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封君封臣 封君封臣 ...
-
圣哨尖锐的尾音还钉在河面潮湿的风里,顺着水流一路往下游滚。
焚渡的视线扫过滩上灰袍一动不动的躯体,肋下渗出的血慢慢晕开,在冰凉卵石间洇出深色的印记。
后脑的钝痛持续发酵,眩晕像潮水一样反复冲撞太阳穴,方才搏杀时强行压下去的虚弱,此刻正顺着骨头缝往外钻。
他没有多余斟酌的余地。
哨声是召集信号,其余秘堂祭司正在火速靠拢。
一旦被合围,河滩上的尸首就是铁证,教会的审判不会给他半句辩解的机会。
焚渡缓慢吐出一口裹挟着腥气的冷气,木面具后的声音低沉沙哑:“我答应你。”
话音落地的一瞬,埃里克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柔光。
他没有多余的感慨,立刻侧过身,朝着石桥阴影的深处递出一道极轻的手势。
两道深色身影自石柱后无声滑出,是他贴身随行的王室护卫,沉敛如暗影,腰间短刀隐在衣褶之下。
“清场。”
埃里克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护卫和焚渡能够听见。
“血迹用河沙反复掩埋,尸首连同祭司的匕首、圣徽一并带走,送往西边废弃的引水隧洞处置,不留半点可追溯的痕迹。动作要快,他们很快就到。”
两名护卫躬身领命,分工明确。
一人屈膝俯身,小心避开滩上的血渍,指尖利落摘下祭司胸口镌刻圣纹的青铜徽记,又捞起那柄淬药短匕,用油布层层裹紧。
另一人弯腰掬起粗粝湿润的河沙,一把一把盖在暗色血痕之上,脚掌反复碾磨,直到沙面和周遭卵石滩的色泽看不出差别。
全程没有一句交谈,动作熟练冷静。
埃里克转头看向焚渡。
银半面面具反射着琉璃灯摇晃的光斑,礼服上银线掺细金丝流转微光,月长石钉珠随着他轻微的动作,撞出细碎几乎听不见的清响,及腰深蓝长发被河风吹得轻轻拂动。
“跟我走,不要露出异样。”
他抬步往石桥方向走,同时低声叮嘱。
“我们重新混回庆典人流。这里离主广场不远,到处都是朝圣者和乐手,人声鼎沸,是最好的掩护。
记住封君与封臣之间的誓约:我为你抵挡教会的追捕,给你安身之地,予你调用土地、水源、仓储的权限。
而你……要做我的谋臣。”
焚渡脚步微顿,偏过头看向他。
“不只是培育良种。”
埃里克的声音平稳,清晰送入他耳中。
“良种是根基,但王国的饥荒、流民、土地兼并、教会借赈粮收拢人心,这些盘根错节的难题,我要你拿出对策。
你观察土地、体察农人已久,你的眼光,你的思虑,都要供给我。
农事方略、安民之策,凡你所思,都可以直言进谏。”
这话和焚渡预想的全然不同。
他本以为自己只是一个被圈在园圃里育种的匠人,原来埃里克要的,是能看透民生困局的谋士。
并且,埃里克似乎很讨厌教会。
“我明白了。”
焚渡跟上他的脚步,刻意把斗篷再往上拉了拉,将那几缕惹眼的红发尽量藏好,只余下极细一丝,在帽檐缝隙里若隐若现。
目光忍不住向后掠了一眼,护卫已经将灰袍祭司的躯体架起,贴着河岸阴影,朝着隧洞的方向迅速隐去。
河滩被沙抹平,乍一看去,仿佛方才那场三息之间分出生死的缠斗,从来没有发生过。
可血腥味还粘在他的衣袖上,方才手腕扣住祭司肩颈的触感,匕首入肉那一下沉闷的阻滞感,清晰地刻在感官里。
他本只想自保卸械,从没想过亲手酿成死亡。
恐慌像细小的藤蔓,悄悄缠紧他的胸腔。
“不要走神。”
埃里克的提醒适时传来,语调平稳。
“教会的探子遍布庆典每一条拱廊岔道,一个失神的眼神,就足以引来怀疑。”
两人踏上石桥石板,来往的朝圣者摩肩接踵。
提灯的信徒擦肩而过,唱着颂祷圣歌的乐师抱着鲁特琴,旋律悠扬,空气中飘着焚香、烘烤麦饼与鲜花糅杂的气息,盛大喧闹,和方才河滩死寂的血腥形成刺眼的割裂。
埃里克自然而然放慢步伐,和焚渡并肩而行,姿态从容,像只是在庆典之中偶遇、闲谈农事的同路人。
路过巡守的王室卫兵时,卫兵瞥见他礼服上的月长石钉珠,立刻垂首行礼,目光甚至没有在焚渡身上多停留片刻。
王室的庇护,从这一刻起,已经落在他身上。
“王宫西侧的培育园归你支配。”
埃里克边走边说,声音控制在两人之间。
“暖房、沃土、分类仓储,一应俱全。我还会调配两名熟悉农务的仆役供你差遣,水源和肥料优先供给你的试验。
你可以在那里培育良种,同时,你也可以在偏院书房,随时和我议事。
流民安置、粮价调控、边境屯垦,这些事,我都愿意听你的看法。”
焚渡沉默着听着,指尖无意识摩挲掌心。
这是他长久以来梦寐以求的环境,不用颠沛流离,不用在逃亡间隙偷偷保存种子,不必担心心血随时会被教会焚毁。
可代价,是以谋臣的身份站在埃里克身侧,一同直面王室和教会长久以来暗流汹涌的对峙。
好怕哪天被谋杀了。
他研究粮食本是为了饥荒里挣扎的流民,可如今这条路,看来是要借着王权的力量才能走下去了。
“教会不会轻易罢休。”
焚渡低声开口,“祭司失踪,他们一定会追查到底。迟早会怀疑到你的头上。一旦他们借饥荒赈济收拢民心,我们手上就算有新粮,也很难争过他们。”
埃里克侧首看他,面具下的目光泛起一点赞许。
“这正是我需要你去思考的问题。粮食从来不止是种子,更是人心。你可以慢慢想一套法子,如何让王室的惠农政令落到乡野,而不是让所有感恩,尽数归于圣坛。”
穿过石桥,重新汇入主广场汹涌的人潮。
远处高塔上的圣钟再度敲响,浑厚钟声震荡开漫天灯火。
埃里克忽然停下脚步,侧过头看向焚渡,银面具下的目光锐利沉静。
“先随我回王宫偏院暂歇。你需要休整,处理后脑的旧伤,也需要时间适应封臣的身份。”
他顿了顿,视线扫过广场角落几道穿着灰袍、正在四处张望搜寻的身影,声音压得更轻,落下钩子。
“只是你要记住誓约的重量。我会为你挡下教会的刀锋,可我的王座,同样等着你献上破局的方略。
方才哨声已经传出去,秘堂不止在找一个逃亡的育种者,他们很快就会察觉到,王子身边,多了一个能动摇教会根基的谋臣。”
灯火在两人之间摇摇晃晃,远处灰袍搜寻的目光,已经隐隐朝着这片人流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