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夙世重演》三楮

1、第零一章-夙世 东升旭日西

　　东升旭日西降雨，古来长情空悲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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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姬仪侯长子入京后的第三个月，陵南发来一封急报：
　　半月前，二公子带兵驱逐扰乱边境的匪徒，受了重伤。
　　这半个月来，侯府请遍陵南的医师，都于事无补。
　　他的弟弟……快要不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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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袅袅白雾将药苦味浸透了屋舍的每一片木板青瓦。
　　信送达京城第五日，陵南侯府。

　　一早晨曦未亮，门庭打扫的小侍撑着扫帚打瞌睡，忽而一阵疾风从面前刮过去，高大的身影形如鬼魅，半晌他才认出是自家大公子回来了。
　　屋内的药味只是更浓，外头分明是艳阳，门开阖之间，却带来一阵刺骨的寒。

　　两只玄猫被猛然推开的门吓得一惊，窜到了床底，朝着来人直哈气。
　　慕容耀全然没有注意到，只是看着床榻上面容憔悴苍白的少年，不由酸了眼眶。

　　“哥……”
　　床榻上的人听见外门传来的动静，眼睫微微颤抖着睁开，转头看去。

　　往日猴儿似到处跑窜的弟弟，如今缠绵病榻，脸上更是没有半分血色，连唇上也透着了无生气的青白，仿佛书中描绘的……慕容耀握着他的手也不免加重了二分力道，反应过来又怕将他捏疼，赶紧松了力。

　　“到底怎么回事？”

　　慕容禾偏头虚虚咳了两声，才艰难地从嗓子里挤出点沙哑的气音，断断续续道：“我、我记不清了。皇上……还派了别人吗？”
　　记不清？
　　慕容耀皱着眉道：“没有，只我一人回来。”
　　慕容禾叹了口气，轻声道：“怪我没用。”

　　“此事蹊跷，与你无关。”慕容耀替他掖了被角：“你好生休息，旁的不要劳心。”
　　慕容禾轻轻点了点头，目送着哥哥离开房间。
　　听见门合上的轻响，他沉下脸色，咬碎了藏在齿舌间的药丸，苦味瞬间弥漫在口腔中，他一边慢慢调匀了呼吸，一边撑着床板坐起。
　　那两只巴掌大的猫儿最懂得审时度势，奇怪的人一走，立刻爬上了床榻，亲昵地蹭着他的手背。
　　慕容禾抚了抚两只猫儿，从枕下摸出一封信纸，撕开漆胶，扫了一眼信上的内容：

　　即日启程，五日后至陵南。

　　提前了二日。
　　他折起信纸，从抽屉里取出火折子，火星一点即着，衔咬住信纸的一端，火势迅猛，他松开手指，任由飘散在空中的灰烬落入水壶，然后赤脚踩上地板，推开窗子，将水泼洒了出去。

　　屋外阳光正烈，他的面容虽依旧苍白，但病气已然褪下许多，眼底亦是一派清明。他垂眼顿了片刻，转身进了书房。
　　——顺元十六年，春月，陵南侯嫡长子慕容耀入京。
　　顺元十八年，慕容耀因谋反被杀，死后一个月，陵南侯府抄家。
　　圣旨之下，三百七十二人，一个不留。

　　慕容禾眸色越发暗沉。
　　虽太子萧晔登基后，为侯府洗清冤情，可斯人已逝，这些鲜活的生命无法挽回。
　　两个月前，他本该死在异国他乡，但再次睁眼，却是回到了十六岁的这一年。
　　虽不知其中缘由，但家族覆灭之事，绝不能再发生第二次。

　　他必须去一趟京城，弄清楚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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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灼华？”
　　见长子归家，姬仪侯谢辞疾步走来，眉间有几分忧愁，眼中却含着淡淡的笑意，他拉住长子的手，道：“你又长高了许多，在京城一切可还安好？”
　　“一切安好。娘，玉泽的病到底怎么回事？”
　　“谁也不清楚，”姬仪侯叹了口气，道：“那日他带兵回来，晚上便发莫名了病，一直到现在，才勉强有了好转。”
　　“下手之人可有怀疑。”
　　“暂且……不知。”
　　“总之，既然他们已经先一步下手，你也回来了，这事还要好好商议一番。”沉默片刻后，他道：“府医在前殿见你父亲，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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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是说，二公子的病，只有他能治？”

　　良久，前殿高座之上，镇北侯才缓缓开口。
　　他嗓子里发出如朽木被生锈的钝刀割扯的重音，落在医者耳中分外易辨——这是沉疴久病拖出来。

　　“……是，老夫不敢欺瞒将军。实不相瞒，这些日子二公子身子好转，也是托了那位……先生的手笔——老夫自然不敢轻易给二公子用来路不明的药，那些药方也是老夫反复斟酌、自服，才敢给二公子用的。”
　　医师咽了口唾沫，左手死死握住颤抖的右手，几乎把指腹压得失去了知觉。

　　老侯爷到底是久经沙场的大将军，就算被病体拖累，可那一身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血气和威压，也沉重地笼罩在他背上。
　　他眼中深利的审视，一寸寸割着人的胆气。

　　白日当空，一盏茶前，侯府小门急匆匆跑进一道年迈的身影，直入了前殿。

　　他话音落下，前厅静默了许久，甚至能闻针落之音。

　　厅上几人，除了侯爷外，皆是带着期颐或忧心。
　　二公子这病是京城来的，如今解药恰好不好，也在京城。
　　医师默默诊断，这个消息通过自己的口、自己的手传递，老夫十分可疑。
　　此时，听闻长兄回来的小女孩在门外听完了这一切，水灵灵的大眼睛眨了眨，蹦蹦跳跳地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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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殿内，姬仪侯一拍案桌，震得茶水泼了满桌，恨恨道：
　　“此人当真狡猾！”

　　镇北侯浓眉皱成一团，英俊威严的脸更加严肃沉重，他喝了口只剩半杯的茶，沉声道：“夫人莫要着急，若是为了扳倒我们，何必把玉泽引到京城去？依我看，这下毒的和给药方的，并非一个人。”
　　“那待如何？莫不是真要将玉泽送到京城去？这两个孩子在京城别无依靠，如何能行？”
　　“倒不至此。”镇北侯默了片刻，道：“此人确实狡猾，但这刘墨青也是个呆子，那人让他把信烧了他便烧了？”

　　“投鼠忌器，别无他法了。”慕容耀郑重其事道：“爹娘放心，儿一定竭尽全力护好二弟。”
　　谢夫人叹了口气，忽道：“不如我跟你们一起入京吧？”
　　父子二人一同看向他，慕容耀开口道：“您和父亲皆是带病之身，不可劳动。”
　　“带病之身”的姬仪侯坐回椅上，扶额沉思。

　　树荫遮蔽，前殿一棵参天大树下，一道人影悄无声息地隐藏其中。
　　午时，慕容禾向来习惯休憩一段时间，除了身边长大的两个侍从，旁人都不许靠近。
　　两个侍从守在门口，屋内窗子微敞，他们并不知晓屋里的二公子是何时离开的，也不知他是何时回来的。
　　他走后，过了片刻，慕容耀起身走到大厅中央，对上座二人作揖道：“娘、爹，儿此次回来，还有一事相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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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傍晚，陵南侯府二公子书房，一只白鸽扇动着翅膀朝京城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