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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第十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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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连胜与质疑
第二轮,小劫对栖霞峰内门弟子,云氏双璧中的哥哥云棋。
栖霞峰擅幻术与轻功,云棋一上台,满场彩雾,真人真假难辨。看台上归元峰弟子捏了一把汗,幻术最克杂灵根,神识一乱,两股真气立刻失驭。
可小劫闭着眼打完了全场。
彩雾之中,他闭眼,不靠眼睛,靠耳朵,靠听。云棋踏雾的身法再轻,衣袂破空总有一丝响;幻身落地无声,真人落地,气机有沉浮。四十招后,他一剑挑破雾中真身的一缕衣角,再一记拂尘式点其肩井,胜负即分。
下了台,云棋盯着他看了半天,说了句:“你那对耳朵,比眼睛好用。”
第三轮,对藏经峰的掌籍弟子文松。
文松上台,先不攻,先论——一篇《九宫算气》说得满场云山雾罩,声称要以算破敌。小劫安安静静听他算,等他算到第七层变化、自己先被绕进去半息的时候,出手,一记最朴实的劈剑。
文松败退半步,咬牙再算,第二剑已到咽喉三寸。
止。
三轮连胜,小劫杀入八强。
赢是赢了,非议也跟着来了。
第一轮还只是哄笑杂灵根,第二轮开始变了味,第三轮结束的当晚,六峰之间的流言,疯长成灾。
“那铃声邪门!我表哥在台下坐着,就听了一声,头晕了三天!”
“杂灵根连胜八强?入山才一年?鬼才信!”
“归元峰莫不是用了什么歪门邪道……听说墨白真君收他那天就透着古怪……”
“听雪峰去岁大比,也有人晕过——啧,你们没发现,凡是这小子在的场子,总有人不舒服?”
流言一层一层地长,长到第五天,淬火峰牵头,十几名弟子联名,向执法堂递交了一封“彻查申请”:请查归元峰弟子历小劫随身铜铃来历,查其修习功法是否涉邪。
榜一样的东西,贴到了执法堂门口。
第七日,执法堂传讯。
执法长老厉秋衡亲自过问。这位长老执掌刑律三十年,铁面之名传遍凌霄山,经他手办过的案子,没有一个弟子全身而退。
执法堂大殿,青石铺地,四壁高窗,光线从高处打下来,白得像霜。掌门座像悬在正壁,垂目俯视。小劫一个人站在堂中,四面是各峰观礼的执事与首座代表,几十道目光,压得青石都在沉。
“历小劫。”厉秋衡开堂,声音不高,落在堂中却嗡嗡作响,“有人告你随身之物来路不明,涉嫌邪物。今天,本座给你机会,当众演示此铃的来历用途。”
小劫抱拳行礼,不卑不亢:
“回长老,此物是家传旧物。一枚普通铜铃,先母留下的,弟子贴身带着,念想而已。”
“念想。”厉秋衡点点头,翻开案卷,“那本座问你第一个问题——首轮论剑,三月三,午时三刻,铃声一响,淬火峰弟子周通当场寒颤,事后昏迷一日。一枚念想,如何解释?”
“回长老,弟子不知。弟子与人交手分神,不曾摇铃。周师兄自述有寒症旧疾,”
“第二个问题。”厉秋衡不等他说完,“你的灵气驳杂,测灵石上五行相缠,外加一丝阴浊。阴浊之气,正道法门无此一脉。你修的什么,能修出阴浊?”
“弟子修归元峰《玄枢心法》,一路问心无愧。”
“第三个问题。去岁冬夜,你于柴房走火,两股真气相冲,其中一股,佛门梵音气象。归元峰是道门。你的佛门真气,从何处学来?”
堂中一片安静。几十道目光钉在小劫脸上。
“路上遇过一位老僧,”小劫的声音很稳,“传过弟子一篇经文,让他念着给村子超度。弟子后来夜里静修,琢磨着念,念出了些气象,不敢称真气。”
“第四个问题。那老僧姓名、来历、师承。”
“无名,无来历。”小劫顿了顿,“他说他自己都不记得了。”
“第五个问题。”厉秋衡的手指在案卷上敲了一下,“你入山一年,进境忽快忽慢,快时一夜间气脉翻新,慢时三月原地踏步。寻常修士绝无此象。你在用什么温养什么?”
“弟子资质差,进境本就无常理可循。”
“第六个问题。”厉秋衡抬起眼,目光像两把锥子,“你那枚铃,为何从来不离身?沐浴不离,寝食不离,连罚跪寒潭三日,也贴在胸口。历小劫,什么念想,比命还紧?”
小劫的心,沉了一下。
这个问题的答案,不能是任何一个真答案。他垂着眼,用山下孩子的语气说:
“村里死了人之后,先母只剩这么一件遗物。长老没在雪地里,抱着唯一一件娘留下的东西,走过一天。”
堂中,静了一瞬。有几个执事的眼神,软了半分。
厉秋衡的脸,没有软。
“第七个问题。”
他站起身,从案后走出来,一步一步走到小劫面前,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只有堂中前三排能听见,每一个字,都往那条线上引:
“七十年前,凌霄山第七峰,云瘴异动。有一人持一枚黑铜铃,夜入第七峰,铃鸣三声,云瘴退散十里。此事记于藏经峰密档,卷宗编号,老夫念给你听,”
“‘铃者,黑铜,虫纹锁口,半封黑蜡。’”
“历小劫。你怀中那枚,是不是它?”
殿中,死一样的静。
小劫站在原地,脊背上的汗,一层一层地冒。他知道,从第一个问题起,这位长老就已经知道答案了,七个问题不是在问,是在拆。一个一个口子剪开,剪到第七个,只等他自己承认。
承认,就是邪物上身,就是魔道,就是逐出山门,或者更糟。不承认,长老有的是手段让他“承认”。
他抬起头,正要开口:
执法堂的大门,被推开了。
“吱呀——”
一声长响,满堂的目光齐齐转过去。
墨白真君,一身青袍,负手而入。
没有人传他,没有人敢拦他。他一步一步,行至堂中,走过小劫身边时,目光都没有偏半分,径直走到掌门座像之前,整衣,掸尘,对着座像,深深一揖。
揖罢,直起身,朗声开口。那声音温润依旧,可每个字都像青石板上砸钉子:
“此铃来历,老夫可保。”
满堂哗然。
“老夫知它从何处来,知它是何物,知它为何在历小劫身上,知它为何不该在此刻言明。”墨白环视全场,目光在厉秋衡脸上停了一停,“厉师兄要查,可以。要拆,也可以。”
“但若有差池,”
他转向掌门座像,第二次深深一揖,一字一句:
“墨白愿领同罪。逐出山门。”
满堂,倒吸凉气的声音连成一片。
首座以山门前程作保——归元峰首座,七峰之中辈分最高的真君之一,为了一个杂灵根弟子怀里的一枚铃,把百年道行、一世清名,整个押了上去。
这在凌霄山百年未有过。
厉秋衡面色数变。他盯着墨白看了很久,又盯着堂中那个孩子看了很久,青石上,光影移了半寸。
终究,他拱手,退了半步:
“既是墨白师弟担保……此案,作罢。”
“散堂。”
当晚,归元峰书房。
烛火摇曳。
温师娘送来一壶热茶,放下,什么也没问,掩门出去了。
墨白坐在案后,小劫站在案前。堂上并肩的人,此刻隔着一案、一烛、一本没翻开的书,坐成了一对沉默的师徒。
“堂上,你说灭村那夜之前,一个过路老僧所赠。”墨白先开口,声音很轻,“堂下,师徒之间,不必再拣话。”
小劫垂着眼。
他心里飞快地转:师父在堂上押了百年道行替他保铃,保的意思是,师父知道。知道铃是什么,知道铃从哪儿来。那么此刻这个问题,不是审,是对账——师父把他的账摊开了一半,看他敢不敢摊另一半。
他抬起头。
“铃是那位老僧给的。”他说,“弟子不瞒师父这一句。他说铃是他师父传他的,师父姓什么,他没说。”
“弟子只知道,那老僧法号里有个‘枯’字。弟子叫他枯爷爷。他为了护那个村子,坐化了。”
半真,半假。村落是真的,老僧是真的,坐化是真的,可灌顶、守井、七代人的渊源,他一个字没提。他赌师父不会逼问一个孩子的全部,也赌师父身上,藏着一座他自己不肯说的冰山。
墨白盯着他,看了很久。
烛花,“噼啪”,爆了一声。
“那老僧……”墨白忽然问,声音比方才更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可是也姓枯?”
小劫的瞳孔,骤然一缩。
堂上的问,问的是铃。这一问,问的是人。铃可以从很多地方来,“枯”这个姓,却像一个只有知晓内情的人才会在意的东西。师父不是在猜,师父的语气里没有一点“猜”的意思,那是一个已经知道答案的人,在等他点头。
一瞬间,千百个念头在小劫脑中炸开:师父是谁?师父跟枯禅,是什么关系?师父收他上山,堂上那句话“知它为何不该在此刻言明”——师父到底知道多少?
他张了张嘴。
“师父认得姓枯的人?”
墨白沉默了。
烛火把他清癯的脸照得忽明忽暗。他看着案前的孩子,那孩子也看着他,眼睛亮得像两口井,井底沉着不肯翻上来的东西。
许久,墨白摆了摆手。
“去吧。”他说,“好生修行。三月三还有两轮,别分心。”
小劫抱拳,行礼,退到门口,手搭上门闩的时候,身后传来师父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融进烛火的噼啪里:
“小劫。”
“弟子在。”
“……人这一辈子,有些话,不是不想说。”墨白没有抬头,目光落在那盏摇曳的烛上,“是说了,得有人扛得住。等你扛得住的那天——”
“来问。师父等你问。”
小劫站在门口,站了两息,低低应了一声:“是。”
他退出去,掩上门。
书房里,墨白独自坐着。他从怀里取出那封火漆密信,摊在烛下,四个磨得发亮的字,映着火光:“务必看紧”。
他看了很久,忽然极低地笑了一下,笑得比哭还涩。
“枯字辈的老和尚,”他对着烛火说,像对着一个隔了一辈、隔了一座山的人说话,“你到底把多少东西,压在一个孩子肩上了。”
“你倒是走得干净。”
烛火摇曳,两个影子在门里门外,各自立着。
一个不敢全说。
一个不敢全问。
师徒二人,各怀着一座冰山——隔着一张案,一盏烛,和一封七年前就磨亮了的密信,谁也不知道对方那座冰山下,压着的是不是同一场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