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柠》水云澈

11、第十一颗柠檬 “要不要和

　　接下来几天，江奶奶再次入院治疗。

　　江闻也出差还没回来，请了专业的护工，祝乐柠有时间就会过去医院看她，正好顺带给她妈妈跑腿带东西。

　　那天晚上的消息她后来看到，没回江闻也，她工作也很忙呢。

　　祝乐柠拎着一家私厨订的汤，去到神外住院楼。

　　护工是个中年妇女，勤奋朴实，加上江闻也开的价格不低，平时干活尽心尽力。

　　但再好，也不及自己家人，祝乐柠非常能理解这种心情，尤其江奶奶对她这么好，她愿意多陪陪她。

　　祝乐柠到病房时，护工正在拿热水壶去打水。

　　“江奶奶，猜猜我是谁！”祝乐柠悄悄走过去，从背后蒙住老人的眼睛。

　　“莫不是哪里来的小仙女吧。”江奶奶很给面子的闭眼猜着。

　　“当当当猜对了！”祝乐柠打开手，笑的眉眼弯。

　　江奶奶慈爱的看着她，祝乐柠拿出小桌板，把带来的菜摆在桌上。

　　“今天伙食可不错哟。”江奶奶道。

　　“那当然，也不看看要给谁的？”

　　祝乐柠拿一次性筷子给江奶奶，江奶奶接过，笑眯眯道：“要是我未来儿媳也有这么贤惠就好喽。”

　　祝乐柠：“肯定会的。”

　　两人有说有笑吃完一顿饭。

　　吃完饭，祝乐柠收拾了桌子，江奶奶的脑CT检查时间到了，她扶起老人。

　　老人从床上站起来，祝乐柠转身去给她拿帽子。

　　“奶奶，这顶毛线的可以吗？”她从挂钩那里拿了顶厚实的。

　　正要再问，冷不防听到‘咚’的一声。

　　祝乐柠猛地转过身，老人在眼前猝不及防跪倒，整个人直直栽下去。

　　祝乐柠大脑一片空白，扔下帽子，几乎是本能的跑过去半抱住她。

　　万幸反应的及时，老人头部没有磕到地上，但闭着眼睛，完全不省人事。

　　祝乐柠心脏仿佛都停了，理智还在，手上疯狂按着急救铃，声嘶力竭喊道：“快来人啊！！医生护士！”

　　外面一群人迅速赶到冲进来。

　　祝乐柠母亲迅速拿电筒照了照她眼睛，随后慌乱的一阵声响，老人被送进抢救室，滚轮的声音急促震耳。

　　祝乐柠被挤在一旁。

　　手术室等候区红灯亮起，灯光黯淡苍白。

　　所有人神色匆匆，过了一会儿，有护士急喊道：“谁是病人家属？？病人家属在哪里？”

　　手术马上要签字，祝乐柠并不能做这个决定，她想给江闻也打电话，手机按了几次，都没反应。

　　她才想起，刚刚推搡中，被摔到了地上关机了。

　　“你是病人家属吗？不签字没法做手术？？”

　　护士焦急的声音在耳侧回响，祝乐柠呆呆站着，什么都听不到。

　　眼前的一切都在天旋地转，她仿佛回到了当年奶奶去世前手术的一幕。

　　焦急混乱中，一道沉稳喘着气的声音响起。

　　“我是，我来签。”

　　祝乐柠目光带泪看过去。

　　昏暗模糊的灯光下，男人站在她身侧，冷静的拿过签字笔。

　　下一秒，一只干燥温暖的手握住了她发着抖的手心。

　　家属知情栏落下“江闻也”三个字。
　　笔锋凌厉，字迹遒劲有力。

　　祝乐柠的目光落在那三个字上，思绪停了半拍。

　　“签完了马上安排手术，情况比较危急，家属请耐心等待。”
　　护士很快把文件收走了，她来不及多想。

　　江奶奶被推进手术室，闲人勿进，“手术中”红灯亮起。

　　江闻也接了个电话，祝乐柠看着紧闭的门，坐在椅子上，双手交握，指甲掐进掌心。

　　脑海中反复重现江奶奶昏厥的一幕，以前听到母亲查房时提及过病情，江奶奶这个瘤的位置特殊，手术极易动到血管，对于这个年龄段的老人风险不可预估。

　　明明一个小时前还跟她开玩笑，一起很开心吃饭的人，怎么一瞬间就病危不醒了。

　　如果手术……
　　祝乐完全不敢往下想。

　　什么都做不了，她只祈祷奇迹能降临，逼迫自己信任母亲神外主任的主刀水平。

　　可眼泪还是不受控的涌出来。

　　“嗯，知道了，先按这个去办。”
　　江闻也接电话的声音很低。

　　男人站在前方，额头搁在手背上，衬衫皱巴巴的，领口松着，眼底布满红血丝，红的厉害，头发乱了几缕，整个人透着风尘仆仆的凌乱和疲态。

　　祝乐柠想起高三那年，十一中学会给家庭贫困的学生助学金，领取要到教导处签字。

　　当年江闻也刚转过来，存在感很低，以至于祝乐柠很长一段时间都想不起来有这么个人。

　　助学金受助者要签字，江闻也刚来不熟悉学校，班主任让她带着去综合楼。

　　祝乐柠只记得少年低头签上了江闻也，她顺口说了句“原来是这个江。”

　　少年抬眸看了她一眼，也是祝乐柠第一次看到被黑发遮住下的眉眼，冷郁黑沉，却是让人惊艳的帅气。

　　江闻也没说话，祝乐柠也没再开口，签完字两人就回到了教室。

　　后来，她记得签字江闻也好像问过她一次路，但她当时忙做题，随口让一个男班委陪他去了。

　　再后来，江闻也似乎就记住了路，再没问过人，她也没再关注过这件事。

　　那时她连他的名字都没记全。

　　而现在，这么多年过去，她坐在手术室外，身边站着的人，却是他。

　　江闻也大概是接到电话就从国外飞回来的，连衣服都没换。
　　奶奶是他唯一的亲人，此刻最该崩溃的人是他，但还有一堆公务等着。

　　祝乐柠的眼泪突然夺眶而出。

　　她又一次用力时，一只手伸过来，掰开她的掌心，穿插进她的指缝，不让她再掐自己。

　　“想哭就哭出来。”
　　男人的声音哑的厉害。

　　祝乐柠转头看他，她想说“我没事”，但嘴巴张开，眼泪先掉了下来。

　　“对不起，要是我再警觉一点……”她的声音在抖，“我不知道怎么会这样……我为什么没注意到……”

　　“不是你的错。”他打断她，语气笃定，“突发情况，谁也预料不到。如果不是你跑过去及时，奶奶可能摔得更严重。”

　　江闻也递过来一方手帕，祝乐柠触碰到的指尖很凉，带着不易察觉的抖，但递给她的动作很稳。

　　没人会比江闻也更难捱，祝乐柠努力露出宽慰的笑容：

　　“奶奶吉人自有天相，肯定没事，有我母亲在里面，她这个人严肃古板，但对手术百分之两百的投入，一定会顺利的。”

　　江闻也看着祝乐柠，滚了滚喉结，抬手，很轻的碰了一下她的发顶：“嗯，会的。”

　　时钟一圈又一圈。
　　突然间，红灯熄灭，门被推开。

　　祝乐柠和江闻也迅速起身。

　　祝乐柠母亲走出来，摘下口罩，瞥了祝乐柠一眼，对江闻也道：“手术顺利，暂时脱离危险，还需要在重症室观察。”

　　“太好了。”

　　祝乐柠整个人松下来，能感到身边的人紧绷的神经也微微松懈。

　　“你们留在这也没用，接下来的时间，回去休息。”祝乐柠母亲道。

　　她看向祝乐柠：“尤其是你，更帮不上什么忙，明天是周一，回去休息，不要耽误全勤上班。”

　　祝乐柠心里想争辩，但也知道她母亲说的没错，撇撇嘴。

　　江闻也点头：“阿姨说的没错，已经很晚了，陪在这等了这么久，已经很过意不去。”

　　“那好吧，我明天再来。”

　　说完，她补了一句：“我明天肯定会来的，耽误不到工作。”

　　祝乐柠母亲淡淡道：“你想来就来，我又没拦你。”

　　—
　　回到家，祝乐柠匆匆睡了一个小时，又迅速起床去上班。

　　今早有一个广告招商线下交流，她用遮瑕挡住了眼下的黑眼圈，灌了两杯冰美式，恢复精神，看起来完全不像只睡了一小时的人。

　　祝乐柠和部门的人在公司准备好材料，坐车去到现场。

　　今早下了场大雨，气温凉下来，城市到处水汽氤氲的，像能拧一把水出来。

　　会场陆续进来人，祝乐柠和同事坐在奥维立牌的位置。

　　这个活动级别不低，来的都是业界有头有脸的代表。

　　各方广告代表上台发言，祝乐柠低头速写，没用的过滤，记下对她有用的。

　　突然，同事用力拐了拐她的手肘：“嗳嗳嗳，快看！谁来了，那不是江氏的总裁么？！没想到能见着他！”

　　祝乐柠笔一顿，抬头看过去。

　　江闻也西装革履，面料裁剪合度，头发用发蜡固定着，整个人疏离冷淡，身后跟着助理，手里拿着文件，一路有人恭敬弯腰，引着他们就座。

　　“靠靠靠这不得赶紧炫耀一下，能见到江总欸，还距离这么近！”
　　“谁不是呢？今天真是走大运了”！旁边有人激动的发消息。

　　祝乐柠距离江闻也的位置不算近，但能看到男人的侧影，男人眼神冷淡，偏头咳了一声，不一会儿，主持人热情介绍，轮到他上台。

　　“哦豁，你也看傻了？我就说没人能不拜倒在江总逆天颜值下吧！”同事揶揄道。

　　祝乐柠没听清，看着台上的男人。

　　她昨晚只来得及睡一个小时。
　　江闻也这么忙，是不是该一宿没合眼？

　　发言很快结束，台下掌声热烈，江闻也和助理先离场了。

　　这种场合，对于他们这样的人，只是匆匆行程里的一个。

　　祝乐柠按了按笔套，下定决心，跟同事说了一声她出去一趟。

　　同事忙着摸鱼和朋友发消息感叹见到江闻也，只当她出去上厕所，敷衍点头应着。

　　祝乐柠一路追出去，大厅里很安静，几乎没什么人。

　　江闻也坐进，祝乐柠递给助理一个保温杯。
　　一般人送的东西，徐助从来不会接，但面前的人他印象非常深。

　　和老板能在家一桌吃饭的能是什么普通关系？

　　徐助礼貌笑着，女人递给她一个纸袋，点点头走了。

　　江闻也打完电话回过头，看到祝乐柠的背影。

　　他眼神问助理，徐助连忙走上前，把袋子交给江闻也。

　　江闻也垂下眸，拿起杯子上方贴着的便利贴。

　　便利贴潦草，一看是赶时间写的。

　　“疲惫退散，好事降临[笑脸]。”

　　江闻也指腹在字迹上压了一下，拧开盖子，热气袅袅，柠檬可乐茶的清香迎面而来。

　　和高中小卖部里的味道一样。

　　这么多年过去，她还是喜欢喝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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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开完会提前可以下班，祝乐柠到医院，抱了一束花去。

　　奶奶还没转到普通病房，江闻也穿着消毒防护服进去，祝乐柠隔着玻璃窗看向里面。

　　江闻也站在病床前，老人躺在床上，戴着呼吸机，像是有知觉般，睁眼看到江闻也。

　　她眼皮颤颤巍巍，像是想说什么，又偏过头，朝祝乐柠的方向看过来。

　　祝乐柠热泪盈眶，连忙扬起笑容，用力挥了挥手。

　　江闻也视线也转移过来，低下头，不知道和老人说了什么。

　　探视时间到，护士进去给江奶奶换药，祝乐柠站在门外，看着江闻也出来。

　　“奶奶生命体征平稳，如果没什么意外，今晚就能转到普通病房。”

　　祝乐柠松了口气。
　　“那就好。”

　　江闻也和她走到单人病房，护工已经等在那里，住院的用品都已经办置齐。

　　祝乐柠把花放下，所有需要的江闻也已经做好，她站着，环顾了一下四周，忽然不知道说什么。

　　“那，没什么事，我先回去了？”
　　祝乐柠点点头，走到病房门前，手放到门柄上。

　　“祝小姐。”
　　江闻也叫住了她。

　　“嗯？”祝乐柠转头。

　　窗外雨声淅淅沥沥，江闻也站在灯光下，鼻梁高挺神色很淡，走近几步，手插在兜里，微微倾身，鸦睫浓密，垂眸看着她。

　　“怎么了？”

　　江闻也没吭声，俯身越过她，从后方柜子里抽出一本陈旧的素描本，递过去。

　　“你上次不是想知道？”

　　祝乐柠愣愣接过，虽然封面看起来好像有点不一样，但纸张陈旧，也是高中旧物。

　　“祝小姐的那个问题，我考虑好了。”江闻也淡淡出声。

　　祝乐柠手猛一烫，翻开本子。

　　一棵树，柠檬树。

　　她指尖顿了一下，继续往后翻。
　　耳边，江闻也的声音还在继续，很淡，却一字一顿砸下来：

　　“奶奶一直想看我成家。我以前总觉得还有时间慢慢来。但经过昨晚，我不想等了。”

　　祝乐柠低头动着手指，纸张发出轻微的“哗啦”声。

　　又一棵。再翻，还是柠檬树。

　　“祝小姐说自己不是编制，不做家务，闲不下来喜欢折腾旅游，买东西从来没看过价格……”

　　翻页的动作越来越快，祝乐柠脸蛋滚烫，脑子彻底罢工，根本不敢抬头看他。

　　直到最后一页。

　　手猛地一顿。

　　画上是一方戒指盒，素素的，方方正正，铅笔的痕迹微微发旧，笔触却极深。

　　她茫然看向江闻也。

　　“祝小姐需要多少钱？”江闻也黑沉的眉眼，直直看进她眼底，“我赚的速度，养活你应该还不算太难。”

　　话音落，很轻的“啪”一声。
　　江闻也手里攥着一个方盒，粉钻内嵌，折射出璀璨的碎光。

　　和素描本上画的一模一样。

　　窗外的雨声，在这一刻仿佛被按下了静音。

　　祝乐柠视线缓缓上移，撞进江闻也深黑的眼底。
　　胸腔里的心跳一声重过一声，震耳欲聋。

　　江闻也看着她，嗓音压得极低，神色专注：

　　“所以，祝乐柠，要不要考虑跟我结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