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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第二十 ...

  •   第二十章对决沈孤鸿
      八强抽签,榜文贴出的那一刻,全山轰动。
      归元峰历小劫,对龙首峰沈孤鸿。
      同村兄弟,六峰对决,下山同一个雪夜,上山同一条石阶,这戏码,连向来端坐不言的高台上,掌门云虚真人都露出了笑意,捋须对身边的沧澜子道:“天意有趣。”
      榜下,人群炸开了锅。落霞村的旧事,早随着两个少年的名字传遍六峰,铁匠铺的独子,守着木牌不肯走的苦孩子,如今一个佩惊鸿剑,一个入四强,千百种版本在六峰之间飞。
      战前夜,两人谁都没去找谁。
      龙首峰崖边,沈孤鸿盘坐到天明。惊鸿剑横在膝上,他从怀里摸出那半块平安结,布料已经洗得发白,边缘磨出了毛,他摩挲着,摩挲了一夜。
      小鸢要是还在,明天该挤在人堆最前头,喊得比谁都响。
      “丫头。”他对着山下的夜色,低声说,“看好了。”
      归元峰灶间,小劫也没睡。他把噬魂铃解下来,就着一豆灯火,用软布擦了一遍,又一遍。擦到第三遍,铃身温温的,纹路里没有一点尘。
      “明天对上他,”他对铃说,“你老实待着。一剑一剑赢回来的东西,不要你帮忙。”
      铃颤了一下,像应了,又像不满。
      小劫把它塞回怀里,贴着平安结,吹了灯。
      对决当日,演武场万人空巷。
      三年一度论剑,四强战,往年从没有这样的场面——看台上坐满了人,过道里挤满了人,连四周的树杈上都骑着人。归元峰的席上,杜长风嗓子已经喊哑了,含着一枚润喉丹还在吼;柳莺莺表面端庄,指甲掐进了掌心。
      墨白真君端坐高台,面上无波,膝上的手,安静得过分。
      锣响。
      沈孤鸿一出场,便不同往日。
      往日的他,剑光暴涨,锋芒外露。今日的他,剑未出鞘,杀气已成——那种沉甸甸的、压实了空气的气势,一路从台口压到台心。惊鸿剑缓缓出鞘三寸,光如秋水,映着日头,冷得晃眼。
      他站定,看着对面的少年,沉声道:
      “小劫。我不会让你。”
      满场一静。谁都听得懂这句话,他不会念着同村的情分,放半分水。
      “我晓得。”小劫拔剑,试炼剑出鞘,圆钝的剑尖垂在身侧,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像回到了磨坊的火堆边,“放马过来。”
      沈孤鸿动了。
      一剑“鸿雁掠波”,剑光如匹练横江!
      快。快得看台上很多人只看见一道白光扫过。小劫侧身,剑锋贴着他的前襟掠过,割裂的布帛声清晰可闻——第一招,就是杀招。
      小劫沉腰,气沉丹田。
      这一刻,他佛道双修的真气,首次在实战中尽数展开。
      道气凝于剑锋,走“守”。试炼剑明明是钝剑,剑锋上却泛起一层沉沉的青光,那是玄枢心法至刚至正的路数,挡在身前,像一堵青石墙。
      佛气化于掌风,走“渡”。左手剑诀一翻,掌风所过,柔和浩荡,硬生生把剑光里的锐气卸去三分。
      一守一渡,一刚一柔。
      惊鸿剑光泼不进来,泼进来又被渡出去。小劫就在这一片剑光里游走,像大水里的一条鱼,狼狈,但活着,活得很韧。
      “好看!”
      看台上,有老修士忍不住叫出声,“守御的路数平平无奇,可那一手‘渡’字诀——卸力的功夫妙到毫巅!归元峰什么时候有这门功夫了?”
      四十招。
      沈孤鸿的剑越打越沉。他试探过了,攻过了,快过了,慢过了,对面那条鱼,就是游在剑光的缝里。四十招,他一分水也没放,这是他的真话,他真的一分都没让。
      可他眼底,那团火越烧越旺。
      不是怒。是痛快。落霞村出发那夜,石阶上并肩的少年,原来真的走到了能跟他放手一搏的地方。
      “好!”沈孤鸿暴喝一声,剑势陡变,“接我这招,”
      第五十招。
      就在沈孤鸿旧式将尽、新式未起的那一线,小劫忽然弃守。
      左手一收,掐梵音印,气沉喉底,一声佛喝:
      “往生咒,镇!”
      嗡——!
      无形音波,以他为中心荡开。那音波里裹着一缕渡化的梵意,专撼心神、乱气机。看台前排十几名弟子同时捂住了耳朵,而台上——
      惊鸿剑的剑尖,竟被震得一颤,偏了半寸!
      半寸。
      在高手过招里,半寸就是生死。
      满场惊呼骤起,柳莺莺“腾”地站了起来,胜了!这一瞬,惊鸿剑露出破绽,一剑进身,胜了——
      可沈孤鸿的眼睛,在那一瞬,亮得吓人。
      他不退,反进!
      长剑借着那震颤之势,非但没有僵住,反而顺势抖出连绵九剑!震颤成了他剑势的一部分,半寸的偏移成了九剑连绵的起势,剑剑相衔,剑剑封死小劫所有的退路——前、后、左、右、上、下,连弃剑翻滚的空当,都封死了。
      这是他这半年,在龙首峰一万遍里磨出来的剑。
      “叮!”
      清脆一声,试炼剑脱手飞出,在半空转了三转,钉在台边的木柱上,剑身嗡嗡地颤。
      沈孤鸿的剑尖,停在
      停在离小劫咽喉一寸的地方。停住了。剑势封死了一切,唯独这一寸,是他自己留的。
      满山,寂静了三息。
      然后,喝彩如海啸,轰然炸开,声浪掀得满场旗幡乱卷!
      “五十招!跟沈师兄战了五十招!”
      “那声‘镇’是什么功夫?震得惊鸿剑偏了半寸!”
      “虽败犹荣!归元峰虽败犹荣!”
      沈孤鸿收剑,入鞘,一步不乱。他走过去,把钉在木柱上的试炼剑拔下来,走到小劫面前,双手递还,低声道:
      “你输了。但你知道你败在哪吗?”
      “知道。”小劫接过剑,“我舍不得用全力。”
      沈孤鸿一怔。
      “铃声能震你半寸,梵音能乱你心神,我还有第三手没使。”小劫掂了掂剑,笑了笑,“可你是我哥。第三手是两败俱伤的路子,使出来,赢的是我,躺下的也是咱俩。”
      “下回——没这回事了。”
      沈孤鸿盯着他,盯了半晌。
      盯着这个瘦了、黑了、站得笔直的少年,盯着他眼里那点藏不住的、和他自己一模一样的东西。忽然,他仰头大笑,笑得畅快,笑声里又带着一点说不出的东西,像石头落了地,又像什么东西终于烧了起来:
      “好!我等着!”
      他一掌拍在小劫肩上。
      这次,拍实了。当着全场的面,拍得结结实实。
      看台上,交头接耳的声音又起来了,可这一回,没人觉得刺耳,只有人酸溜溜地说一句:“落霞村,好风水。”
      高台上。
      沧澜子抚掌大笑:“妙!妙极!此子灵驳而志坚,剑上的悟性虽然粗浅,那份临阵的胆魄,假以时日,不在孤鸿之下。墨白师弟,你捡了个宝啊。”
      墨白真君端起茶盏,唇边有一点极淡的笑意:“借掌门吉言。”
      云虚真人捋须不语,目光落在台上两个并肩行礼的少年身上,落在那一实一虚的两处肩头上,意味深长地眯了眯眼。
      而在人群的暗处。
      一道阴冷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逡巡。
      那目光的主人裹在一件半旧的灰袍里,缩在角旗的影子下,像一截被遗忘的木桩。没人注意他,没人看他,他看那两块平安结样的红绳在两个少年的怀里晃——看了很久,很久。
      铃鸣,梵音,往生咒。
      他的嘴角,向上,极缓地,扯开一道缝。
      “枯字辈的小杂毛,”他无声地动了动嘴唇,退进人潮,像一滴水落回水里,“原来撒出去的种,都长在这儿了。”
      台上,礼毕,锣收。
      春风浩荡,吹过六峰,吹过两个少年的衣角,吹过看台上万千人的喝彩——也吹过那道已经空了的、旗影下的位置。
      那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面角旗,不知何时,被风吹得翻了个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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