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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零二章-冯遇 “廉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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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公子寝殿内,是来自女孩的童稚声音:
“二哥哥,过两日你也要去京城了吗?”
这些日子,他已将苦药味儿闻习惯,也不像起初那般捏着鼻子闷声闷气的,趴在床头望着自家二哥。
慕容禾笑着道:“或许吧。”
“那么……”女孩小眉头轻轻皱起,费劲地问:“‘廉君’,是京城的人么?”
陌生的名字念得有些嚼舌头,慕容禾听后一愣,许久没有说话。
烛火摇曳,木窗轻微的摇晃声格外清楚。
屋子里安静了许久,虫儿一再幽鸣,恍惚间,又回到那间烛火昏黄的房间,桌案边,坐着一个青年。
“从谁哪里听来的这个名字?”慕容禾压抑住心中翻涌的思绪,许久才发出声音。
女孩睁着一双清澈的大眼睛看着他,道:“昨日夜里二哥哥说梦话了,叫了月儿、娘、爹、大哥哥——还有‘廉君’。”
“二哥哥是不是有喜欢的人啦?”女孩咯咯笑着,“月儿是不是要有漂亮嫂嫂啦?”
“傻丫头想什么呢?”慕容禾默然片刻,点了一下他的脑门:“是……一位旧友.玥儿不认识。好了,夜深了,月儿该睡了。”
“唔……好吧,但是刘——”慕容玥止住了话头,难为他小小年纪还能顾及哥哥有病在身,没提前嫂嫂离开岭南,悄悄看了眼二哥,见他完全没注意自己的话,便仰着头扯他的衣服:“那二哥哥给月儿唱曲好不好?”
“好。”
此时夜深人静,刚满六岁的丫头耐不住困意,不一会儿就在兄长哼着的略微沙哑的童谣里进入梦乡。
慕容禾轻轻将妹妹抱到旁边柔软的小床。
烛火熄了,窗缝里透进来的月光,一丝一缕随着风在地板上轻轻摇晃。
慕容禾看着妹妹的睡颜,纷乱的心也渐渐平息了。
“廉君”,是当朝太子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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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日头自远方的青山间缓缓升起,一寸寸铺满了大地。
院子里升起渺渺烟雾,药炉滚出苦涩味占据了院子。
“二公子如今能下地走路,想来这药方是有些效用的。”
慕容禾放下药碗,牵出个淡淡的笑来:“有劳医师。只是我这病,医师有几成的把握?不必瞒我,医师只说就是。”
医师拱了拱手,“不敢欺瞒,只是照如今的这样来看,老夫有三成的把握。”
“只是三成?”
站在一旁的慕容耀皱了眉,医师一边收拾着药箱一边叹气:“老夫才疏学浅,实在不敢欺瞒各位大人。老夫现在能做的,只是替二公子解了表病,却铲除不了根本。”
医师走后,大门还开着,慕容玥推开门看见站在一旁风尘仆仆的男子,甜甜笑道:“大哥哥!”
他一身雪蓝色的衫裙一跑一跳着,活似一只刚刚采了蜜的小蝴蝶,将手中的一捧花左右分了一小撮塞到两个哥哥手里,笑盈盈地问:“二哥哥,你的病是不是快好了呀?”
“嗯,很快就好了。”慕容禾语气坦然,温柔地接过那束花,认真闻了闻,夸道:“好香啊。”
“嘿嘿,这都是我精叼细旋的!”
慕容耀无声叹了口气:“月儿,是‘精挑细选’。”
“好嘛好嘛,大哥哥,喜不喜欢月儿的花?
“喜欢。”
慕容耀低头看着手中的鲜花,暗暗想到这次匪患已经平定,他很快要启程回京了。
那么,是否要带弟弟入京,必须尽快做打算。
“二哥哥骗我。”小姑娘撇了撇嘴,一副不开心的模样,慕容禾不解道:“二哥哥骗月儿什么了?”
慕容玥嘟嘟囔囔道:“二哥哥向来都是这么说的,之前说大哥哥回来就好了,可如今大哥哥都要走了,你的病还没好。是不是陵南的医师不管用?咱们要不要去别的州府替二哥哥寻医呀?”
他说这话是无心,毒是京城来的,要解,想必也得去京城解。
但……大朝会将至,京城,是非之地。
“哥哥,那群闹事的匪徒打算如何处置?”慕容禾思虑片刻,开口问。
慕容耀没多想,直言道:“按照律法,公开斩首。”
“我想见他们一面。”
慕容耀不赞同地看向他:“你现在的身子还是不要出去了。兄长替你报仇,定不让他们有什么好果子吃。”
“哥,你知道他们不是真正的幕后黑手。”慕容禾顿了顿,“况且,他们闹事以来,从未伤害百姓,抢掠的也是一些奸商贪官——哥哥,峡蔡的县令胡建山你知道吗?”
慕容耀挥开战袍往榻上大马金刀一坐,道:“听说过。怎么了?”
“他十三年前被贬边疆,为了讨好京城中高官侄子,强领良田修建宅邸,闹得民生哀怨。但百姓迫于官威,不敢作声。”
于是,慕容禾借着这场匪患闹安排人伪装山匪,砸了胡建山的家。
“——这些匪徒并非无恶不作的狂佞小人,为何不给他们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慕容耀看向自己这个弟弟,不过十六岁,自是俊俏少年郎,合该活泼的年纪,这两日虽恢复了些气色,仍旧病殃殃得叫人揪心。
到底还是个孩子。
“他们为非作歹,到底触犯了律法,”他递上一块帕子,“更何况这事闹到了京城,朝堂丢了面子,这事——”
“技不如人,这能怪谁?”
慕容耀看向他,笑着教育道:“口无遮拦,这要是让旁人听见了,可有你好果子吃。”
“不过,”慕容耀眉头一皱,“这群匪患确实不堪一击,你怎么会……”
眼见风向不对,慕容禾赶紧擦了嘴角转移话题:“哥哥,你还没回我的话。”
慕容耀没再终究,事到如今,还有些事情更重要,至于这些细枝末节可以先放一放,他沉默了片刻,道:“下面的妇孺和尚未犯事的人,送到庄子里做活计,能保温饱;但上头那些带头作乱的,无论如何也保不了。”
“哥,我要去见匪首一面。”
“为何?”慕容耀看着他,神色凝重:“……你是不是有事瞒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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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
他果断承认了。
慕容耀蹙眉:“什么事?”
“六年前,救我的人是他。”
重生之事太过玄幻和匪夷所思,常人多半是不会信的。
这件事只要理由充分,能搪塞过去就行。
六年前,母亲谢辞带着兄弟二人到山上祭拜先祖,慕容禾贪玩掉进了野湖,等人发现的时候,他已经浑身湿漉漉地被拖到了岸边。
虽然不知救人的是谁,但若真有这份情意在,慕容耀多半不会坐视不理。
慕容禾轻轻拽了拽妹妹的衣袖,小声道:“月儿不是想吃莲花酥么?只要大哥哥同意,咱们就去。”
“真的吗?好呀!”慕容玥眨了眨大眼睛,高高兴兴地从他膝上滑了下去,扑到掺着风沙味儿的大哥怀里撒娇:“大哥哥,带我们出去玩好不好?自打二哥哥生了病,娘都不让我出门了,如今二哥哥的病好些儿了,你带我们出去嘛。”
“哥哥。”
“大哥哥。”
慕容耀沉默了许久,还是闹不过他们二人,只道:“一个时辰。”
“好耶!”
带着人溜出侯府后,他们进了某处僻静的偏室。
“你们护好三公子,莫要由他乱跑。”
叮嘱了两句,他便关上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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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我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活命!你们朝廷不管百姓死活,只要我活着一天,便造反一天!”
面前这人,从地牢一路嚷嚷到了偏室,精神之充沛,可见地牢的狱卒并未施加太多刑罚。
慕容耀虽说忧心弟弟病情,但也并未于公事全然不顾。
他知晓内情。
“想活命就闭嘴。”
声音从上面传来,带着八分严厉的威慑,将暗室撞出层层回音,那匪首仍是梗着脖子,却不作声了。
他看向那主位一站一坐的兄弟二人,不屑地正要继续大骂,目光忽然一凝,破音道:“——是你?!”
这话冲着慕容禾喊,这匪首情绪激动地猛然几步冲上前。
毕竟,先前剿匪的是慕容禾,二人见面必然剑拔弩张。
慕容耀的手搭在佩剑剑柄,甚至已经有了三分出鞘的剑音——
“大哥!你也被他们抓住了?!”
慕容耀手指一滑,剑倏然归鞘。
“铮”地一声微妙响动,清晰地落入慕容禾耳中。他轻咳了一声掩饰尴尬,顶着大哥狐疑的目光,开口道:“我姓慕容。”
本义愤填膺的匪首顿时目瞪口呆。
“所以是你设的……”
不对,如果是他设的局,为何要救自己?
慕容禾知晓他的疑惑,解释道:“我救你,是因为你为人不算太坏,本想和你谈一谈,谁料……遭人暗算。”
慕容耀收回了目光,看向匪首。
匪首见他脸色惨白,气色不佳,显然是刚刚从一场大病里捞出来的,闭上了欲言又止的嘴,默默地听着他说。
“那日一别,虽然我病了一场,可粮食如实送到。”慕容禾面不改色地甩锅,“你分明答应过我,就此收手,为何后来又闯入胡建山的府衙?”
“那狗县令活该,我们只是为了活命!——等等,”匪首刹住话头,“上次你说给我们送粮以后,我们一直在山里等着消息,分明没有再入过城,那群人不是我们的!”
慕容禾面露不解:“可……”
匪首比他更不解。
慕容耀陷入沉思,如果不是匪患,那就是有人刻意为之。
京中官员大多没有实权,开国时,兵权被皇帝和三大诸侯所分,这些年皇帝用尽办法陆陆续续收了些地方兵权,都拢在自己麾下……
若只是为了报复自己,那倒不至于如此大费周章。若并不是因为自己呢?
父亲当年交恶的人也不少吧?想断了慕容家的后?这个可能性还大些。
“所以,是京城的人。”
慕容禾笃定地将锅扣了过去。
匪首面露惊讶:“为了什么?”
慕容禾摇了摇头。
匪首垂头丧气:“既然如此,也是我害了大哥,我、我真是死不足惜!”
“冯兄不必自责,这本就是朝堂上的纷争,只不过有人借了这个机会要害我。说到底,还是我连累了你们……”说了许久的话,慕容禾再也忍不住偏过头一阵咳嗽,胸腔剧烈地起伏,连带整个身子止不住地颤动。
冯遇见状急忙上前紧张道:“大哥!你怎么了?”
慕容禾摆了摆手,哑着声音低低道了声“无事”,顺着慕容耀递来的杯子喝了一口温水,才继续说:“……他们不想留下马脚,故意将事情闹大,想借朝廷的手除了你们,这样,就可以把我的死全部推到你们身上。”
慕容禾越说越真,倒是把自己气得笑了一声:“想得挺好,可惜我没死成。”
因着刚刚那一阵咳嗽,他的脸色比刚刚还要苍白三分,连带脸上那极淡的血色,都全退了下去。
冯遇心焦不已,直问:“那我能帮做些你什么?大哥只要你一言令下,走汤踩火、跑下阎罗殿也难辞其咎!”
“帮忙?”慕容耀冷声道:“按照律法,你们所为罪不可赦。你们为活命无错,但用这种方法活命,这叫谋反,是株连九族的死罪!”
冯遇坚定道:“我绝不会逃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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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鸡鸣前,灰扑扑的天空下,一道道鲜红的热血迸溅尘土,伴着数不清的“砰——”声,头颅落地,结束了这场闹剧。
慕容耀站在一旁,漠然观刑。
“挂上城门,以儆效尤。”
围观的百姓被隔离到五十米开外,官兵层层包围,刑场中央三个刽子手拿着布袋,将裹了湿泥头颅包起挂在城门上,血染麻袋,恢复了通行。
与此同时,姬仪侯府后院停了辆马车,雨水凝积的小水坑里,一道黑影划过。
侯府二公子的卧房里,闯进一个不请自来的人。
天时微亮,小桌点了一盏红烛。
他沾了一身寒露,伏地一跪,郑重地磕了一个头:“多谢二公子!”
榻上的人被凉风一吹,忍不住偏头咳嗽两声。
“……不是有门吗?”
他的语气有些虚浮,来人赶紧关上了窗子。
慕容禾垂眸看向他:“先别跪着了,站起来说话。”
冯遇抿了抿唇,依旧俯首在地:“我在这世间别无亲人了,识得几个字,见不惯官府欺压,才带领一众兄弟们上山为匪,本就是活一天算一天的,若不是二公子相助,我没想过以后……”
“如今他们都各有地方待着,我倒也安心了。只愿追随二公子,当牛做马,报答您的恩情!”
他说的字字真诚,他也确实能做到。
上一世,侯府被抄家时,正是他得到消息,带了人马护送他离开陵南。
慕容禾看着他,道:“你起来说话。”
冯遇便一屁股坐在地上,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我们这次是仗着天高皇帝远,却也是铤而走险的事。”慕容禾定了定神,继续道:“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你要是被认出来,连累的不止是我,还有整个侯府,我兄长更是难辞其咎。你若是真想报恩,就看好手下的那几个弟兄,往后遵纪守法,不要让别人发现你们的身份。”
冯遇沉默了,低头不语。
慕容禾伸手将人拉起,道:“既如此……你帮我查一个人,只是查,却别让此人察觉。”
冯遇抬头两眼如炬,立刻道:“义不容辞!”
两人商议片刻,慕容禾微一颔首:“马车在外面等着,去吧。”
冯遇退后一步,拱手深鞠一躬:“此次一别,还望二公子保重身体!”
冯遇离开后,慕容禾独自坐了许久,直到桌上的红烛融化了一半,窗外的红日照亮了天地。
许是重逢在即,他不由得又想起那个人。
前世他离开故国的第三年,站在南旭国的城墙上,遥遥看见那大军前威风凛凛“将军”。
与传闻中一样,太子殿下黑衣猎猎,俊美脱尘,宛若高台上的肃穆神君。
或者说,当时的他已经是中明国的新帝——昭明皇帝。
慕容禾漠然看着南旭国下城门大开,宫道两旁侍卫银甲寒光,鼓声沉重,南旭国师面带笑意迎去。
只看了这一眼,他便转身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