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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7、陶提督的舞台 ...


  •   谦虚面色青中透白,青筋怒张的手紧压住上腹,抑制住腔中翻腾。
      陶潜定定地望着谦虚,片刻后垂下眼,轻道:“给先生端碗参汤来。”
      埋头记录的文书愣了愣,反应过来陶潜是在和自己说话,撂下笔充作跑腿。
      “两个时辰眼看可到了,先生还有什么重要的话想让我转达?”
      “巫者中流传着一个从上古时代传下来的预言‘唯一现世,苍生涂炭’。传说‘唯一’饮过妖王蚩尤的血,有蚩尤的诅咒在那上面,必须畅饮人血才不会给持有者带来灾祸。是故它每次现世都会掀起腥风血雨。”
      陶潜埋着头低声笑了。笑声渐大,不可遏抑。陶潜仰起头,放肆的笑声在地牢中回响。“老头啊,老头,你逼我发毒誓,就是为了这个?老相爷怎么会有你这么迂的朋友?传说怎么能信?预言什么的更是没个准儿。您老知道我每天能收到多少关于狗屁预言的密报?都是道观里的术士骗人钱财的玩意儿。不瞒您说,我手底下就养着好些个造传说造预言的主儿。平二藩那会儿,我还预言天下太平必除劳礼呢。你信不?”
      “禹王战九州杀戮过百万;先汉圣祖将‘唯一’盗出禹王墓,拿着它七征鞑靼,死者无数;后来‘唯一’落在楚殇王手里,楚殇王用它战安南,折了七万人,楚殇王死在了回军路上,大楚亡国。最近一次‘唯一’同时现世,魏武帝屠戮我苗疆二十万人,几乎灭我全族!”
      参汤很快送来了,大约是锦衣卫刑堂日常备着给人犯吊气,文书一来一回也就几句话的功夫。进来的文书发觉地牢里气氛有些不对头,就着灯光看看人犯,人犯皱着眉呼呼直喘;再看看提督,脸上带着笑,只不过笑容让人有些发寒。手上的碗被陶潜接了过去。陶潜递了参汤给谦虚。“您老消消气。”
      谦虚双眼紧紧盯着陶潜。陶潜笑得益发和蔼可亲。“我还真能毒死您不成?您可是公子的救命恩人,公子知道我害您不拿剑砍了我?给您灌下去的是‘一品红’,这参汤里有解药。——您大人大量,回头见着公子和皇上可千万甭提我给您下药这茬。”
      谦虚重重透了一口气,解药端到嘴边停了一会重新放下,抿了抿干裂的嘴唇继续言道:“武帝之后,剑鞘跟随神女回到苗疆,而剑却下落不明。我甘愿成为隐者,上了嶷山。我想先于叶衡找到禹王剑,毁了它。我在嶷山上寻觅多年,却不知魔剑早已给劳王得去,阴错阳差,终与叶桃手里的剑鞘合二为一被当今皇上所得。”
      “您绕了那么大个圈子,无非就是一句话解决的事。回头我禀告公子,让公子讨了那破剑来毁掉,不就结了?”
      “那‘唯一’乃上古神物,且不说能否毁掉,毁掉之后是否发生异变这都未可知。况且——”谦虚垂下眼帘,“况且剑鞘如同权杖,可号令整个苗疆,叶桃是否甘心毁去?”
      “这话您就言重了。剑鞘如果可以号令苗疆,公子和皇上高兴还来不及,收复狼牙寨平定苗疆易如反掌。公子和皇上的关系——”陶潜挤挤眼睛,“您老眼睛雪亮,可别装糊涂。”
      “老朽眼睛是未老花,我还看到叶桃谋杀两代皇帝扶当今上位!”
      “咯哒”一声轻响,陶潜闻声扭头,见识见文书面色惨白,额头上密密麻麻布满汗珠。记录的毛笔掉落一旁,宣纸上晕开老大一团墨迹。
      “出息!还想跟着爷。”陶潜嗤笑一声:“把笔捡起来,继续记!”
      “您还说自个儿不昏?皇上乃天子,继承大宝乃天命所归。张宗祺毒害仁宗皇帝弑君篡位,他哪里算得上真皇帝?当今皇上英明睿智才德兼备,即位一年便收复河套,开疆拓土之功直追高祖。这种功劳和能耐,哪里需要人‘扶’?”
      “皇上的确为当世明君,不可多得。正因如此我才要面见皇上告知此事,以免重蹈武帝覆辙。”
      “蹈武帝覆辙?”陶潜笑道。“这话又说去了。敢情您老是拼着毒发身亡的危险带着我兜圈子玩呢?我可不跟您闹,这就要到时辰了,您吞下去的鱼鳔里可真的存着‘一品红’!”
      “若我要说服皇上杀叶桃呢?”谦虚扶着药碗玩味地看向陶潜,“你还能给我解药?”
      陶潜眼皮重重一跳,随即扯开笑容:“您和我逗着玩呢?公子可是皇上心尖子上的人。”
      “这人若和江山相较,孰重孰轻?连你都能给我下毒,这人心……是会变的。”
      “我这不给您解药了?”陶潜双手一摊,一副无奈兼无辜的样子。
      “叶桃不是这个世间的人!九代神女的后人——他是第十代天人转世!”

      谦虚一仰脖咽下解药,眼见对面陶潜一副外焦里嫩的雷劈样嘿嘿一笑。“皇上不知叶桃底细,可我身为巫者怎可能不知?火药配伍埋于神女山失传三百多年,叶桃何以年未及冠便引用此物炸死皇子?小小年纪睚眦必报心狠手辣。更可怕的是他将此物引入军中,制得威力更为巨大的火铳和手雷。这等戕害性命之物,不是他,不可能出现世间!预言中的‘苍生涂炭’便由此起!”
      “公子的命是你救回来的,你既要杀他为何屡次救他?”陶潜沉默了一会儿,出言相询。他脸上的轻松不见了,脸色沉重眉头紧皱。
      “我原不忍杀他。毕竟老朽行医多年,叶桃又是叶衡临终前交托给我看护的人。可他不仅使剑鞘合一,更无心助我毁去魔剑。叶桃心机深沉,机关算尽,焉知此人不是妄想利用魔剑执行更大图谋。说到底,他是姓南!”
      “所以公子中毒是你所为。”
      “是我。我没有想到他居然平安从云中回来了。”
      “这么说帮公子逃出叶府也是想公子送命在沙漠里?”陶潜双手交握,额角隐隐跳出青筋。
      “逃离叶府本来就是死罪,圈禁中的人,死在抗旨不尊的罪名之下和死在沙漠里,没什么不同。”
      陶潜轻轻抚上一侧手臂,那里有些伤痕,且深且长,伤口愈合不久,新生的皮肤还是微微的红色,隐约能看出犬科动物的齿印。“你说枪弹火器残害人命?我看你和三百年前埋在祭坛里的老混蛋们没什么不同。他们醉心权势,你醉心过去。”
      陶潜站起身,活动一下有些麻木的双腿。“你,见不着皇上了。最后还有些什么话需要我转达吗?”
      谦虚摇了摇头。“你这是要杀我了?你到底是叶桃的人。”
      我已经在杀了你。那碗参汤。
      陶潜背手转身,袖子里右手成拳,左手紧紧攥着成拳的右手。
      我非是不念旧的人。先前给你灌下的,只是能够令人腹痛的药汤。后来那碗参汤……先生是聪明人。
      陶潜最后扭头瞥了一眼谦虚,轻声道:“我是陶潜。我、是、陶、潜!”
      地牢的甬道昏暗狭长,青石地面凹凸不平。陶潜微微佝偻着身躯走在前面,文书提着木匣安静地跟在陶潜身后。木匣里是谦虚的供状。
      忽然陶潜一个趔趄,重重摔倒在地上。身后的文书扔下木匣慌忙赶上前去搀起提督。陶潜起身的刹那,文书只觉得胁间突如其来的锐痛,未及发声,口鼻便被一只精瘦有力的手捂住。陶潜的沙哑的嗓音在文书耳边低声响起:“我会厚待你的家人。放心去吧。”

      叶桃坐在窗口望向窗外,窗外已近黄昏,残阳如血。
      叶桃有些心神不宁。不知是哪一世的记忆,夕阳呈现出血红的颜色,一定是不好的兆头。
      那日得知叶氏神女用炸药开山筑路的旧闻之后,叶桃便着力打听关于这位神女的消息。毕竟是三百年前的事情,周围没有人能说出更多的有关这个神女的事情。不得已,叶桃只好求助于锦衣卫。自从上回写给元嶷的私信落到巫大人手里,叶桃便改了与锦衣卫密探的联络方式,不再固定时间的夜间与他们联络,而是派人与金鹰寨主招的“驸马”联系,曲线救国,时间虽长消息虽慢,却在神社范围之外交通消息,好过巫大人乌云压顶。算日子,今天该是消息回来的日子,可是他在铃铛的居处等了一整天,却不见一个人过来禀报。就连刚来时日日缠着他的铃铛也整天看不见。
      铃铛近几日躲着叶桃,因为移栽草药那日他透露出要走的意思。铃铛这姑娘单纯起来就一白纸,好吧,叶桃的原话是“白痴,以为躲着我我就不走了?正好不用执手相看泪眼。”说话当时,他的手指被铃铛狠攥着,疼,疼得一老爷们眼泪汪汪,险些脱出眼眶。回来这些天,铃铛还是躲出去了,整天看不着人。
      叶桃再次往窗外看去,还是没有铃铛的影子。血色夕阳在天边还留下窄窄的一条。万籁俱寂,叶桃心慌的感觉更甚。索性离开窗边,步下竹楼。正要出门,一个侍者打扮的中年女子急急匆匆冲进竹楼。女子的汉话说得不好,支支吾吾半天叶桃也没听明白她想要什么。叶桃瞧着一脸急色的女子眼熟,仔细一想原来这女人是铃铛的母亲,前任铃铛寨的头人。前几年她以身体不佳为由嘱铃铛承了自己的位置,转而退进神社侍奉。叶桃此前居住在神社里,时常能见到这个女人。作为曾经的一寨之主,她显然过于惜言如金,加之汉话说的很糟,和叶桃基本上没说过什么话。只是叶桃有时忽然转头,能瞥见这个女人在不远处打量自己,二人眼光湛湛对上时,总是那女人先扭脸躲开。此时这位前任寨主,铃铛的母亲急着找叶桃不用说只可能是为了铃铛的事情。
      叶桃皱着眉,卯足了劲拓展自己的想象力,无奈鸡同鸭讲。女人急得一脸汗,咬咬唇,干脆伸手拽住叶桃的手腕,将他拖起便走。女人的劲道不小,行走飞快,叶桃踉踉跄跄跟在后面。
      刚走到寨口,女人忽然停住脚步,一脸惊慌地看看身后的叶桃,又看看前面。不远处几个灰蓝布衣的男子正向他们疾走而来。女人放开叶桃的手,嗫喏着嘴唇挣扎出一个字:“跑!”几乎同时,女人推了叶桃一把,自己迎向来人。不由分说,和疾来的汉子们乒乒砰砰地打起来。
      叶桃见势不妙,转身便逃。不料刚一扭头,脑后挨了重重一下,眼前一黑,倒伏在地。
      前任铃铛双拳难敌众手,见叶桃被抓也无心恋战,长啸一声挥开对手,几下提纵消失在低垂的夜幕中。

      陶潜把手上的纸凑在烛火上引燃了。火光闪烁,为他黑瘦的脸上平添几丝诡谲。直到纸张燃尽,火舌舔到了他的手指,陶潜才将其投到书案一侧的紫金钵盂里。那张纸是那日文书木匣里抽出来的。陶潜不大识字,却也没有找人来将谦虚的供状给他再读一遍,这张纸烧了,全天下只有他知道叶桃本姓南,是天人转世。
      文书的尸体拖进一间牢房,牢里那人受不过刑已然疯癫,文书之死嫁祸给这么个不能为自己辩护的人自是万无一失。谦虚所服之毒乃东瀛所产,毒发起来头壳剧痛,痛得会引人撞墙,很容易让人以为谦虚是自尽而死。陶潜已编好一段说辞应付皇上问话。死了一个大夫,除了惋惜一下皇上应当不会有过多的表示。叶桃那里更好糊弄,这小爷,当自己是亲人的。亲人。想起这个词陶潜眼前酸胀,心头复杂的情绪就像一团烂棉絮堵在胸口,闷闷的。
      烧纸的烟雾散尽了,陶潜叫进心腹:“去铃铛寨,把叶主子带回来,直接上七浦码头找我。”
      “叶主子要是不跟小的回来怎么办?”
      “就说事情紧急!捆也得把人给我捆回来!快去!”
      片刻后令招来一人:“给叶怀主将军带个口信,本督有一批十分重要的货要托宁州水师带往东瀛。让他先安排好护送的战舰。货物三日后由陆路启程前往宁州。”
      探子前脚走,后脚便由人领进来一位貌不惊人的锦衣男子。“常掌柜常年往来西域。主子有批货交代爷发往大食国,很急……”
      晚间临就寝前,陶潜再次抽风地召来一名下属:“汕州刘佩刘老板那里你有个叔父在当大掌柜?刘老板的生意近来如何?马六甲的皇宫里能说得上话吧……”
      与此同时,一匹快马疾驰在西川前往建昌的官道上,马上骑士一袭不起眼的灰衣,随着马背起伏间,依稀能瞥见腰里跳动着一枚银光闪闪的锦衣卫腰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7章 陶提督的舞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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