎皮褥子，好像叶衡软绵绵的怀抱。叶桃鼻子一酸，揉揉红彤彤的兔子眼睛，绽出一个羞涩的笑容：“谢谢你。”
　　张元嶷痴痴望着叶桃，他觉得如果能让叶桃一辈子都能这样满足和快乐，就是立马让他死了他也心甘情愿。
　　老宅后面是个湖，湖边长满了芦苇，湖里是一片片荷花。初夏的荷花还没有盛放，可是它们之中早有了不甘寂寞者绽开了粉色的娇颜吐露芬芳。
　　张元嶷问老乡家借了一条小船，船上铺上水獭皮的软垫，捡上一盒小点心，载着叶桃在湖里泛舟。张元嶷以前从未划过船，而且幼年时曾经掉进冰窟窿的经历让他对水敬而远之。可叶桃喜欢，所以他一面紧张得心里怦怦直跳，一面还要装出英雄气概笨手笨脚地划桨。小船在湖边打转就是不走，弄得张元嶷满头油汗手忙脚乱。叶桃在旁边看着，很没气质地手指着元嶷大笑。
　　终于，元嶷脸上挂不住了，冲着岸边探头探脑的侍卫扯嗓子大喊：“你们！谁会摇船，给爷滚下来一个！”侍卫们忍着笑，怪腔怪调地回禀：“回爷，俺几个都是骑兵上来的，没人会驶船。”张元嶷满脸的黑线，额角血管突突直跳，心说看爷回去不把你们几个兔崽子揍出屎来！
　　还是叶桃笑够了出场解围。“把船桨给我，我来划。你就给我老老实实地坐那儿别动。”
　　小船在叶桃的手里悠悠哉哉向湖里荡去。张元嶷沿途伸手摘了片荷叶给叶桃扣在头上，然后舒舒服服躺了下来，脸上也扣了片荷叶。他把狱里听见的，结合想象，将叶衡和贤妃在这里曾经的生活讲给叶桃听。叶桃静静地听着，也不插话。两个人在安宁的水声和娓娓叙述中，向荷塘深处划去……
　　晚上回到老宅小院，张元嶷变戏法似的弄出几个精致小菜，还有一坛老乡家自己酿的米酒。晚风送来初夏的凉爽和荷塘的清香，正好佐酒。
　　张元嶷拍开坛子上的封盖，深吸一口气：“嗯，好香。”然后扭脸对叶桃说：“我说你别喝茶了。真不知道那茶有什么好喝的，出门也带着。今晚喝酒！”
　　叶桃放下茶碗，对张元嶷的霸道无可奈何，只得拽出一首不记得从那里看来的打油诗吟道：“酒是高粱水，醉人先醉腿。舌头一发短，眼前就见鬼。”
　　“我面前可坐着个仙子呢，那个鬼敢近得了我？”张元嶷把斟着米酒的碗往叶桃面前一放，笑道。
　　叶桃一哂：“你怎么知道我是仙不是妖？光凭着张脸和这副皮囊吗？”
　　张元嶷讪笑一声不接腔，只是端起酒碗灌了一口。
　　叶桃端起酒碗抿了一口，微微一笑：“我给你说个《画皮》的段子佐酒吧……”

　　张元嶷把碗往石桌上重重一搁，皱眉大骂王生没种不是爷们。“前面原配老婆休了便休了，想也是家里硬给他娶的，从前既不认识，两人也没什么感情。倒是那妖精爱了他，为他连命也肯不要了，凭什么就白白牺牲了妖精的性命成全他和原配？”
　　叶桃一愣，心说王生和配容那是青梅竹马，难道我在故事里没说？他哪知道张元嶷是想起了皇帝要把窦婉如指婚给他心情郁闷，把这令人胸闷的状况背景带入到故事里了。就听得张元嶷在旁边直着嗓子把王生和他那原配夫人配容批得体无完肤，对小唯那妖精赞不绝口。
　　叶桃一乐，心道：一个电影故事，这小子还当真了？不过这幅模样倒蛮可爱的。
　　叶桃喝了一口米酒，冲元嶷挥了挥手示意他冷静一点。“淡定淡定，你听我说。你不想想那妖精多自私，为了抢人家的丈夫把那原配发妻害得多惨？”
　　“嘁，”张元嶷不屑地哼了一声，“爱就是爱，要得到就要想尽一切法子，怕是用抢的也没什么不对，至少她真实不做作。”
　　张元嶷的观点令叶桃心中一动，含了一口米酒在嘴里默默无语。
　　元嶷还兀自滔滔不绝：“我要是那王生，我就休了老婆，带上小唯远走高飞。妖精怎么的？就是脱了那层皮我还爱她！”
　　晚风柔柔地吹着，米酒虽然清淡后劲却足，叶桃微醺。眯着一双醉眼，叶桃指着元嶷笑骂：“笨蛋！不知死活！”
　　元嶷定定地看着叶桃，嘴里轻喃：“是！早从遇见他那刻起，我便已经万劫不复了。”话一说完，张元嶷俯身抱起叶桃，向老宅内室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