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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永熄的太阳 午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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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公寓内一片沉寂。
窗帘拉合,只留窗外雨夜微弱的光渗进缝隙。餐桌上的保温食盒早已冷却,盖子都没掀开过。
饶序半靠在沙发上,笔记本摊开在膝头,屏幕亮度调得很低。
连日透支的疲惫一层层裹上来,眼底的青黑重得吓人。
他闭着眼短暂休憩,大脑依旧不受控制地回放着幼时作为样本的画面。
无影灯、金属约束带、老宅书房里沙沙翻动的档案……
手机搁在茶几上,骤然刺破死寂。尖锐的工作专用铃声疯狂作响,像一把刀在玻璃上划。
饶序几乎是瞬间睁开眼,身体先于意识做出反应,伸手捞起手机。
听筒那边是夜班护士急促颤抖的声音,混着监护仪刺耳的警报噪音。
“饶医生!快来医院!林亦远突发全身性腺体衰竭!血氧直线暴跌,已经给到最高流量给氧,情况拦不住了!”
“我马上到。”
饶序声音没有半分迟疑,挂断电话。
睡意瞬间被冲刷得一干二净。他抓过沙发上的外套,连鞋都来不及仔细整理,抓起车钥匙冲出门。
楼道的声控灯被急促的脚步一路点亮,亮一盏灭一盏,像死神在身后追着把光掐掉。
深夜的街道空旷寥落,零星雨丝斜斜砸在前挡风玻璃。
车子油门踩到底,雨夜路面湿滑,轮胎碾过积水溅起大片水花。
脑子里飞速过一遍预案:气道减压、拮抗水肿药物、循环维持、ECMO备选指征。
他明明做过风险评估,明明清楚这个病随时会急转直下。可当噩耗真正落下来,胸腔还是沉甸甸往下坠。
二十分钟,车子冲进医院地下车库。
饶序推开车门大步奔向住院部。
午夜的住院长廊惨白空旷,只有应急夜灯幽幽亮着。远远就听见病房方向传来监护仪持续不断、尖锐刺耳的报警声,一声接一声,中间没有喘息的缝。
他一把推开病房门。
屋内一片兵荒马乱。
多台仪器同时运转,警报声此起彼伏。各类管路缠绕在小小的躯体上。
林亦远小脸呈青灰,嘴唇乌紫,脖颈处先天畸形的腺体剧烈水肿膨起,向内死死压迫气道。胸廓起伏微弱又费力,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碎的、水泡一样的啰音。
监护仪屏幕上,血氧数值一路往下掉,跌破七十,继续向下滑落。心率疯狂波动,曲线抖得几乎分辨不清。
小远母亲浑身瘫软靠在墙角,死死捂住嘴巴,压抑的呜咽从指缝漏出来,不敢放声大哭。父亲双拳紧握,肩膀剧烈颤抖,眼眶通红,死死盯着病床上的孩子。
“饶医生到了!”在场护士出声。
饶序脱下外套扔在一旁,快步抵达床沿,目光扫过屏幕跳动的全部参数,语速极快,条理清晰,一条条下达抢救医嘱。
“建立第二条静脉通路。推注甲泼尼龙,按体重计算剂量。准备气道减压穿刺包。肾上腺素备稀释。”
器械托盘被快速铺开,金属器械碰撞发出清脆冷响。
“血氧五十七。”护士高声报数。
“继续加压给氧,注意胸腔压力,警惕气胸风险。”
饶序戴着无菌手套,目光一刻不离监护屏幕:“观察腺体水肿变化,记录每三十秒一次生命体征。”
药液快速泵入小小的身体,可药物起效微乎其微。腺体的水肿还在疯狂进展,气道压迫没有丝毫缓解。
“血氧五十,心率开始减速!”
警报声变得更加凄厉。
小远的眼皮费力地掀动了一下,浑浊的视线迷迷茫茫扫过病房,像是在找人。嘴唇微微翕动,几乎听不见的细碎气音。
“小序……医生……”
饶序俯身,尽量放轻自己的声音,压过仪器的轰鸣:“我在这里。”
小孩瞳孔已经开始微微散大,力气已经耗尽,连再说出一句话都做不到。他看着饶序,然后嘴唇又动了动。
“画……”
饶序看着他:“我知道,画我收着。等你好了,你再画一张。”
小远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然后眼皮慢慢往下沉。
“准备心肺复苏。”饶序声音平稳,可指根已经绷得泛青。
他跪在病床边,膝盖抵在冰冷地板,双手交叠,按在孩童瘦小的胸廓之上。
按压,回弹。
按压,回弹。
力度必须精准,既要保证循环,又不能压断幼童脆弱的肋骨。他的手掌底下是七岁孩子的胸腔,薄得像一层纸,每按一下,都怕把它按穿。
护士同步球囊面罩加压给氧。
“一、二、三……三十次按压,通气两次。”
时间一秒一秒被无限拉长。
药物一轮轮推注,抢救设备全部用上。监护仪上偶尔会极短暂跳出一小段还算好看的曲线,转瞬又重新跌落谷底。
“血氧四十二……三十八……”
“肾上腺素静推。”饶序额角渗出一层薄汗,顺着下颌往下滴,落在无菌铺单上。白大褂肩头被汗水浸透。
一遍,又一遍。
胸腔按压从未停下。
“心率消失……”
监护仪屏幕上,原本抖动的曲线,一点点被拉成一条平直冰冷的横线。
那条线亮着,很长,很干净,不抖了。
尖锐刺耳的长鸣,响彻整间病房。
饶序手上的动作,猛地顿住。
球囊也停止了挤压。
所有医护人员动作全部停下。
死寂瞬间吞没一切,只剩下仪器持续的长鸣。
饶序维持着半跪的姿势,手套还停留在孩子的胸口。
孩童小小的身体,彻底失去了温度。
“林亦远,抢救无效,宣告临床死亡。”
“时间,午夜零点四十六分。”
病房里面静得可怕。那条横线还在屏幕上亮着,像用尺子比着画上去的。
孩子的胸口安静了,不再有起伏。刚才还在跳,现在不跳了。
中间只隔了一秒。
护士默默上前,关闭刺耳的监护警报。那一道刺眼的平线,停留在漆黑屏幕上。
小远母亲腿一软,直接滑坐在地面,再也压抑不住,崩溃的哭声终于爆发出来,撕心裂肺。父亲背过身,肩膀不停抖动,压抑的呜咽沉沉闷在喉咙。
饶序缓缓收回手。
摘下沾满消毒水和汗液的手套,扔进医疗废物袋。指尖还残留方才按压胸廓的触感,孩童瘦小骨骼的硬度,清清楚楚刻在感知里。
这是他接诊,是他制定全部干预方案,是他承诺会尽力稳住指标。
现在,人没了……
是不是药量调整晚了?
是不是预警做得不够?
有没有哪一步,可以做得更好一点,可以留住这个孩子?
巨大无力感沉沉压下来。但是他不能崩溃。家属还在这里,他必须站出来。
饶序站起身,额角的汗还在往下流,脸色苍白,眼底一片沉沉的灰。
他缓步走向崩溃痛哭的一对父母。
声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沙哑。
“抱歉。尽力了,我们所有的手段全部用上。”
男人抬起通红的眼睛,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声音嘶哑破碎:“饶医生……我们明明、明明前几天还好好的,他还在画画……他还说要放风筝……他还……”
“我知道。”饶序垂着眼,心口钝钝地疼,“孩子很乖,全程都很配合治疗。”
“就一点机会都没有吗?”母亲哭得浑身发抖,“一点点……都没有吗。”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狠狠砸在饶序身上。他喉结重重滚动。
“疾病进展太快,脏器和腺体的损伤已经不可逆。我们已经穷尽现有的全部方案。”
“我很抱歉,没有把他留下来。”
母亲的哭声更大了:“他怕疼……他打针都怕疼……他最后疼不疼……”
饶序沉默了一拍,然后他开口:“他走的时候很安静。”
他站在那里,静静承受家属悲痛的质问与哭诉,安安静静陪着崩溃的二人。
后续的流程,交代遗体处置,告知死亡证明办理,联系殡仪相关对接,一条条交代给旁边的护士。
等家属被社工陪同离开病房,房间终于只剩下饶序一个人。
病床上,小小的躯体安静躺着。枕边还压着那张没有送出去的蜡笔画,纸上是歪歪扭扭、色彩浓烈的太阳。
饶序慢慢走到床边,低头看着那张画。
空荡的病房,夜灯昏黄。
再也没有人仰起小脸,脆生生喊他一声“小序医生”。
他缓缓伸出手,轻轻碰了碰画纸上那轮太阳。纸有点糙,蜡笔的痕迹还带着一点孩子手心的温度。
当然是他错觉……
纸早就凉了……
凉透了……
他肩背细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发抖。
然后他拿起那张画,折好,放进白大褂内袋,贴着心口的位置。
转身,走出病房,轻轻带上房门。
长廊午夜寂静,只有脚下鞋子踩过地面的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