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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8、坠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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疼。
忍着颈后的钝痛,叶桃皱着眉,眯起眼睛努力聚焦,眼前的事物慢慢清晰。那是一个狼的头。狼头!叶桃已经挣扎着坐了起来。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赤裸着上身,头顶上顶着一个狼头。狼皮象皮草一样从男人的脑后自然垂下。男人粗壮的脖颈上戴着一串镶着若干枚兽齿的项链。深蜜色的皮肤,一身结实的腱子肉在火光中黝黑发亮。
“大热天的穿戴着皮草。寨主大人不热啊?”叶桃扯开笑容。
酒钵大小的拳头一把扯住叶桃的前襟,将他拽得站了起来,一张粗犷的面孔赫然在眼前放大。
“狼牙寨主英武伟岸,在下仰慕已久。”好久没有这么狗腿了,叶桃一番马屁拍下来自己先脸红了。
狼牙豪放地大笑起来。“下个娘们。”
叶桃左右瞪了瞪眼,没有别的女人,恍然,狼牙是说自己“像个娘们”。叶桃吓得一哆嗦。“是是是。寨主大人真豪杰真汉子,在下一手无缚鸡之力的穷酸文人,大人——不,大王就放了我吧。”后面又小心翼翼补上一句:“就像放个屁一样。”
叶桃站起来怎么也有一米七五,可自个儿哪怕捋直了也才到狼牙的胸口。这么个铁塔一般的存在,怎么看怎么像WWE里面秀金腰带的魔鬼筋肉人。
魔鬼筋肉人又是一阵放肆的大笑。四周赔笑声、议论声阵阵。不用说,也是笑叶桃太娘。世间有几个人在狼牙这样的壮汉面前不显娘的?张元嶷,张元嶷身段结实修长,但和狼牙动手肯定不会吃亏。叶桃很没出息地暗念:释迦穆尼耶稣圣母玛利亚太上老君湿婆神一至神九显灵,给我空投一个张元嶷下来吧。
于是天上真的掉下来一团东西,不,应该说是落下来一团东西在叶桃头顶上。爪子尖尖狂躁地揪住叶桃的头发,拽得头皮生疼。忽扇的翅膀拍在叶桃脸上,一团腥臭的粉尘呛得叶桃喷嚏连连。
“巧儿,过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沙哑的、不纯熟的汉话。
“巫大人啊~~~”叶桃就像突然间找到了党组织,一腔的冤情找到了上访的地方,手被捆着从狼牙肉山旁挤过,跌跌闯闯扑到巫大人面前,一把鼻涕一把泪——当然,有可能是被那只叫“巧儿”的不爱洗澡的鸟呛的——哭诉:“绑架啊!我报警!我被狼牙绑票了。救人哪。你带来多少人?人少了咱们恐怕打不过他。铃铛呢?快,放铃铛!”噼里啪啦一顿说,还止不住四处张望寻找铃铛的踪迹。撇开铃铛老想吃他豆腐这点不说,身处苗寨,叶桃最信任的还是铃铛。
巫大人肩膀上的那只肥大的八哥异常鄙视地瞅着叶桃:巫大人叫我过来,你这厮怎么跑得比我还快?和我争宠怎的?看洒家待会不弄死你,小样!
“是我让狼牙抓你过来的。”巫大人慢慢吞吞开口了。
叶桃大脑好像开了锅,一幅幅画面疯狂在眼前闪过,搜寻自己新近有什么把柄落到巫大人手里。看这架势,是要用私刑啊。结果画面闪得太快,没找到把柄,反倒想起来铃铛的一番话:“我曾经救过一个商人,给巫大人撞见了。还没解释,巫大人便让人拔去了那人的舌头剜去了双眼,就连拉过我的那只手也被斩去了。那人被放了之后再没见过踪影,估计是被林子里的土狼叼走了。”叶桃忽然遍体生寒。匆忙辩解:“铃铛,那晚是铃铛非礼我!我一残疾人,有那心也没那力啊。”见巫大人阴着脸不为所动,怕是这个解释还不够强大,匆忙补充道:“我和徐三情谊甚笃,您知道的。我就一受啊,说白了跟太监没两样,断不至于对铃铛做出什么您不喜闻乐见的事情。”
“你是什么都没做。你晕过去了。”巫大人板着脸道。
“你看,你看,您都知道了,只要您一句话,小的立马消失在铃铛头人、您、还有狼牙大人面前。坚决不做破坏铃铛和狼牙大人感情的第三者。”魔鬼筋肉人面前,叶桃某晚表现出来的侠骨柔肠就是个屁!
“如果那晚你把铃铛睡了,今天巫大人也不会抓你过来。”巫大人脸上露出一抹复杂的笑容。
叶桃反应过来匆忙从巫大人脚下爬开,坐在地上迅速后退。直到手下一沉,惊慌回头,原来自己已经坐在悬崖边,隐约能听见崖下轰隆隆的水声,水势汹涌如斯的,只可能是怒龙川。叶桃匆匆判断。崖下乌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叶桃回头,白皙纤长的手指颤抖地指着巫大人:“你……你偷看人家XX00,你变态!连我晕过去都知道!你看了多久?”说着作势低头检查了一遍自己的衣裤是否完好。
“没出息的小子!”巫大人一撇嘴,“巧儿,告诉这小子巫大人为什么抓他过来。”
巫大人肩膀上的八哥鄙视了叶桃一眼,得意地开口,字正腔圆,活脱脱一副叶桃当日的语气。
“贪多嚼不烂。先种好这些草药,加上你手里这些土豆玉米种子,整个华朝、甚至世界的未来全部掌握在你手里。”
“未来。你的未来呢,叶桃,可有我?”
“我要走了,很快。”
“你要回皇帝身边去?”
“是。你莫怕狼牙寨,我回去后会为你争取朝廷支持。”
“我不要你走!皇帝有什么好?他不能娶你,不能给你生孩子,连你这次中毒险些死掉他都不能帮你,你还要和他好?”
“我爱他。”可气的是这该死的扁毛畜生居然模仿他作四十五度角忧郁望天状,把一文艺小生的深情演绎活脱脱葬送到马戏团里去了。
巫大人挥挥手止住八哥声情并茂的模仿。
“好牛的生物复读机。在哪儿买的?给我带两只。”叶桃的声音发虚,目光游离。难为这八哥一字不落地背诵了这么一大段他和铃铛的对话,赫然便是移栽草药的那日他与铃铛在怒龙川旁的对话。
“你是皇帝的人,窦德欲除之后快的人,九代神女第十八代孙,隐者行会的实际掌权人,叶桃。”巫大人每说一句,叶桃的心便寒一分,敢情他这些日子以来对自己身份的保密工作都是白做了。巫大人一直由着他演戏,冷眼旁观,就好像现在这样。
“你知道我的身份还将神社的秘密故意泄露给我?”
“是。我和我兄弟想法不同。他想杀你,而我想留住你的性命。靠你的才能重建巫时代。”巫大人露出神秘莫测的一笑。“巫大人是爱才的人。”
“爱你妹啊!”叶桃悲愤了。“你兄弟又是谁?”
“你这么聪明的人,怎么会猜不到?”怎么会猜不到?是心底里拒绝去想。神社独一无二的紫背牛金草。
“给我下毒的,也是他?”看到巫大人颔首,叶桃心口堵得慌。谦虚,这个深得叶衡信任,将自己托付于他并且数次挽救自己性命的人,居然是最终想杀自己的人。回想认识谦虚的这些年,他总在危难的时候出现:叶衡过世后的不离不弃,叶芒宫变前后的坚守与警示,身陷圈禁之时冒着风险的援手。他不是陶潜怀主那样依托自己荫庇步步高升的门人,而是一直像个家中长辈一样的存在。言语直率振聋发聩。叶衡死后,谦虚某种程度上代替了叶衡的位置,给予叶桃客观冷静的指点。就是这样得到叶桃无条件信任的一个人,居然想要杀他。为什么?
“为什么?”
“因为你天生反骨!”
“什么意思?”
“你今生注定是要与张氏皇权作对的。不如就留在苗疆你娶了铃铛,交出隐者和剑鞘。重建了巫时代,你就能获得和皇帝一样的权力和地位。怎么样,第十代的转生天人?”
她都知道了!叶桃自己就是搞情报的,远不料对方的情报工作比自己搞得更出色。日前刚怀疑谦虚和巫大人关系匪浅,人家已经把自己的家庭清清楚楚呈上,连叶桃自己都不知道的自家背景都帮他查清了。这情报搞的,输了人家不止一程,简直耻辱!叶桃惊怒与恐惧并存,心脏怦怦狂跳。面前,下山的路都已经被神社和狼牙寨的人堵死,背后是断崖和绝对不适合游泳健身以及漂流运动的怒龙川。如果不妥协,不接受老蛊婆的条件会怎样?
仿佛感知到叶桃心中所想,巫大人冷冷一笑:“你若答应,我将巫大人的位置传给你。你若不答应——”巫大人摆摆手,狼牙亲自扛了一只褐色的布袋摔在叶桃面前,当着叶桃的面儿打开布袋。叶桃凝眼一看,心脏险些从腔子里跳出来。布袋里是个人——或者说曾经是个人,眼下布袋里露出来的是个彻头彻尾的人彘!依稀能辨认出是叶桃头一天进铃铛寨送他进寨的那个赶车的车把式,锦衣卫的密探!那人奄奄一息,四肢均被削去,双眼也被剜除,留下两个可怖的血窟窿,鼻子耳朵不知去向,只露出原本的孔洞,鼻子位置的空洞向外微微喷吐着血泡。口唇周围血肉模糊,一看便知那人的舌头定是被割掉了。叶桃终于知道为什么面前的袋子是褐色——被血浸透了。比起铃铛曾经的形容,眼前这个人遭遇的手段令人发指。况且这个人他还清楚记得,并且十分欣赏过。
叶桃的双眼顿时被烧红了。他胆小怕死没错,但是他曾经多次干过让自己命悬一线的事情。他可以思路清晰地替人设计献策,但也有脑子一热奋不顾身的时候。叶桃冷冷地看向巫大人。
“让我答应可以。先杀了他。”叶桃指着狼牙。
“在这里,”巫大人用拐杖轻轻点地,“你没有提条件的资格。爽快给巫大人你的答案。要像这个探子一样,还是接手整个苗疆?”
叶桃低声笑了出来。“你老糊涂了!我要是当了巫大人,要处置狼牙就是一句话的事。——你现在这么护着他,莫非……你要造反?”
“是你要造反。”巫大人瘪着嘴跟着叶桃笑了出来。“什么隐者!什么狗屁的叶家!小子,醒醒吧,你姓南!你祖宗是魏武帝南睿,你是被华朝皇室追杀殆尽的南氏后人!”
叶桃脑袋上象挨了一记重锤,转眼间肿胀变大了一倍。耳边嗡嗡作响。他姓南,武帝后人。这个姓氏如今在华朝绝了迹,因为高祖立朝以来的残酷剿杀。如果他真的如巫大人所言姓南,是不是元嶷对他的态度也会由相爱变为相杀?
不会的!只要这个秘密不被另外的人知道。叶桃眼中闪过一丝凶狠。
“你以为你可以瞒住你的皇帝?”巫大人咯咯笑道,“恐怕他已经知道了。正准备调集军队剿杀你这个前朝余孽!”
“巫大人,你们姐弟俩是想逼我上梁山啊。”叶桃轻轻说。“似乎我只有替你们卖命一途可走了。”
巫大人不明白上梁山的含义,只是微笑沉默。
“谦虚可能没告诉过你,”叶桃轻道,“我这人是有反骨没错。我的反骨是人家逼迫我往东,我偏偏要往西!”话音未落,叶桃便身子后仰往悬崖方的怒龙川翻去。
“不要!”叶桃身子坠落的刹那,横里冲出来一道蓝影,闪电般追着他往崖下去。叶桃的手臂被拽住,险险止住落势。
铃铛一手拽住叶桃,一手紧紧扒住岩石凸出来的一角,指甲崩裂往外渗血。头顶上,人们反应过来急急招呼营救,一片嘈杂。
叶桃心若明镜,被救上去绝对落不着他的好,只怕下场比坠崖更惨。他仰头,冲着铃铛一笑。月光下,笑容潋滟,宛若桃花盛开。这个笑容在以后的日子里永远铭刻在铃铛的记忆中。叶桃转动手腕,从铃铛的手中挣扎脱出。“去西川找陶潜!”话语声随着叶桃急坠,瞬间消失在怒龙川的咆哮中。
铃铛呆呆看着叶桃挣脱的手掌,攥紧成拳。短短时日,她已经养成了对叶桃的绝对信任和服从。摊开手掌,铃铛眯起眼睛就着月光稍稍辨别了一会方向,随后象林中山猿一样拽着崖间树根草茎和凸出的石块横向攀爬离开叶桃坠落的地点,消失在山崖怪石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