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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祸事连连 ...

  •   回到家中,厅里灯却是灭的。
      梓音换下同学的旗袍,妆也没有擦,就往阿嬷房间走去,边走边说:“阿嬷,你猜我今天见到谁了,是那年——”
      话未完,她见阿嬷正撑起胳膊想从床上挣扎着起来,慌忙道:“怎么了?病了么?难怪傍晚我回家喊你也不见应。”
      阿嬷跌回床上,喉咙里发出沙沙的声音,支离破碎地不成音。
      隔了几层衣服,梓音都觉得她浑身发烫,一摸额头,果然灼人。梓音忙去拧了毛巾来,压在阿嬷额头上:“你发烧了,咱们去医院。”
      阿嬷拼命摆手,费劲地说:“我躺躺就好。”
      湿毛巾换了两条,烧才略略退去些。梓音去厨房煮了粥来,阿嬷也喝不下,辗转反侧一直到半夜才睡着。
      到清晨的时候,烧的更厉害了,唤她也不答应,整个人迷迷糊糊的。

      梓音受的西式教育,知道再也不能耽搁。于是请隔壁院子的房东太太叫了黄包车,自己和房东一人架一边,将阿嬷搬上车,送到了教会医院。
      医生说是肺部感染,必须留院治疗。梓音返回家中取钱,平素放钱的抽屉里空空如也。她翻箱倒柜找了一上午,通共找出一根小小的金条。
      医院却不肯收,说政府刚颁布了法令,严禁直接用黄金,必须在限定时间内到银行兑成法币。梓音只得又去一趟中央银行,兑了钱出来。
      她满腹的疑问——来南京几年,父亲按月从南洋汇钱来。阿嬷每次从银行回来,都会将那一沓钞票锁在小抽屉里,四人开销从来不短。按理说,家里应该还有不少钱才对,为何不见了踪影?

      阿嬷用了西洋药,病情倒是立即有了好转。她是个旧式人,非要从医院出来。梓音只能顺她的意,早早带她回家。
      到了家中,阿嬷见满屋狼籍,不顾病未痊愈就张罗着收拾。梓音忙活了几天,这才有功夫问:“阿嬷,每月盈余的那些钱,要赶紧去兑成新钱,不然再过个把月都用不了了。你病好了记着去啊。”
      阿嬷的身影迟滞了一下,小声答应了。梓音因此也没上心。又过了几天,梓音所在的话剧社筹钱,她素来是个卖力的,回家找阿嬷要钱,阿嬷支支吾吾说过几天才有。
      梓音这才警惕了起来,仔细问阿嬷。阿嬷说:“日本人打到南洋去了,两边银行汇兑出了问题,你急也没有啊。”

      接下来,梓容、梓韵念的寄宿学校又来催学费了。梓音迫不得已向房东太太借了一笔款。
      房东太太见梓音在借条上按了手印,倒是很爽快地拿了钱,末了关切地问:“你父亲在南洋的生意周转不过来?”
      “那边也不太平。不过您放心,等我阿爸汇了钱来,我第一时间还您。”
      “不急不急,你们家一向爽利,房租都是一付一年的,我对你们放心。”

      梓音回了家,冲阿嬷干着急:“你究竟知不知道我阿爸阿妈在哪里?阿河、阿箜她们就要被学校赶出来了。”
      阿嬷又拿老话搪塞她:“大小姐,你又不是不知道,你阿爸阿妈是为了躲仇人藏起来了,我哪知道他们在哪?”
      “你这话从五年前开始说起,说了整整五年,怎么他们还在藏着?”
      “上次家里老宅都被烧了,这么惊险的事你也见到了,当然平安为要。”
      “那,我拍电报给爷爷奶奶,他们即便不喜欢孙女,先支援点学费总可以的。”
      梓音穿好大衣,正要出门,冷不丁看见阿嬷泪眼婆娑。她诧异道:“阿嬷?你究竟瞒了我什么?”
      阿嬷用手背揩了揩眼:“没什么,大小姐。”
      “胡说!打从我记事起,就没见你哭过。你老实说,究竟是怎么了?”许梓音想过很多原因,许是阿嬷老家亲戚急用钱,她借给他们了?如果是,还不还倒也无妨。可是,梓音直觉此事绝非如此简单。
      她有了很不好的预感。

      她拉着阿嬷坐到身边,尽量平和地说:“你别急,我知道战时非比寻常。其实钱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我是担心我阿爸阿妈,好几年了,除了寄钱,他们没给我写过一封信。我只想知道他们在南洋怎样了?”
      阿嬷垂着头看着自己的手,一言不发。
      “你要是不说,我就去买船票,咱们回碧瑶去。我想阿爸阿妈呀,他们难道不想我们?”梓音动情地说道,“我真的想他们。”
      阿嬷的泪水布满了眼角扩散的皱纹,她下了很大的决心才说:“大小姐,这几个月没有钱寄过来,是因为……”
      梓音望着她。
      “是因为,你爷爷奶奶去世了……”
      “给我们寄钱的,一直是爷爷奶奶?那么,我阿爸阿妈呢?”梓音抓住阿嬷的手,答案就在嘴边,她说不出口。
      “他们,他们五年前……”

      轰隆一声,梓音又一次听见了棉湖老宅坍塌的巨响。就像那次大火过后。
      阿嬷以为梓音没有哭,可等她偷偷瞥一眼梓音,才知道这位小姐哭到极致是没有声音的——整个人一动不动,死死咬着嘴不哭出声,泪水像春水涨池一般涌出来。
      过了好久,梓音才喑哑着声音说:“你不该瞒着我,说我阿爸阿妈在南洋避祸。老家出了事,阿妈带三妹四妹去南洋,一走就是五年。我还很高兴,以为阿爸不会丢下我阿妈了,以为他们和好了。现在爷爷奶奶也……他们几个都,你让梓容梓韵怎么接受得了。”说罢,眼泪继续涌着,身子都在发抖。
      阿嬷慌得和什么似地:“大小姐,其实这是你阿妈的主意。你阿妈说,一家人分做两处,总好过一起担着风险。她让我在你成年之前,别告诉你。她嘱咐我,等你嫁了人,有了依靠,再同你说。后来,你阿爸阿妈一齐被仇家害了,你叔叔和姑姑就劝你爷爷奶奶,说二老见到你们难免过度悲痛,主张将你们留在国内,按月汇钱来。现在爷爷奶奶前后脚走了,他们就停了月费,说你也成年了,不该再问家里要钱。”
      “你求过他们?”
      “是啊,我早请人代我写了一封信,央求他们等到你毕业。可是你叔叔他们,哎,一样米养百样人,你阿爸菩萨心肠,怎么会有这样的弟弟?”
      “我不明白。阿爸只是一个医生,而且一直施医舍药,哪来什么仇家?即便是后来他帮着照看生意,为什么仇家不找叔叔、姑姑他们?”
      “我一个妇道人家,哪里知道?”阿嬷一五一十道。
      “三妹、四妹现在……”梓音都不敢再问。
      “你阿妈其实知道去了南洋是有危险的,可她也担心我一个人照看不了你们许多姐妹……”
      “那么,我阿爸还是同阿妈离婚了是么?他后来还是同那位黎小姐在一起?是阿妈自己要过去的?”梓音问一句,就痛一分。而阿嬷只是不断地哭着点头。
      ……
      这一夜,时间走的很慢很慢。痛苦被拉得很长很长……许梓音为自己的不懂事忏悔了千百遍——早知和父母的缘分散的这样快,自己当年再怎么替母亲不值,也不会离家开,一走就是两年。那两年像一个快乐绵长的梦,梦之后就是更长的混沌和蒙昧。一直到今天,才发现得到多少就要失去多少,这份痛和悔恨怕是要用一生的光阴来稀释了。
      从今往后,两个妹妹和阿嬷都只能依靠她,她倒不怕自食其力,只恐委屈了妹妹们。这三年虽不是锦衣玉食,可也从来没短过她们什么。许梓音想,阿妈如果泉下有知,必然也不愿梓容和梓韵太早承受失去亲人的苦痛。在这一刻她立誓——一定要瞒着,并且保护好两个妹妹。

      她反正无眠,干脆早早起来,拿出最像样的一身衣裳穿戴好,在房东太太家门口候着。
      房东太太要赶着烧头柱香,也起了个早,还打着哈欠往外走呢,就见许梓音立在大门外。
      “许小姐,今天这样早?”她招呼梓音。
      许梓音有些歉疚地和房东太太说起要搬去其他地方住,想退了这房子。
      房东太太立刻警觉起来,说租金年初就付好了,此刻你们要搬就搬,但钱是没的退的。
      想想又返身到屋中拿出借条,说走之前钱债两讫云云。
      梓音不断说好话,奈何房东太太寸步不让,还把自己先生叫了过来撑腰。

      房东揉着眼睛打量梓音,问:“你们要搬,你爸妈同意了么?现在时局乱,我这里安静又太平,你搬哪去都不如留在这里住。”
      梓音对房东说能不能用将剩下两个月的房租退出来,正好抵了债款。
      房东的立场比他太太还坚定,气呼呼地说:“原来你是怕我们不肯退租才借钱!我告诉你,没这样的事,钱要还,租金也不能退!”

      许梓音在门边站了许久,浪费许多口舌,壮起胆子,对他们说:“其实我倒不在乎这点钱,只是我爸妈快来南京了,我不在这些事上做的漂亮一点,他们怎么放心让我去打理生意?”
      房东和他太太交换了一个眼色。房东太太问:“你爸妈要来南京做什么生意?”
      许梓音卖个关子不肯说。
      房东太太这才看清梓音今天穿的是妆缎狐肷褶子氅,这料子极其金贵,上回她想在上海的百货公司买一件,究竟是没舍得。再加上梓音从容淡然的笑意,看起来还真不像落魄的样子。

      房东这些年一直寻思着找来钱快的生意,见梓音遮遮掩掩不肯说,自然不问清楚不罢休。
      梓音脑中转的飞快,随口道:“不过是些陆军的被服,弹药。您也知道,日军都打到热河了,军队一直在扩员。”
      房东听的两眼放光,攥住梓音的手道:“我就知道,像你们这样出手阔绰、教养又好的家庭,一定做的不是寻常生意。军火好啊,军火赚大发了。你父母也要来南京,那你们一定是搬到北京路一带的花园小洋房?”
      梓音顺着他的意思点点头:“您如何知道?”
      “那边住的非富即贵嘛!你父母何时到?”
      “大约总得一个星期。”她这样答着,心里却像针扎一样。她的父亲母亲,是永远不会再来了。
      “哦,我立刻就把两个月的房租退还给你,你也好赶在父母来之前,置办一些家用物什。我知道,现在南洋那边的钱都汇不过来,你要短了钱,随时和叔叔来借。”
      梓音感慨这人的脸转的比走马灯还快。
      接过了钱,她挤出最后一丝笑容:“等我阿爸阿妈来了,我会尽快还清上次借的钱。还有,到时欢迎来我家坐坐。”
      “那是一定的,一定的。我们一定登门拜访。”

      梓音拿了这钱,在湖北路巷子里找了两间便宜的房子,这就搬了过去。两个妹妹周末散学,她步行去接来。
      梓容捏着鼻子穿过污水横流的巷子,踩着逼仄的楼梯走上二楼,环视四周堆积如山的行礼,冷冷道:“大姐,银行的钱汇不到,总归是一时半会的问题,你怎么倒像要长住下来似的。”
      “这年月兵荒马乱,谁知道多久呢?总之,留着钱心里安稳。”
      这边的房东是个单身的中年人,人看着挺老实,见她们人多屋窄,主动来帮她们把满屋的行礼规整了一遍。见屋子里只有一张床,又搬来自己准备扔掉的一张刨花板床,说:“四个人怎么挤啊,哎,你们这几个如花似玉的妹头,怎么没个人照顾。”
      梓音强忍住伤心,提出要借厨房一用。房东也答应了。她和阿嬷去厨房择菜做饭,两个人沉默着,摘、洗、切、热、盛……一句话也没说……
      把家安顿好了,她就四处谋职。她这样长的好看的女大学生,工作是好找,但动歪脑筋的人也多。想来想去,还是找了于增。于增想想道:“上个月,我们几个在上海成立了草书标准会,想统一草书标准,为书法的继承和传播尽一点力。目前除了几个老头子,还真没有请到合适的助手,不如,我就聘你吧。薪资从优。工作时间不定,几时我们这些老头子凑齐了,你几时去□□我们打打下手,记录整理。”
      除此以外,梓音还找了一份翻译和一份家庭教师的活儿,从此除了上课便是忙忙碌碌。
      一日,她算着今天梓容和梓韵要回来,嘱咐阿嬷多买点菜。说话的当儿,巷口药材行的伙计扯着嗓门喊:“许梓音,许梓音,有人在电话那边找你。”
      原来是于增,他说从明日开始要在上海连续工作一周,要梓音赶紧收拾东西坐火车去上海。
      梓音正为领了一个月的薪水却还没出过力而惴惴不安,闻言立刻收拾东西去了车站。
      到了车站,却听说铁轨被炸断了正在抢修。她不敢耽误于增的事,就在车站死等。
      到半夜,铁路局才来了正式通知——“被炸毁的路段要到明日下午才能完全修好”。梓音得了这个信,便打定主意先回家困一觉。

      岂料走到屋门口,发现门没锁。
      此时已经接近晚上11点,按理说妹妹都该睡下了,阿嬷最近非要出去寻活干,接了一份清扫戏院的活儿。难道是两个妹妹忘了关门。
      再往里走两步,她吓得赶紧闪了回来——油灯映出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影,不是房东又是谁?
      “别出声,你出声我就杀了你妹妹!”这话是对梓容说的。原来梓韵已经被绑在椅子上,嘴里塞着什么。
      待梓音看清,整个人已经要瘫在地上——梓韵嘴里塞着的,竟然是她去年在梓容生日那天,特意买给梓容的最近刚刚流行起来的女式西洋内衣。
      梓容被房东挡着,但啜泣声却真实地传过来。
      “别哭,我摸你你不高兴么。”说完,他的手又向梓容伸过去。
      梓容尖叫了一声,房东立刻给了她一个巴掌:“不许叫!”
      梓音浑身的血都要炸开,她连忙下楼,在厨房摸索出一把斩骨刀,快步上楼、进屋,将刀搁在房东的脖子上:“放了我妹妹!”

      房东吓得不动,也不敢回头,抖抖索索地说:“别急别急,我是吓吓她们的。”
      梓音其实也很害怕,稳住自己颤抖的声线,对梓容说:“阿河,穿好衣服,再去放开阿箜,阿嬷在昭华戏院,那里人多,你带妹妹先去找她。”
      梓容一味的哭,好像什么都没听到。梓音冲她吼道:“穿衣服,带阿箜走!”

      梓容这才听明白,胡乱裹好衣服,给梓韵松了绑。梓韵不似梓容慌张,只是不肯走:“大姐,你出去喊人!”
      梓容撕心裂肺地说:“不要!你还嫌我不够丢人吗!”说完,拖着梓韵就出了屋子。

      梓音的刀还架在房东脖子上。房东跟她商量说:“你放开手,我保证乖乖下去,再也不冒犯你们。”
      梓音将刀往回勾了勾,在他脖子上划开浅浅的口子,低声道:“你跟我一起下楼。”
      两人一步步挪到门边,梓音整个手心都是汗,她想着,穷途末路困守一域最是危险。只要走到楼下,即使有万一,或者能跑,或者也容易喊醒街坊,量他再也不敢怎样。
      走到楼梯边的时候,黑漆漆的,梓音试图看清路,下意识地就放松了警惕。房东一直别过头来窥视着她,趁这机会,将她持刀的手死命按在墙上。
      梓音能有多大的力气,斩骨刀立刻被夺了走。她使出浑身力气想挣脱桎梏冲下梯子,可房东只抓着她的手腕一用劲,就将她掀倒在地上。
      房东将她拖进屋内,关上了门,笑嘻嘻地说:“其实我本来就是想着你,今晚找不见你,才拿你妹妹解渴。你只要听话,我不为难你。”
      梓音的心都要蹦出来了,她知道凭她的气力不是这壮汉的对手。
      那人的手伸过来,托住她的下巴,啧啧赞叹:“真是个美人胚子,就是瘦了点。”边说边朝她身上摸。
      梓音瑟瑟发抖,不住地往后面躲。碰到床沿时,她整个人差点跳起来,房东顺势将她按倒在床上。梓音此时反倒不慌了,她死死盯着房东,看着他的脸凑近,将一嘴的酒气都喷在她的脖子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祸事连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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