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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属于她的诀别书 ...

  •   重庆的街头巷尾,都在谈论这一场难得的胜利。

      许梓容一向不随大流:“哪有杀敌两万?日本方面自己清点了,总共还不到五千。”说完,便又躺回花园的长椅上,看她的英文小说去了。

      梓音洗了十天来头一个澡,身上至少搓下二两泥。
      妹妹的浴室陈设十分奢华,浴缸都是黄铜把手的,洋人的东西。
      梓音吹干了头发,换上一身白色暗花的旗袍,将头发由左侧开始,贴着耳根、经由颈后一路编到右边,再塞到右耳下,卡好。远远看,就像是乌黑的头发在颈后锁了一道曼妙的弧边,又庄重又俏皮,是年轻夫人们钟爱的样式。她拿着长柄镜往脑勺后面对照,满意了,又在妹妹的首饰盒中找了一对珍珠耳钉,换下了耳垂上的茶叶梗。最后,滴了两滴香露。

      她明白了为什么卓鹏豪说飞行员在一次战斗结束后,要纵情饮酒跳舞。不过是要用狂欢来驱散战争笼下来的阴云。
      因为她此刻就想去一个热闹的所在。越热闹越好。

      梓容难得见姊姊打扮,书都差点掉地上。听见她问重庆哪里还有舞场,揶揄她说:“你和孙启仁怎么拆掰的?你俩兴趣爱好惊人的一致呀。你不在重庆这两年,他可没少去舞场。”

      正说着,门房递了一封信来。收信人写的是她的名字。她想不到有谁会将信投递到梓容的住处,漫不经心地拆了信:

      “梓音,

      军长让我们在战前写好信,再抄送一份给中央社驻各地记者站。我没有抄送。给你的信,当然只给你一人。
      援驰常德,诸多艰难,恐无生的希望。许多话未及说出口,今日提笔,方觉一言难尽。
      千古艰难惟一死。我深知国贫积弱,若无人死国,则国无可救。于我而言,是无憾的。所亏欠者,唯你一人。若我早知有今日之别,一定不会对你欺瞒,也一定不会娶你,予你一个尴尬的身份独活在世上。
      小英所说,俱为诳语。我明知她胡诌而不澄清,实是希望你因此而彻底心冷,一走了之。你走后,我常常去舞场。一人独坐,直至散场。可我亦明白,再不会有一个你了,不会有你说我舞步笨,不会有你因我给舞钱而踩我一脚,不会有你用湖水般的目光看着我。
      ‘吾至爱汝,即此爱汝一念,使吾勇就死也。’今日方懂林觉民。
      惟愿你寻到江河同行之人,那时,再无外虏践我中华,你可以不必迁徙流离,和他好好相伴下去。
      再祝珍重。”

      梓音看了两遍,强稳心神问妹妹:“这几日的报纸呢?”
      梓容疑惑:“谁的信?”见姊姊神色不对,还是起身,光脚去书桌上拿了报纸来。

      梓音一张一张地翻过去,终于定格在七天前的报纸头条上:

      “壮哉!孙启仁师长以身殉国!”

      梓容挨在一旁也瞅见了,着了慌:“我恰好没看到……顾墨三也几日没来了……他怎么就?”

      梓音盯着报纸所配启仁之照片,那是他刚来重庆时拍的小张照,眉清目秀的温和,与戎装的硬朗,相得益彰。

      她不信启仁死了。不知怎么想到几年前她和胡霖乱编了份报纸骗张钟麟的事,恍然大悟道:“一定是假的,这报纸一定是假的,这信也是假的。”

      说完,抬手将信撕成粉碎。

      梓容打了通电话后,畏畏缩缩伏在她身旁,道:“是真的。身中6弹,死在常德城外,军政部正在常德举行万人公祭,满了七天后,就运到重庆来,再举行全国公祭。”

      上天真的对许梓音不薄。在她期期艾艾于胡霖的诀别书之际,上天竟然给了一封属于她许梓音的诀别书!

      她此时此刻的心境是——宁可用自己的死,来换回孙启仁的生。

      他有良好的家世,却偷偷和一帮穷人一道考军校;
      家里为他铺就的路走得好好的,却在抗战爆发民族生死存亡之际毅然从军;
      明知整个第六战区注定要在拉锯战中消耗到流尽最后一滴血,却毅然申请到前线;
      常德的守将都弃城逃了,他却一直在外围打援,身先士卒直至饮弹;
      他是个真的君子,坚守自己的信仰,坚守平生惟一一份爱。
      他平生只说过一个谎言。
      只有一个。

      错认她是舞女时,没有看不起她,也没有轻佻举动,却偷偷塞给她20元舞钱。
      雨夜的码头,以为她是路人,仍然叫司机下车,递给她一把伞。
      在参谋部无论忙到多晚,总会绕道到来看看她。
      恪守“敬慎重郑、而后亲之”的古训,无论多么动情,婚前都规规矩矩。
      他只是高估了她,以为她会被打动,会因为日久生情而爱上真正的孙启仁。

      如果她真的爱上他,他们本该是多么佳偶天成、举案齐眉的一段姻缘
      她没有。他便死了。

      在她终于知道谁是当年人,历尽艰辛只求偷偷与其同生同死时,她的丈夫,却在几百公里之外的战场上浴血而亡。没有人与他同生同死。

      许梓音于悲痛中想到孙启仁的母亲。她立即赶到孙府,想悄悄找管家来,请他断了孙家的报纸、拿掉收音机,能瞒一日是一日。
      可是儿行千里母担忧,孙夫人怎么可能不留意战报呢。

      一进孙府,空气中那种悲怆的味道就告诉她——这里的人,都知道了。

      孙夫人远远打量着站在门槛外,几年未曾露面的儿媳。这几天她一直吃不下、睡不着,走路都要人扶着。此时却不知哪来的一口气撑着,腾地站起身来,顺手抓过旁边的拐杖,一步、一步、又一步,稳稳地走向儿媳。

      就在她举起拐杖,要朝梓音落下来的时候,她却像被抽去支撑的稻草人,散了,倒在了地上。孙府立刻忙成一锅粥。掐人中的、请大夫的、拿救急药的……

      可是都不顶事。孙夫人,大概是悲伤过度,又见了梓音起了急怒,过去了。

      梓音看见匍匐着长泣的孙美英,觉得再没有比自己更混账的人了。

      启仁再无至亲之人。
      梓音便给以未亡人的身份给他扶灵。

      当年张自忠将军的灵柩是从长江运到重庆的。因为接近暑夏,怕停不了太久,孙启仁的灵柩由空军的运输机送来。

      梓音穿着黑色的旗袍,胸前耳后别了白色的小花,早早就在停机坪候着。

      看到五六个人将那方漆了红漆的棺木搬下飞机的时候。她还是有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在小叶榕下面说胜利后再见的白色长衫的孙启仁,躺在里面吗?曾经摩挲过她的长发,将她抱在怀里的男人,躺在里面吗?

      她趔趄着走到棺木跟前,跟所有的遗孀一样,哭着要打开棺盖。军政部的工作人员不肯,说常德天气热,怕遗容不整。
      梓音要求立即下葬,但军政部不答应,说公祭是委员长的意思。顾墨三像个缩头乌龟一样不接她电话,打起了太极。经过好一番争取,政府才将原本七天的公祭缩减成三天。

      公祭开始那天,梓音穿着孝服走进早就布置好的灵堂,跪在孙启仁的棺木前,对他说:“我只能做这么多了。对不起。”
      然后,长跪不起。

      重庆的市民陆陆续续来到灵堂,自发献上花圈和挽联。孙启仁从前的同僚和故交都来了,有的过来扶梓音,说不必跪,在一旁坐着就好。

      梓音茫茫然被他们架起来,看着他们的嘴一张一翕,耳朵里嗡嗡作响,挣开他们的手,道:“我就说几句话。”
      说罢又跪回去。
      眼睛里没有泪,但整个人精神已经恍惚了。

      第二天,灵堂里已经堆满了松柏枝编就的花圈。前来祭拜的市民见这位遗孀如此情切,联想到英雄美人不能相守,莫不流泪叹息。

      第三天,有位记者架好照相机,过来提议:“孙夫人可否拿着手绢做拭泪的样子?”梓音头也不抬,用最后一点力气说:“滚。”
      记者已经习惯了“无冕之王”的待遇,气冲冲地还要理论,就被一个人推得跌坐在地上。记者见到来人的领章,灰溜溜地走了。

      梓音依旧跪着,仰起头来看——
      来人很高,一身戎装,摘了军帽托在手上。

      是胡霖。

      可她才看清了一秒,隐忍了很久的眼泪就让她眼前只剩一个模糊的身影。那个身影似乎微微躬前,嗓音因为强忍着悲怆而格外低沉:“别撑了,我扶你去休息一会。”

      比起孙启仁的瞒,胡霖的瞒才叫人恨。梓音此刻忽然涌起无限的恨意,她恨胡霖害了自己和启仁。然而于此际,无论是爱是恨,她都不愿流露出半分。这是孙启仁的灵堂,他必然在什么地方看着她。她只想专注地,陪他最后一程。

      她重新低下头,清晰而不带情感地说:“胡将军专程赶来,我替启仁谢谢你!我们夫妻最后再呆一会儿,请胡将军莫打扰。”

      他果然没再说话了。是走了还是在原地,是什么神情,她都不知道,也不再关心。

      虽然她不能代替孙启仁去死,可是跪了三天,她觉得自己也死了一大半了,甚至希望晕过去,一头栽倒就不要再醒来。

      直到有个人哽咽着来搀她,那是十来年未见的一张面孔,带着芬芳而遥远的回忆,

      ——陈姐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属于她的诀别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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