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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样本07   白日的 ...

  •   白日的喧嚣铺满整栋外科住院楼。

      饶序和往常一样正常上班。

      上午两台手术连台站完,手套内侧浸出一层薄汗。下台之后,立刻赶去病房查房。

      推开病房门,小远正趴在小桌板上涂蜡笔画。看见饶序进来,眼睛蹭一下子亮起来。

      “小序医生!”

      “今天感觉怎么样。”饶序走到床边,伸手拿过平板,调取一整夜的监护数据。

      “胸口不闷啦!”小远把画纸举起来给他看,“我今天画了太阳送给你。”

      “谢谢,很漂亮。”

      小远攥住他的袖口晃了晃,小声撒娇:“小序医生,今天有没有糖呀?”

      饶序顿了顿,从白大褂内袋摸出一颗水果硬糖,放到小孩手心。

      “少吃一点,吃完记得喝水。”

      “好!”小远宝贝似的把糖攥住。

      叮嘱完饶序才离开病房。

      回到门诊室,接着接待复诊病患,会诊、读片。

      忙完全部临床工作,天色彻底沉下来。

      饶序回到自己的办公室。脱下白大褂搭在椅背上,衬衫领口解开两颗扣子。

      桌面摊开已经打印完毕的纸质文件,最上方标题刺目:

      静流计划后续实验知情及同意书。

      指尖触碰到粗糙印刷纸面,刺眼的无影灯悬在上方。

      四岁的小孩被固定在手术床上,细小的四肢扣在金属约束带之下。

      周围站满饶家的长辈与实验团队,白大褂层层叠叠,像坟前堆叠的素白纸花。

      中年男人,指尖翻阅文件夹,声音冰冷:“样本07,第四次介入,争取诱导腺体通路增殖。”

      主治医生点头记录:“明白,继续观测生命体征。”

      器械碰撞,叮当作响。

      “哭闹属于正常反应,加大镇静给药剂量,不要干扰采集数据。”

      画面里一对年轻男女。

      男人戴着金丝眼镜,白大褂袖口挽到手肘,正在和实验团队核对给药方案。女人站在他身侧,手里拿着一沓观测记录,低头翻看数据。

      男人开口:“诱导组织未见预期增殖,考虑调整介入频率。样本耐受度数据还不够充分,需要更长周期的观测。”

      女人点头,在记录本上写下一行字,“术后低热持续,建议加测心率代偿指标。如果这轮还不行,可能需要重新评估方案。”

      他们对话全程没有回头看手术床上的孩子一眼。

      旁边有人低声问:“饶教授,孩子年纪太小,连续介入会不会影响后续发育?”

      饶亲推了推眼镜:“正因为年幼,神经内分泌系统的可塑性最强,窗口期错过就没了。至于后续发育……”

      他顿了顿,“数据会说话。”

      没有人再追问。

      孩子的感受,不在任何一份观测表格之内。

      七岁那年,最后一次手术之后,医生在总结报告上写下:

      “实验终止。未达成预期目标,受试者出现不可逆脏器损伤。”

      那天饶序躺在病房里,醒来的时候,病房里只有护士。

      后来他出院,回了饶家。父母几乎不回家。

      餐桌上永远只有饶序。

      他学会了自己热饭,自己写作业,自己照顾自己。

      学会了,不要等任何人。

      再后来,饶家偶尔有世家宴会,会带他出席。把他当做一个“饶家出色的小辈”展示。

      他在宴会上安静、得体、寡言。

      宴会结束,各自散去。

      他也从此不再提起家世。提起的时候语气客观平淡,像在谈论病例。

      窗外城市灯火亮起。

      饶序睁开眼。方才那些声响全部消散,只剩他一个人坐在桌前。

      钢笔握在手里,金属笔身冰凉。

      饶序逐条阅读手上这份新的知情同意书上面罗列的风险。

      措辞客观冰冷,和老宅那些旧报告的行文,如出一辙。

      笔尖落下,墨水缓缓晕开,一笔一划签下自己的名字,字迹清隽工整,不见半分颤抖。

      签完,他将实验同意书仔细对折,放进抽屉最深处带密封条的档案袋。

      抽屉咔嗒一声落锁。

      电脑屏幕亮起,新建文档,命名《归档》。

      光标在空白页面一闪一闪。

      他想起苏佑泽习惯埋进他肩窝的拥抱,想起总是微微俯身仰视他的眼神,想起总是低声唤出来的那一声“哥哥”。

      想起很多年前,那一颗不带任何功利的水果硬糖。

      苏佑泽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重启的静流计划,不知道自己身体摇摇欲坠的预警,不知道那些藏在纸页深处指向死亡的善后预案。

      他了解苏佑泽。如果他知道一切,他一定会心甘情愿陪他扛下所有未知苦难。

      可恰恰是这份滚烫赤诚,才绝不能被拖进这片泥潭。

      光标持续闪烁。

      他敲击键盘,一条一条敲下关系终止清单。

      敲到一半,护士轻轻敲门。

      “饶医生,小远不肯安心睡觉,说想再看你一眼。”

      饶序暂停文档,起身又去病房。

      小远半靠在床头,看见他进来,怯生生开口:“小序医生,你还要加班吗?”

      “嗯,还要处理一点工作。”饶序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体温平稳。

      “你也要早点睡觉。”小孩认认真真叮嘱。

      “知道。”

      安抚完孩子,确认监护仪各项参数没有异常,饶序才重新返回办公室。

      继续把《归档》文档补充完毕,保存关闭。锁好电脑,检查一遍档案抽屉,才收拾东西下班。

      夜色浸满街道,饶序驱车回到公寓楼下。

      熄火,乘电梯上楼。

      电梯门一开,走到自家门前,一眼就看见门把手上挂着的米白色保温食盒,晚风一吹,盒子轻轻晃荡。

      饶序伸手取下来,指尖贴上盒壁,粥还是热的。

      楼道空空荡荡,不见半个人影。

      他握着食盒推门进屋,玄关灯光应声亮起。

      他将盒子放在餐厅餐桌上。脱下外套挂好,走到客厅,手机从口袋拿出来。

      屏幕干干净净,没有未接来电,也没有苏佑泽发来的消息……

      什么都没有……

      他犹豫片刻,还是按下苏佑泽的号码。

      拨号音响了好几声,才被接通。

      电话那头背景有微弱车流的噪音,苏佑泽的声音带着掩不住的疲惫,有点哑。

      “喂?”

      饶序指尖抵着餐桌边缘:“粥是你挂在我门上的。”

      那边沉默两秒,才传来苏佑泽轻轻的应答:“嗯,路过粥铺,想起你今天要忙科室的事,想着你回来可以吃一口热的。”

      “为什么不进来?”

      听筒那头顿了很久。

      “我到门口的时候,又不想敲门了,不想开门了。我怕开门之后,我们又要聊一些避不开的话题。我刚出差回来,脑子很乱,不知道该说什么。”

      饶序垂眸,目光落在保温食盒上,盒子还在源源不断散出淡淡的热气。

      “你可以进来坐。”

      “算了。”苏佑泽轻轻吐气,“进去又能怎么样呢,聊什么,聊小远的病情,还是……聊我们?”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哽咽:“我隐约感觉我们之间有什么东西在变,你身上总是隔着一层我看不见的东西。”

      “饶序,我不想冲上去逼你,也不想拿撒娇闹情绪那一套逼你哄我。”

      “我今天……不想演了……”

      听到这句话,饶序像被针扎了一下,说不清痛在哪一处。

      “粥我收到了。我会吃。”

      “不用勉强,不想吃就倒掉,没关系。”

      “不会。”

      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只有听筒两头细微的呼吸声。

      苏佑泽那边车子似乎等红灯,背景车流声弱下去几分。

      “你今天在医院还顺利吗?小远还好吗?”

      “指标暂时稳住,风险依旧存在。”饶序客观陈述工作,“夜里还要盯一次远程监护预警。”

      “你别熬太狠。”苏佑泽叮嘱,“你已经够累了。”

      饶序没有接这句关心:“你刚出差结束,早点回去休息。”

      电话那头,苏佑泽安静了几秒。

      “好,那我不打扰你了。”

      “……嗯。”

      “饶序。”苏佑泽在挂断之前,轻轻叫了他全名,“希望你至少好好吃饭。”

      “我会的。”

      嘟嘟——

      通话结束。

      客厅重新落回死寂。

      饶序握着黑屏的手机,站在餐桌前。保温食盒氤氲出薄薄白雾,暖意升腾,却暖不透屋子里沉沉的冷。

      【章末小剧场】

      饶序刚做完第五次介入手术的第三周。

      他还住在饶家附属医院的单人病房里。

      手术不太成功,医生说要再观察一段时间。

      他每天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更多时候就是发呆。

      那天下午,病房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苏佑泽探进来半个脑袋。

      他背着书包,头发被风吹得乱乱的。身后跟着尹希恪,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

      “你怎么来了。”饶序躺在病床上,看着他们。

      “放学路过。”苏佑泽走进来,把书包往椅子上一搁,“顺便看看你。”

      “你学校离这里八公里。”饶序说。

      苏佑泽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水果硬糖,拆开糖纸,递到饶序嘴边。

      “吃吧。”

      “我妈妈说,心里堵得难受,就吃一颗糖。”苏佑泽把糖又往前送了送。

      饶序张口,含住那颗糖,甜的。

      尹希恪站在床边,把塑料袋放在床头柜上。里面是两盒草莓味的牛奶,一盒原味的,还有一包饼干。

      “我不喝草莓味的。”饶序说。

      “我知道。”尹希恪说,“那是我喝的,原味的给你。饼干我也要吃的,你陪着我吃。”

      苏佑泽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尹希恪坐在床尾。

      三个人挤在小小的病房里。

      苏佑泽开始讲学校里的事。谁和谁打架了,哪个老师上课睡着了,他体育课跑了第几名。

      尹希恪在旁边插嘴,苏佑泽怼回去。

      两个人吵起来。

      饶序躺在病床上,含着糖,听着他们拌嘴。

      护士姐姐进来换药的时候,看见三个小孩挤在病房里。

      一个躺着一个坐着一个靠着,吵吵闹闹。

      “你们是饶序小朋友的朋友?”

      “嗯。”苏佑泽抢在饶序前面回答,“我们是他最好的朋友。”

      饶序看着苏佑泽,嘴里的糖,好像更甜了。

      那天傍晚,苏佑泽和尹希恪被各自的司机接走了。

      病房又安静下来。

      饶序一个人躺在病床上。

      他低头看着枕头边上,那是苏佑泽走之前又偷偷塞的。

      他拿起来,攥在手心里。

      病房很安静,但他觉得,好像没那么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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