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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 54 章   春天来 ...

  •   春天来得悄无声息。

      最先冒出来的不是满树繁花,只是操场边那排香樟,在一整个冬天灰沉沉的深绿里,悄悄顶出一层嫩得发亮的新叶。风褪去刺骨的冷,裹着一点湿润的土味从敞开的窗钻进来,把教室里长久不散的、纸张和油墨的味道轻轻搅松。联考的倒计时贴在黑板右上角,红笔写的数字一天比一天瘦,像一根越收越紧的细绳。

      日子又落回熟悉的循环。早读的朗读声撞在天花板上,课间是此起彼伏的问题和笔尖敲桌面的轻响,晚自习的日光灯一整片铺开,把所有人浸在惨白、安静的光里。许彧把这学期当成一场专门用来试炼自己的战场。他不再只被动等着躁动撞上来,而是主动去辨认那些细碎的信号:后颈先泛起一层微痒,像有细绒毛扫过,接着是缓慢升温,如果再放任,热度就会顺着脊椎往下滚,渴求也跟着一起浮起来。每一回捕捉到这个前兆,他就悄悄调整呼吸,把注意力从身体里抽走,钉在题目上。

      陆蘅洺就在旁边,像一个不动声色的参照。

      他们还是会比。发下随堂小测,两个人几乎是默契地同时把卷子往对方那边偏一点点,飞快扫一眼分数,然后各自埋下头,把错处标出来。如果许彧这次高,他会扬着下巴,用那种明晃晃、带着点得瑟的目光斜过去;如果落在后面,他就闷不作声,整节课都绷着,下课也不出去,直接翻出同类型题往草稿纸上砸。陆蘅洺大多时候都只是淡淡接下他所有挑衅,偶尔在许彧得意过头、粗心踩进简单陷阱的时候,轻轻点一句,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能听见。

      “别飘。”

      许彧每每听见,都会立刻炸毛,说他少在这儿装老成,可心里又不得不承认,陆蘅洺总能刚好把他从那种轻飘飘的松懈里拽回来。

      班里那些关于他们的闲话也还在,只是大家慢慢说得淡了,不再总拿“兜底”这种词打趣。更多人已经习惯,这两个就是这样——永远绑在同一场赛跑里,一个稳如地基,一个像不停往前冲的风。偶尔有人凑过来,半开玩笑问许彧,是不是就认准了非要追上陆蘅洺,许彧就直接把笔往桌上一放,瞪回去,说不然呢,难道要一直被他压一头。嘴上说得干脆,可只有他自己清楚,早就不单单是分数那么简单了。

      有一次是周五的下午,一节连堂测验。

      教室窗子全开着,外面是春日的暖风,隔壁班刚好在上体育课,喧闹的喊声断断续续飘进来。本来一切都还算安稳,直到中途,隔壁有个男生大概是磕到了,猝不及防撞破屏障,一股尖锐焦躁的 Alpha 信息素猛地钻进来。这一下像开了口子,周围几个人跟着受牵动,一层一层,各种气息乱糟糟叠在一起,在流动的春风里缠成一团。

      许彧几乎瞬间就察觉到了。

      最先来的是熟悉的那一记轻刺,在后颈慢慢涨开,热度很快跟上,顺着脊背一路往下漫。他攥紧笔,按照练了无数次的节奏,慢慢吐气,试图把那股躁动压回去。可这一回不一样,外来的刺激一波接着一波,像浪潮反复撞岸,刚压下去一点,下一轮又扑上来。耳尖烧得发烫,指尖抖得越来越明显,笔下的字歪歪扭扭,胸腔里的心跳撞得又急又乱。那个本能的念头,比任何一次都更清晰,更迫切——想要那一缕清润、像凉泉一样的杜蘅香,想要被它裹住,把所有这些刺人的味道全部隔开。

      他下意识往旁边偏了一点点,目光不受控制地滑向陆蘅洺。

      陆蘅洺已经看见他了。

      他没有立刻松出气息,只是安静地看着,眉峰极轻地蹙着,在判断那条线。许彧咬着下唇,心里在疯狂拉扯:别放,别帮我,我还能扛,我不要又变成那个一出事就等着他来救的人。可身体根本不听指挥,躁动越涨越高,眼前的字都开始轻轻晃,一股发虚的软意漫上来,他几乎就要撑不住。

      就在他觉得快要垮掉的刹那,一缕极淡极淡的香气悄悄漫过来,像从很远的地方飘到他这边,不浓烈,不强势,只是薄薄一层,刚好把那些尖锐杂乱的味道挡在外围。

      许彧猛地闭紧眼睛,一股羞耻混着松下来的安稳,一起砸进胸口。他没有转头去看陆蘅洺,也没有任何表示,只是借着这一点点缓冲,拼命把涣散的心神重新抓回来,逼着自己继续读题、演算。剩下的半段测验,他就在这种撕裂里熬过去:一边贪恋这股能让他安静下来的味道,一边在心底反复骂自己没用,骂为什么练了这么久,还是逃不开。

      收卷铃响,所有人哗啦啦停笔,教室里一下子炸开,那些绷了很久的屏障接二连三松动,气息更乱。许彧一把把卷子推到桌边,几乎是立刻站起来,想尽快离开这个地方,手腕却被轻轻碰了一下。是陆蘅洺,指尖只是极快地擦过,马上收回,没有抓住,像一个短暂、克制的提醒。

      “别急着走。”陆蘅洺的声音很低,被周围的喧闹盖掉大半,“再缓一会儿。”

      许彧甩开那点残留的触感,背绷得笔直,瞪着他,眼底还带着没褪下去的红。

      “我又没求你放。你明明知道我想自己扛。”

      “我知道。”陆蘅洺没有跟他吵,目光落在他还在微微发颤的手上,语气平稳,像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但你已经到临界了。如果我再等,你会直接失控。我答应给你空间,不是答应看着你把自己烧坏。”

      许彧盯着他,那些冲到喉咙里的反驳全部卡在那里。他想大声说自己可以,想骂他总是擅自做决定,可刚刚在测验里那种快要沉下去的恐慌还留在骨头里,他没办法硬说自己完全不需要。他别开脸,看向窗外那些在操场上奔跑的人影,暖风卷着新长出来的樟叶飘进来,拂在发烫的脸颊上。

      “你就不能……稍微晚一点?”许彧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委屈,连他自己都没料到会说出这种话,“哪怕再多给我几秒。说不定我就扛住了。”

      “没有那种赌法。”陆蘅洺轻轻摇头,“几秒不够赌。对你不行。”

      这一句话轻飘飘落下来,许彧的心猛地颤了一下。他飞快移开视线,假装去收拾桌上的笔袋,把所有乱七八糟翻涌上来的情绪一股脑压下去,耳朵烧得快要冒烟。他不想去深究那句“对你不行”到底是什么意思,不想去想里面藏着那些超出较劲之外的东西,一旦往那边想,整个世界好像就要全部变样,连他们之间这几年来所有的争吵、比拼、死磕,都会跟着变味道。

      他把笔袋拉链猛地一拉,发出清脆的一声响,硬邦邦地丢下一句“下次不许再提前插手”,转身就往教室外面走。陆蘅洺站在原地看着他匆匆逃开的背影,唇角浮起一点浅得几乎看不见的笑意,然后慢慢低下头,去整理刚刚收上来的试卷。

      之后好几天,许彧都在刻意避开和他单独说话。上课依旧坐在一起,发卷子依旧会偷偷比分数,可只要课间只剩他们两个人,许彧就立刻找借口走开,要么去走廊,要么抱着习题去问别的同学。陆蘅洺也不追,不拦着,不刻意凑上去,就保持着原来那个距离,安安静静给他空间,等着他自己把那股别扭熬过去。

      直到某个傍晚,晚自习前,教室里人还不多,夕阳斜斜从西边落进来,把整片课桌染成暖融融的橘色。许彧一个人趴在桌上,盯着草稿纸上一道卡了很久的几何题,后颈又泛起一阵轻痒。这一回没有外来杂乱的气息,只是一种淡淡的、自发涌上来的躁动,像身体在悄悄测试他。他闭上眼睛,慢慢调整呼吸,一遍一遍,感受热度升起来,再一点点降下去,看着那股渴求慢慢淡掉,像把一团乱线,耐心地,一点点拆开。

      等那阵感觉彻底消失,他长长吐出一口气,睁开眼,才发现陆蘅洺一直在旁边看着他。屏障封得死死的,一点杜蘅香都没有漏出来,从头到尾,完全没有插手。

      许彧愣了一下,随即又扬起那种惯有的、不服输的模样,抬着下巴看过去。

      “看见了?我自己压下去的。一点都没靠你。”

      陆蘅洺轻轻点头,目光落在他被夕阳裹住的脸上,声音轻得像落下来的光。

      “看见了。很好,小或。”

      许彧整个人一下子僵住。

      空气安静了一拍。

      这个名字,他很久很久没有听见了。是家里长辈才会叫的小名,或许的或,不是那个字的彧。在学校,所有人都叫他许彧,连他自己都几乎忘了还有这么一个叫法。他从来没有跟陆蘅洺提过,从来没有在班里说起,不知道他是从哪里听来的。许彧的心脏狠狠跳了一下,浑身都像被这一声喊得发烫,所有准备好用来炫耀、用来挑衅的话,瞬间全部消失,只剩下一片乱糟糟的空白。

      他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挤出一句,声音都飘了:“谁允许你这么叫我的?别乱喊。”

      陆蘅洺没有笑,只是眼底那点温柔更明显一点,依旧保持着距离,没有往前靠。

      “偶然听见你外婆打电话叫你。”他说得很平静,“没有别的意思。就,刚刚觉得,适合。”

      许彧飞快别开脸,假装去翻练习册,可耳朵烧得厉害,连指尖都跟着热起来。他在心里反复骂自己没出息,不过是一个小名而已,至于慌成这样吗?可偏偏就是不一样,从陆蘅洺嘴里落出来,简简单单两个字,像有什么东西,轻轻戳破了他一直死死裹在外面、全是尖刺的外壳,触到里面那个他从来不肯给任何人看见的地方。

      外面的夕阳继续往下沉,橘色慢慢褪成淡紫,晚自习预备铃远远响起来,陆续有人走进教室,喧闹一点点填满这片安静。他们又重新落回原来的节奏,翻书,动笔,把刚刚这一小段像梦一样的瞬间悄悄收起来,压在一摞摞试卷底下,谁都不再提。

      联考越来越近,所有人都被卷进更密、更沉的紧张里。测验一场接着一场,模拟排名来回浮动,黑板上的数字一天少一天。许彧一边拼命啃题,一边继续和自己的腺体较劲,一次又一次,在危险的边缘试探,学着分辨什么时候可以自己扛,什么时候是真的到了不能再赌的边界。陆蘅洺依旧守在旁边,大部分时候放手,只在那根线快要断掉的时候,才会悄悄伸手托一下,不多,不越界,永远留着他所有的骄傲,留着他继续往前跑的权利。

      他们还是死对头。还是会为一道题争得不肯让步,还是会盯着彼此的分数咬牙追赶,还是一有机会就故意刺对方两句。可在那些只有他们两个人懂的瞬间,在那些躁动、隐忍、短暂的安稳,还有刚刚那一声猝不及防落下来的小名里面,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慢慢变重,藏在春日黄昏、纸页沙沙声,和一场还没有揭晓输赢的联考后面,安安静静地等着,等着他们继续往前撞,继续去争,继续去和那个天生就绑在一起的本能,耗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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