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瞅啥？瞅你咋地？》织星荷

1、初次见面 顾溪溪

　　顾溪溪曾无数次地思考过这样一个问题：如果六岁那年没有和父母一起搬家，而是继续留在乡下和爷爷奶奶一起生活，那么，她现在的命运会不会有所不同？

　　可这种假设的问题永远不会有答案。

　　命运这种事情，谁也说不好。

　　一旦发生，便再也无法回头。

　　那是1996年的夏天。

　　顾溪溪的大姨要卖房子，顾溪溪的妈妈要买房子。

　　顾溪溪她大姨，一个颇有些反叛精神的女子。十九岁那年，偶然间听到家里要给她相亲，便连夜收拾行李，跑了。跑到了在邻市做生意的舅舅家。当然，也不忘来信报平安，同时申明自己的态度：要自由恋爱，拒绝相亲，拒绝包办婚姻。

　　那个年代，北方的小村庄，她大姨这样的举动，差点没把顾溪溪的姥姥姥爷给气死。她姥爷立马就买了车票，要去邻市把她大姨给带回来。谁知，她大姨事先得到消息，又跑了。

　　这次，她跑去了哪里，没有人知道。

　　一家人在焦急不安中，收到了一封报平安的信，便再也没有了下文。

　　“信上写了什么？”年少的顾溪溪听闻这段往事后，问了问姥姥。

　　“还能写啥？”顾溪溪的姥姥放下手中正在缠绕的毛线，掰着手指道：“一，我很好；二，不用管我，照顾好你们自己，我要出去闯一闯。哼，脾气熊着呢你大姨！”

　　“那后来呢？”

　　“哪有啥后来，等死了也等不来信儿！那封信是从Q市寄来的，你舅姥爷就托人去Q市打听，啥也打听不着。你大姨，呵，牛着呢！那年头多乱啊，我和你姥爷自打她走后，就没睡过一天好觉！”姥姥一提起当年的事，依旧一肚子怨气。

　　可别的办法也没有，只能等。

　　就这么等了两年，她大姨终于回来了。

　　据说那一天，她大姨身穿大红色的连衣裙，脚踩着同色的小高跟，一手挎着皮包，一手挽着一个身穿军装的男人，整个人自信又张扬地进了村，逢人便打招呼，一直打到家门口，实在是高调极了。

　　全家人被这惊喜给惊住了，还没缓过劲儿来，又一颗炸弹在屋子里炸开了：她大姨在众人眼前晃悠了晃悠自己手上的金戒指，然后便拽住身边的男人，满脸笑容地对大家说，她要结婚了。

　　顾溪溪姥姥当下就抄起笤帚要打，这边一打，那边就躲，躲不了，就跑。

　　一鼓作气，追出了二里地。

　　顾溪溪一听，乐得不行。

　　顾溪溪妈妈正好进来，笑道：“多新鲜，大姐那时候居然乖乖地让人追。”

　　“乖个屁，她就是想累死我，累死我这老骨头就没人治得了她了！”

　　顾溪溪笑个不停，“后来呢，姥姥？你们俩怎么和好的？”

　　顾溪溪姥姥哼了一声，没有回答。

　　过了半天，才开口道，“日子总是要过的，也合着是有缘吧！她自己选的，对错都她自己兜着，更别说现在看来，眼光倒是不赖！”话到这里，剩下的就是满心的满意了。

　　日子总是要过的，况且是过得还不赖的日子。

　　刚开始，确实是怨着的。她大姨好话赖话说尽了，也没落得什么好脸，更别提那白捡回来的女婿了。要不是看在那身军装的份儿上，顾溪溪姥爷早把人轰出去了。不过，日子久了，看两个人的感情确实蛮好的，老两口的态度便有些改观了。在经过长时间的观察后，发现女婿为人老实厚道，没什么脾气，懂生活，能包容人，老两口的气也就渐渐消了。

　　况且她这姨夫不仅性格好，能力也强，家里的日子也越来越好。

　　这下，顾溪溪的姥姥姥爷对这白捡回来的女婿就更加满意了。

　　可每当跟顾溪溪提起旧事的时候，她姥姥还是要板起脸来告诫顾溪溪，“你大姨是赶上了，命好。你可千万别学她，她这些都是个别的。还有啊，我得跟你说，你是个女孩子，溪溪，你得厉害点，你得会拿人。”

　　“姥姥，什么是拿人？”

　　“就是拿捏，拿得住人，就是得厉害！你得有脾气，凡事不能上赶着，天王老子来了你也是最牛，就是这口气！”

　　顾溪溪妈妈听了直皱眉，“妈，你别老跟溪溪说这些，她还小，不懂事。再说了，你那叫暴脾气，不叫拿捏。”

　　顾溪溪妈妈觉得，自家大姐简直就是自家老娘的翻版。

　　这俩人，谁也别说谁。

　　每当这时候，顾溪溪姥姥总是摇着头，笑一笑，冲顾溪溪眨一眨眼。

　　因为姨夫要调职，且没有回来居住的打算，她大姨便想着把目前住的这套房子给卖掉。

　　顾溪溪的妈妈听说后，心动了，直截了当地对自己姐姐说：“肥水不流外人田，你说个价，卖给我得了！”

　　“那还卖什么？你们一家三口直接住过来不得了！”

　　“那不成，我可住不惯别人的房子。”

　　“你呀你！”

　　姐妹俩都是直爽的人，没那么多弯弯绕，几句话的工夫就决定了房子的去处。

　　“家属院，挨着学校，安全又方便。”

　　顾溪溪妈妈这么一说，顾溪溪的爸爸也没啥意见。

　　那个时候，人们对城市是向往的。

　　况且家属院里的人，大多工作稳定，生活富足，邻里之间没那么多鸡毛蒜皮的事情，气氛比较和谐。附近又有学校，学习氛围也很浓厚。顾溪溪爸妈心想：这样的成长环境，简直是再好不过了，溪溪在这样的环境下成长，总比在乡下地里疯玩疯跑要好。

　　既然想清楚了，顾溪溪的父母就赶紧把这事给落实了。

　　夫妻俩拿着做小生意积攒的钱，又东借借西借借，先凑了一半的房钱，给了顾溪溪她大姨。她大姨推脱了两三次，怎么也推脱不了，便收下了。

　　剩下的另一半房钱只能慢慢攒着，一家人总得生活。

　　老人家都恋着根。顾溪溪的爷爷奶奶来城里住了一段时间，实在是住不惯，又搬回了乡下。

　　那一年顾溪溪正好六岁。

　　家属院里和她一样大的孩子不少，都到了该上学的年龄了。

　　院子附近不到一百米有一所附小，环境、师资和各方面的条件都是相当好的，与其说顾溪溪妈妈相中的是这套房子，倒不如说是相中了这所学校。上了这所附小基本可以直升隔壁的附中，一气儿读下来直到高中都顺顺畅畅的，除非成绩特别差的，不然根本不用考虑升学的问题。

　　可夏日过后，到了开学的日子，顾溪溪却被附小拒之了门外。

　　因为户口的问题。房子的手续一时半会儿办不下来，顾溪溪的户口还在老家迁不过来。

　　顾溪溪父母着急，给顾溪溪大姨打电话托她帮忙，可由于顾溪溪大姨不在本地，办起来比较麻烦，到最后拖了一个月，才把顾溪溪的上学问题给解决掉。

　　小孩子在大人们看来好像什么事情都不懂，可是年幼的顾溪溪却有一颗敏感脆弱的心。那晚了的一个月，硬生生地把她和其他人的距离拉开了。

　　顾溪溪曾想，也许就是因为晚了那一个月，她永远也进不去他们的世界。

　　就算进去了，也晚了一个月。

　　她在日记中写道：我的童年生活，是我人生中的第一场噩梦。

　　她写下这句话的时候，脸上没有一丝表情，目光却悠远漫长，仿佛透过时间空间穿梭到了过去，以一个旁观者的身份注视着自己的童年。

　　虽说跟后来更加惨烈的人生相比，童年的事情不值一提，但总归可以称得上是一场噩梦的。

　　六岁的顾溪溪以一个外来者的身份，承受了来自同龄人的无知的且幼稚的打击。

　　妈妈口中的那个良好的成长环境，她没有体验到丝毫。

　　初来时，她的脾性还是有些野的，有些不受管教的。毕竟乡下田间地头里跑惯了的孩子，一时之间，还不太适应这个新环境。

　　小朋友们对她一时好奇，可好奇过后，在班上几个淘气鬼的带领下便开始了对她的嘲笑和排挤。

　　他们嘲笑她居然连自动铅笔都没有见过，居然连有香味的橡皮都没有用过，他们嘻嘻哈哈，喊她乡下来的小土妞，没见过三层的铅笔盒，没见过会发光的书包，没见过各种各样的小贴纸。

　　他们讨论着市里新开的游乐园，商场里新开的玩具店，周末的舞蹈课、绘画课，还有博物馆、科技馆。可她只有乡下地里的小河沟、望不到边的农田和夏夜傍晚小河边呱呱的蛙鸣。

　　顾溪溪格格不入，一时间变得有些沉默。

　　可没想到，她的沉默反而助长了他们嚣张的气焰，令他们的嘲笑越来越肆无忌惮。

　　她向老师告状，老师却说同学们之间都是闹着玩的，你是新来的，大家对你还不太了解，彼此之间都不熟悉，等熟悉了就好了。还不忘叮嘱她要多参加班级里的活动，不要总是一个人在座位上坐着。

　　顾溪溪看着老师，有些不明白。

　　“可是他们不愿意跟我玩儿。”

　　“那为什么别人不愿意跟你玩儿呢？”

　　顾溪溪明白了，找老师是没用的。

　　回到班级，几个小男生站在讲台一侧，指着她嘻嘻哈哈。

　　她原本和往常一样，打算沉默以对的。

　　可他们的笑声太大了。

　　“嘿，小土妞，普通话学得怎么样了？”

　　他们从她的口音开始笑起，一直笑到她脚上穿的那双红布鞋。

　　那是姥姥亲手给她做的红布鞋。

　　心中的一根弦，断了。

　　姥姥对她说过，女孩子要厉害一点。

　　她把手中的书合上，走到讲台边，抬起腿来就是一脚。

　　那个笑得最大声的小男孩被踹倒在地。

　　下一秒，哭声震天。

　　忍个屁气吞个屁声。

　　田间地头上的那个顾溪溪又回来了。

　　从此，局势进入白热化。

　　有人捉弄她，她就捉弄回去。有人骂她，她就骂回去。甚至于有人故意对她动手，她二话不说，直接反手一拳就会还回去。

　　于是乎，往老师办公室报告的次数越来越多。

　　可她不懂，明明每次都是他们先动手欺负她的，她只是被迫还手而已，为什么到最后哭着鼻子向老师告状的总是他们？

　　没人告诉她答案。

　　因为没人愿意和顾溪溪说话。

　　老师大概也是讨厌她的。

　　她在班上当着所有人的面批评顾溪溪。她说，打架的孩子都是坏孩子，尤其是打架的女孩子，更坏。这么小就爱打架，长大了肯定学不好，肯定要走歪路的。

　　她还会用手指用力地点着顾溪溪的额头，厉声道：“你就不能让人省点心？怎么每次都有你？”

　　顾溪溪辩解，“是他们先骂我的。”

　　“行了行了，你别说了，每次都只会这么一句话。他们先骂你，那他们为什么骂你呀？班上那么多人，怎么没见他们骂别人？你是个女孩子，你不知道吗？这么小就不学好，总打架，难不成长大了想当个女混子混社会？”

　　没有人站在她这边。

　　一开始，难免伤心。

　　可时间久了，也就习惯了。

　　一来二去，她的名声几乎传遍了整个附小。

　　叫了几次家长，也不管用。

　　因为有她大姨那层关系在，也不好开除，无奈之下，只能换班。

　　换了班之后，倒是渐渐消停了下来。

　　新班级的小朋友都知道顾溪溪打架打得凶，所有人都躲着她。

　　没人招惹她，她自是不会主动招惹别人。

　　于是，日子一下子平静了许多。

　　只是，顾溪溪越来越沉默了。

　　顾溪溪妈妈很着急。

　　女儿打架的时候，她倒不怎么担心。现在沉默了，她反而担心起来。

　　“得有个渠道，渠道，你懂不？水不通了，就会堵住，迟早有一天漫天灌下来。这么小的孩子就把自己藏起来，这怎么行？”

　　顾溪溪爸爸问她，“那怎么办？”

　　小生意人自然有小生意人的聪明。

　　顾溪溪妈妈认为，人际交往是很重要的。

　　既然顾溪溪在班上交不了几个小伙伴儿，那就多带顾溪溪串串门，熟悉熟悉邻里环境，多认识几个小邻居也是不错的。

　　说来也巧，顾溪溪家所在的这栋楼，三楼正好有一个小姑娘刚从Q市搬回来，和顾溪溪一般大。

　　同龄人，又都是女孩子，肯定能玩在一起。

　　顾溪溪妈妈是个颇有些社交能力的女人，心思全，交流能力强，见什么人说什么话，每句话都能说到人的心坎儿里去。不到半年，和邻里之间的关系便处得十分融洽了。楼上楼下，见了面不仅会热情地打招呼，还经常你来我往的送些东西，没事闲下来还能去谁谁家做做客唠唠嗑。

　　每当这时候，顾溪溪的妈妈总不忘提两句自己的女儿。

　　卖惨，她是擅长的。

　　总归是自己女儿虽然不该动手打人，但错不在她。

　　“你可不知道那些小兔崽子是怎么欺负人的！”

　　“是，我们是从村里来的，好些新鲜玩意儿都没见过，什么都不懂，可这也不是欺负人的理由吧？”

　　“我闺女从学校回来就哭……”

　　“居然还好意思跟老师告状，我闺女都没处告状去……”

　　一来二去，整栋楼都知道顾溪溪是个被逼无奈、迫不得已、忍无可忍才会动手打人的小姑娘。

　　“总得保护好自己吧，这女孩子如果不会保护自己，可不得任由人欺负？”

　　众邻居纷纷表示赞同，从此后，对顾溪溪的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一时之间，倒让顾溪溪有些不太适应。

　　她回家跟妈妈说：“楼上的人今天看见我跟我打招呼了。”

　　妈妈笑了笑，“这算什么？周六放假，妈妈带你去认识新朋友！”

　　说是新朋友，其实顾溪溪是见过的，三楼那个漂亮的小女生。

　　只是没有说过话。

　　“乔家那个闺女跟你一样的年纪，那小姑娘长得多漂亮呀，性格也好，你们两个一定能玩到一块儿去！”

　　多年后，顾溪溪的妈妈后悔得要命，千不该万不该，不该跟乔家人做朋友。

　　可谁又长了后眼呢？

　　乔家在三楼，顾溪溪家在四楼。

　　“妈妈，我能不去吗？”

　　“怎么了？有个小朋友跟你一起玩多好啊！”

　　周六那天，顾溪溪跟着妈妈下了楼，来到了三楼的乔家。

　　踏进门的那一刻，她突然回头，看向楼梯口。她挣了一下手，可手被妈妈紧紧地拽着，她怎么也挣脱不了。年幼的时候不知道那是怎样的情绪，等长大了才知道，那般想要逃开，却无法逃开，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一只无形的手拨弄了一下人生。

　　人和人之间的距离，有时候很近，有时候也很远。

　　看似邻里之间相处和谐，没有了距离，可顾溪溪知道，有些距离，是永远也无法跨越的。

　　她站在玄关处，遥遥望见坐在客厅地毯上搭积木的两个新朋友，一颗心不知道怎么回事，沉落到谷底。

　　这房子装饰的可真漂亮，到处都是她没见过的新鲜玩意儿。

　　房子里的人仿佛生活在童话世界，每个人都很快乐。

　　唯独她一个，小心翼翼，又浑身长满了刺。

　　“快叫叔叔阿姨！”妈妈在一旁催促着。

　　她抬头，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笑意盈盈的男女。

　　“叔叔好，阿姨好。”

　　面前的男人点了点头，面前的女人从容优雅，笑道：“多文静多懂礼貌的小姑娘呀！是叫溪溪是吗？”

　　顾溪溪轻轻地点了点头。

　　女人亲切地摸了摸顾溪溪的脑袋，拉着她来到客厅，“来来来，阿姨给你介绍一下。”

　　童话世界里的王子和公主停下了搭积木的动作，扭头看过来。

　　女人指着王子道：“这是你黎叔叔家的孩子，比你们大一岁，你喊靖宇哥哥就行。”

　　顾溪溪在众人等待的眼神下，小声地开口，“靖宇哥哥……”

　　王子报以微笑，“你好。”

　　女人冲小公主招了招手，“这是……”

　　可还未等她介绍，那个身穿黄色公主裙的小女孩就一蹦一跳地来到了顾溪溪面前，精灵似的大眼睛一闪一闪的，“你就是妈妈说的那个新朋友吗？你好，我叫乔子优，你可以叫我优优，大家都是这么叫我的。你叫什么名字呢？”

　　这样的女孩子，漂亮又有灵气，实在是讨人喜欢。

　　这是乔子优和她说的第一句话，从那时起，她就知道，她和乔子优永远都是活在两个世界的人。

　　“我叫顾溪溪。”

　　简洁、短促。

　　不怎么讨人喜欢。

　　这就是她，顾溪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