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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小城里岁月流过去 ...

  •   坐牛车,走上30里地,就到了乐山城。
      小石子铺就的路,被公元八世纪修建大佛的工匠、被世世代代安守小城的乐山人踩得光滑平整。
      这一年,年轻的、操着各地口音的人学生多了起来——武汉大学迁到乐山了。

      梓音比学生们早来一年,只不过不在城里,在叫不出名字的乡间。

      需要透透气的时候,她就坐牛车到乐山城来。穿过紫云街,经过安澜门,走下一串长得比天阶还要远的石梯,下到萧公嘴。

      在萧公嘴的正下方,就是岷江、青衣江和大渡河交汇的地方。有时逢着汛期,三条怒河在并流处激起冲天的巨浪,再落回来,成为汹涌不息的江流。
      这是许梓音所见过的最壮丽澎湃的江,让人每每看到,都觉得一世为人不过如此,再英雄再平凡,到最后都要与江流一并东去。这样想着,心就不会浮躁,又可以沉下气来与国宝相伴下去。

      每次返程之前,她都要在嘉乐纸厂买上几刀信簿纸。
      伐下峨眉山苍翠的竹木,浸泡在乐山大佛脚下的岷江水中,经年后造成嘉乐纸。那一缕淡雅的竹香,据说数百年后依然活在纸上。

      县城有滑竿可雇。给抬滑竿的农民付了鸦片钱,再给两元,就可以卧在竹条编的坐兜里,晃晃悠悠地回到乡间办事处。人兜在里面谈不上多舒服,但总好过坐牛车。
      坐在兜里是挺不直背的,只能仰躺着。梓音恍惚觉得这个情景异常熟悉,蓦然间想起来,那是三年前了,雇黄包车去找于增的时候,她也是仰头看着天空。

      那是在故事的开头点,在人生的转折处。
      一晃,五年光阴遁入天空中风的洪流,逃得不留一丝痕迹。

      为了防止泄密,她在离办事处2里的地方就下了滑竿,步行回来,小沈又在晒臭虫。
      “‘一夜见三辈’,昨天才晒的,今天又有了。阿音,我帮你把床铺抬出来。”小沈烦得不得了。
      梓音和他一起把床铺翻过来,往地上砸两下。眼见着就有几百个臭虫掉下来,在地上爬。小沈像发疯一样拼命踩,籍由那嘎叽嘎叽的声音带来愉悦感。

      梓音烧好开水,一盆浇下去,把躲在床铺缝里不肯出来的臭虫烫死。

      这一系列举动,他们已经做的熟门熟路。因为每过一二天,就要杀一次臭虫。即便这样,依然被臭虫搅得失眠,觉得被它吃了血,浑身的血管里似乎都爬着数不尽的虫。

      白天,上下午都要检查一次白蚁。
      一张棉垫,一个电筒。

      怕白蚁把箱子驻了,每个箱子下面都垫着几颗鹅卵石。铺上棉垫,伏在上面用手电筒照箱底,就能看见白蚁有没有做隧道。一旦发现,就要马上把工人找来,把摞了六七层的箱子都卸下来。把这一片地都翻过来,洒防蚁药,在夯实了,把箱子堆回去。

      此外,每到太阳大的时候,要把字画翻出来阴晒,去掉潮气。

      在这些繁重的工作之余,她写了大量的古玉研究文章。譬如如何根据“玉皮”(玉未雕琢前包括的一层自然形成石质物)判断玉的年代,宋代玉执荷童子的几种常见造型,宋代仿古玉热兴起的原因等等。

      日复一日地晚间秉烛而书,她眼睛有些近视了,常常要微微翕起来才能看清远处的东西。

      小沈夸她,原来你眼睛大也大,但没有现在这样好看。

      梓音吃一口糙米饭,回敬他:“照你这样说,人人都该近视了,才有一种迷茫的美?”糙米饭吃惯了,每日萝卜汤和蒸蛋,她也不觉得腻了。在猪圈旁的粪坑上面大小便,也习惯了。

      小沈扒拉着饭粒,不高兴道:“都说女人年纪越大刺越多,果然不假。”

      这话在阿嬷耳朵里听来,心里又难过了好一阵——阿瑶这孩子风华正茂的年纪已经没几日了,可她好像乐意在这乡里扎根似的。

      偶尔她也劝梓音:“夫妻两个能有什么深仇大恨?你就这样不明不白地不见了,不知道孙少爷怎么个急法?”

      许梓音垂着头,小口小口吃饭,眼都不抬。

      孙启仁并不是当年的“孙启仁”,他的身上没有伤口。他默认自己是,起初是为了让她与自己在一起,后来,只能用新的谎言去掩盖昨日诳语。
      她知道真相后,心里的失望自然是难以言表。但这并不是她决心离开的理由。

      新婚之夜过后,两人之间再也回不到从前。于孙启仁,是无形的歉疚;于许梓音,是无声的责备。信任是双向的,你的坍塌了,我的如何焉附?猜忌随之而来。胡琴斋到重庆复命,约梓音小聚。孙启仁隐忍下来,却在第二天搬回孙府住了。
      梓音将两人南京相识以来的经过想了一遍,认为自己亦有错,拉下颜面去孙府,结果启仁不在,美英正指使着下人将几样古旧妆台和衣笼搬到孙启仁的房间去,硬气地对她说:“这些东西我用惯了,虽然和启仁在一处住,还是用着旧物好。”
      因为两人私自成亲,孙夫人到现在还没缓过劲来,压根没露脸。

      梓音懒得辩,也懒得辨,一声不吭就走了。

      接着,她得到消息,唐季澧偷偷投奔汪伪政权了,在那边当了不小的官。梓音十分不理解,唐季澧嘴上从来不空谈爱国,可也不至于当汉奸,竟会为了官阶逃到南京去。

      接着,她见到了一个故人。就是昔日在长沙见过的,张钟麟的夫人。但张夫人如今不再是张夫人了。据说她长年随张钟麟行军,不知怎么性格就日渐乖僻起来,好不容易生了个儿子,结果病了不求医,反而求菩萨,儿子没了,张钟麟对她的恩情也没了。又一日,她点着蜡烛看书,把个行辕都烧了。张钟麟一纸休书,张夫人变成了高女士。

      高女士见梓音独处,浮上一丝诡异的笑:“男人变心比变脸还快。”
      梓音还有心帮她写信劝钟麟哥哥。高女士断然拒绝:“覆水怎能收?我家中也不是养不起一个女儿,我这就回西安。”梓音本想说,胡霖不是对你朝思暮想念念不忘么,其实你可以去找他。
      可是这番话,不知为什么没说出口。

      接着,梓韵毕业了。卓鹏航没有能够栓住她。她在毕业典礼的前一天,留下一封信,和几个同学奔赴延安。信中,她以十分冷静的笔调告诉梓音,她已经从黎华那里知道父亲的故事,这给了她力量和光。在信的末尾,梓韵说:“阿姊,我坚信国人一定会胜利,坚信共产主义一定会胜利。我们在盛世见!”

      接着,邱邱说胡霖终于成亲了。对方是名门望族,兄长还是胡霖的顶头上司。邱邱点评道:“娶了个不怎么美貌但很有用的夫人。”摇摇头又说,最诡的还是他。

      梓音算了算,从她离开南京,到现在不过三年而已,为何心境时过境迁,竟如同活了十年又十年?
      日日空袭,日日进防空洞躲避。有一日她在拥挤不堪的防空洞里,见到了两个月未谋面的孙启仁,他正护住孙美英,让她不被人挤到。

      梓音转过身去,不欲与他们相认。她几乎忘了,她住的地方,离总参谋部很近。
      空袭过后,她照例去看小沈,看有无要帮忙的地方。去到山北面的仓库,意外见到小沈正在装车。

      这个场景让她想起三年前,在朝天宫,她为了是走是留,和小沈几乎吵起来。那根本是一个传奇的开端。然而传奇有如烟花,绽放过就皆大欢喜了,没有烟花会一直放下去。

      她的爱无疾而终。她想做一件有始有终的事,哪怕它不再是传奇。

      就这样,她带着压根不情愿的阿嬷,没有告诉任何人,就同小沈一起乘车来到朝天门码头,溯水到宜宾,再到乐山,在不为人知的地方住了下来,成为真正意义上的护宝人。

      从这一天起,故宫博物院给她发薪水。一个月是一百二十元,按照普天之下通行的打八折“国难薪”来算,实际拿九十六元。

      那一次的空袭,是当年破坏力最大的一场。日军投下了□□,各部门办公署一带倒了许多楼,来不及躲到防空洞的市民,都被掩埋在废墟里。挖出来的时候,已经不能辨认。梓音并不知道,她住过的小院子,烧了起来,整座房子都毁了。

      梓容和顾墨三跑遍每一家医院,都找不到阿嬷和姊姊。顾墨三流下两滴泪水,梓容推他:“大姊怎么会死?我和阿箜都还活着,她是不会放心死的。”顾墨三这才发现,八姨太是个口是心非的人。

      知道许梓音下落的人,只有三个。阿嬷、小沈和博物院的院长。其余雇来的工人,还有驻守在办事处的第五师第一连官兵,只知道她是“姚”(瑶)小姐,其余都不知情。在这样的年代,一个人消失了是再正常不过的事。第五师的师长就是邱青,连邱青都不知道许梓音就在一连驻防的乡间。

      许梓音每天查白蚁、杀臭虫、点册子、写书稿,心一日平静过一日。她与外界唯一的联系,一是去乐山城买一些日常用品,二就是一架军用收音机,破破烂烂的也还能用。

      有一天,她在收音机里听到一个新闻:日军对太行山区的八路军总部进行大扫荡,除小部分队伍突围外,其余全部战死,一千多人的辎重、文艺、后勤兵都不愿被俘,跳崖身亡。副参谋长左权中弹牺牲。
      左权也是黄埔一期,那时是被周主任亲自介绍加入共产党的,性格豪爽,非常优秀。其实现在回想起来,她那时跟青年军人联合会的赤色分子走的更近,而跟孙文主义学会的蓝色分子反而远些。之所以后来本末倒置,全赖蓝营的学生们偶尔能碰面,而加入共产党的黄埔生,要么都山沟里辗转迁徙反围剿,要么从事地下工作,不能露脸。

      她无法想象,一千多个没有战斗力的八路军一齐跳崖,那是怎样的惨烈。

      幸好,梓韵大概是在延安,不是在太行山。

      故宫博物院的马院长来乐山办事处视察,在清册上随便圈了两箱。小沈不到十分钟就把两个箱子从库房里提了出来。马院长很高兴,说乐山的库房最有条理。小沈指指梓音:“多亏她编了个索引。”

      马院长长叹一声:“于兄托付的人,怎么会错呢?”
      梓音写书稿遇到瓶颈,问马院长有无清瞿中溶写的《奕载堂古玉图录》。马院长提议她去重庆找找。梓音起初觉得不便回去,可又想知道梓容、梓韵的近况,于是告了个假。乘邮政局的车独自回了重庆。

      她穿着村妇的衣服,挽了发髻,又用围巾裹了半边脸,回到两年前住的院子。大火过后,院子已是断壁残垣,惟有榕树发了新芽。
      梓音见院外面的铁皮信箱居然还挂着,于是将眼睛贴在投信口,心存一丝希冀。

      背后有熟悉的声音响起来:“信都在我那,跟我去取吧。”

      梓音愕然转身,见孙启仁一身夏布白色长衫,孑然独立。只是脸颊上有淤肿未消的印子。

      她并不为自己装扮土气而懊恼,只是踯躅:“在你家?有点远。我……”

      孙启仁指指不远处的瓦房:“我搬到附近来住了。”

      来不及思考他搬家的原因,她跟着他走到瓦房前。孙启仁见她不欲进屋,就取了一大包信折返来,交到她手上。

      “每个月都有好几封,我怕塞满了投不进来,只能越俎代庖替你存着。”启仁一身淡雅,更显得目若星辰,“知道你会回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小城里岁月流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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