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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你这样美貌我这样醉 ...


  •   你道时光是什么?
      时光是围龙屋高墙坍塌后,如涌泉般四散的蓝色釉料,铺满整幅天空的画屏。

      画框碎了,画里的客家女子自然走出了家乡。

      这是民国二十四年,距离许梓音离开军校已过去了七年,距离她离开南京还有三年。
      这一年,她尚在金陵女子大学上学。

      这日下完课,她找来手工刀拆信。同学蔡若饴凑过来看:“咦?又是情书?”
      许梓音看到信笺的一角,是油墨印的“琴斋用笺”,连忙捂住信。
      蔡若饴来抢,许梓音来护,这么一闹,一张黑白照片从信封里滑落出来。

      蔡若饴眼疾手快从地上拾起来,念出“中将将官胡琴斋赠许梓音小姐惠存”的题字,点评道:“唔,这么年轻就是中将了?不错。”
      许梓音瞅一眼,夺过来塞回信封:“他不是不错,他是藏拙。你看他,穿着白衬衣和西裤侧坐在影馆的沙滩画前面,目视远方的‘海’,一条腿伸着,一条腿曲着支撑着假装扔石头的手,多么造作!”
      “挺风流倜傥的么,哪里造作?”
      “哎,他为什么坐着?因为他站起来太矮——这下你还说他倜傥?”许梓音摇摇头,眼睛看向远处的紫金山,“我也不是嫌弃他矮,凭他是谁,在我心里,都比不过孙启仁。”

      又来了又来了,蔡若饴知道许梓音总是拿这个孙启仁当挡箭牌,问她孙启仁是什么样子,现在何处,她又答不上来。

      “谁知道这个孙启仁是真是假,怕是你自己思春,杜撰出来的!我看,最好你家里人早点来南京,给你定一门亲,省的你去祸害这些国家栋梁。”若饴揶揄她。

      许梓音将信封轻叩若饴的头发:“再怎么,我也断不会沦落得要同一个没见过面的人成亲。”

      原来,蔡若饴的父亲要替她定亲。蔡若饴说:“赞得好像世间再无第二。我偏不信,晓燕给我报了信,说这厮居然今晚约了人去舞场,我就在暗里看着他,倘若是个风流公子哥,早早回绝了此人也好。”

      好友婚姻大事自然非同小可,梓音即使不愿意去舞场也只好勉为其难应允。

      她回家换下学生装,穿了平时难得上身的旗袍,是月白色的,只在襟前绣了一两枝花儿。来到若饴的住处,被若饴批评:“这么素,一点都压不住学生气,来,穿我的。”

      梓音由得她拾掇一番,一照镜子,发现自己裹着花团锦簇的旗袍不说,唇上、腮上都抹红了,果然衬得老了几岁。

      两人互相取笑一阵,就来到了“丽都”舞场。
      丽都是全南京最火爆的舞场,早舞、茶舞和晚舞场场爆满。眼下是夜间8点,用过夜饭的客人们陆续到场,舞池里更显拥挤。

      Sxophone喑喑呜呜,钢琴声脆脆扬扬。香云纱旗袍和“派力司”长衫的下摆翻飞着触碰到一起,又轻跃着弹开,雪白的“沙克司坚”西服裤绕着华斯葛洋装裙旋转,玻璃丝的长袜在明明灭灭的绮色灯下里散发着微光……

      两个女学生又是新鲜又是胆怯。
      梓音问:“若饴,你的良人是哪个?”
      若饴伸手打她:“什么良人!目前尚待考验。不过,我只见过一张半身照,一时半刻倒真的认不出来了。”
      两人坐在角落里惆怅。有人过来邀若饴跳舞,若饴爽快地应允了。

      梓音只见一方大手掌伸到眼前,拒绝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被拉了起来,走进了舞池。
      她十分生气——哪有这样强拉人家跳舞的?!

      可仔细一看,就发现舞伴不是蛮横,而是紧张。
      他的手心全是汗,眼睛也不敢看她,偏着头远远地看着场外,脚下的步子更是毫无章法。

      梓音不想跟着他出丑,于是说小声说:“跟着我走,我来教你。”这倒不是大话,皆因若饴家在杭州,带着两个仆人独自在南京求学,而梓音也无父母约束,两人常常在家中打开唱机跳三步四步,舞步十分娴熟。

      舞伴的男士黑皮鞋又一次踩到了许梓音的浅褐色高跟凉鞋上,引来梓音轻轻一声笑。
      “这是今晚第五次了。”许梓音毫不客气地告诉他
      他咳了一声:“我实在不会跳舞。”

      “这不是借口,我当过很多人的老师,可没见过比你更笨的。我们现在跳的是最简单的慢四步呢!”许梓音笑得眉眼弯弯,一只手看似轻轻搭着他的肩,却用小小的力道指挥着他笨拙的身体在舞池里回环。她其实只给梓容、梓韵和张妈当过老师,女性的舞蹈细胞当然要略好些。
      她穿着贡缎旗袍,贡缎比别的料子昂贵,更加吸汗。
      因此,一只舞下来,被这位男士扶住的腰间已经浸润了汗水,凉嗖嗖的。
      “他着实是紧张啊,应该也是初次来舞场的。”许梓音想着,脚下的步子不停,腾出一只手将左襟扣别着的一方手帕递给他,“你的手心都是汗。”
      舞伴接过帕子的当儿,脚步又乱了,低下头看见对方旗袍腰间,果然被自己弄的不齐整,连忙道歉。
      仿佛一个世纪那么长的舞曲在这时救场般结束了,他长舒一口气:“小姐,我去找我朋友了。再会!”说完,再不敢多看一眼,慌忙跑走。

      若饴坐回梓音身边。
      梓音问她:“你是来偷看良人的,还是真来跳舞的,怎么人家一邀你就答应了。”
      若饴笑嘻嘻地说:“我就为了转来转去好找人啊,果然被我找到了,喏,就是那个!”

      梓音跟着看过去,发现“良人”原来和自己的舞伴是一伙的,两人正谈笑风生,旁边还有一位二八佳人,端的俏丽清新
      “我打包票,绝不是花花公子。”梓音很有信心,物以类聚嘛。
      “你又知道了?”若饴不信,眼睛却一直盯着那三个人。
      梓音恍惚见到舞伴朝她这边瞥了一眼,赶紧低下头。

      “香槟酒气满场飞,钗光鬓影晃来回。爵士乐声响,跳RUMBA才够味,嘿!你这样乱摆我这样随,你这样美貌我这样醉……”
      乐队奏响了《满场飞》。此曲一出,就不再是男女一对一的跳舞时间,而是要和旁边的人手拉成一排、按着节拍前进后退的群舞时间。

      若饴径直走到“良人”跟前,拉起他的手加入拉手共舞的大队伍。梓音正看着若饴笑,就见刚才的舞伴立在一旁,像刚才那样伸出手,说:“小姐,我这舞技不好意思再邀请别人,还是烦劳你了!”

      梓音摇摇头:“我不喜欢‘满场飞’!”还没等他回答,又自言自语笑道:“管他们呢,我继续教你好了!”
      舞伴闻言大悦,轻轻勾住她的手,答应道:“好,不管他们,我们跳我们的。”
      “爵士乐声响,跳RUMBA才够味,嘿!勾肩搭背,进进退退,步也徘徊,爱也徘徊。你这样对我媚眼乱飞,害得我今晚是不得安睡……”女歌手唱得兴起,舞客拥满舞池,排成一排排,前进、停住、旋转……
      在满场的“满场飞”的外延,这两人真的旁若无人地跳起慢华尔兹来,也不管节奏和音乐搭不搭,收了一身的白眼和嘘声,镇定自若地相拥着起舞。反正也没节拍,舞伴反倒跳地自如起来。

      “爵士乐声响,跳RUMBA才够味,嘿!勾肩搭背,进进退退,步也徘徊,爱也徘徊。你这样对我媚眼乱飞,害得我今晚是不得安睡!”不知不觉间,女歌手唱完了最后一个尾音,欠身鞠躬。梓音正要转身离开,舞伴说:“等等,你的手帕。”
      梓音接过帕子,冲他笑笑走了。

      回到场下,梓音才发现手帕里好像裹了什么,打开一看,竟是二十元的票子。
      “他觉得弄污了我的帕子,掏钱还我一条?”梓音猜不透。
      若饴也想不明白。

      梓音一时寻不到舞伴的踪影,见到方才和舞伴一处说话的年轻小姐,于是走上前说:“您朋友还我的手帕里,裹了一卷钱,不知……”
      话未说完,对方很不礼貌地打断了她:“你一个舞女扮什么天真无知?果真正经女子,能随便送人帕子?”

      梓音这才明白,自己被当成了舞女。
      原来南京的舞场和上海是一样的规矩,付舞钱的方式含蓄的很。舞客跳完最后一支舞时,要将钞票握在左手,跳完这支舞,顺势把钱递过去,互不张扬,只有两个人自己知道……

      这时,“舞伴”和“良人”一道回来了。年轻小姐抢着说:“我提醒你要给十元舞资,你好心给了二十,不想这位舞小姐嫌少。”

      原来,舞伴第二回请梓音教舞,并不是“念旧”,而是被人提醒了还没付舞资,寻个方式付钱而已。
      梓音被人轻贱了自然气愤,抬脚就往舞伴的黑皮鞋上踩了一脚:“今晚你踩我五脚,我以德报怨,还你一脚便可。”
      若饴干脆夺过帕子,连同钱往梓音舞伴身上一掷:“狗眼看人低!”

      两人转身欲走,被年轻小姐拉住:“启仁哥哥,可不能让她这样放肆!”
      “小英,不得无礼。”“恐有误会。”“舞伴”和“良人”同时说道。

      梓音和若饴同时听到一个熟悉的名字——“启仁”!

      梓音回转身,不确定地看着那位叫“小英”的女子:“你叫他……‘启仁’?”

      “舞伴”俯身拣起钱和帕子,收好钱,抖抖帕子上的尘,递给梓音:“小姐,在下正是孙启仁。方才是我朋友对我说起舞场的规矩,我未及深思,冲撞了小姐,抱歉……”

      梓音只听到一个“孙启仁”,就怔怔地一动不动。
      若饴仔细打量起来,发觉这孙启仁身材挺拔,丰神俊秀,一双眼如同寒星,又兼待人有礼,倒真的担当得起梓音的想念。若饴替好友高兴,对启仁说:“可找到你了,你不知道,她念你念了……”
      “若饴!”梓音捏了捏若饴的手,示意她不要再说,自己伸手接过那方帕子,道,“可找到你了,我只想说,我不是舞小姐。”
      “其实我也觉得你不像,可小英说——”孙启仁看了一眼孙美英,“还请见谅。”

      梓音打量着对面的三个人,一个脸上写着歉意,一个写着怨恨,一个写着疑惑。她将目光落回到孙启仁身上,专注地看着他,也不说话。
      这当儿,“丽都”舞场的灯全都亮了起来,今日晚舞已经结束,客人们三三两两离场。孙启仁道:“散场了,我送你们回去吧。”
      梓音方才开口:“不必了,启仁,再会。”
      这声“启仁”叫得十分自然,仿佛称呼一个相交多年的朋友。
      启仁微微一愣,然后不再强求:“那也好,再会。”

      出得丽都,若饴按捺不住问:“是他么?他为什么不认得你?你又为什么不说?你不是说,当初他是他将你从广州送回棉湖,那你们,怎么会不认识对方?”
      梓音道:“我们出了军校的时候正是晚上,我们骑一匹马,看不到他的脸,后来我又看不见,又睡了一路……再有,过了七年,就算见过几面也未必印象深刻……不过这身量、口音,是他没错的。至于他不认识我,我想,可能年月久远,我变化有些大……”
      “那你为什么不让我说下去,他若知道你是梓音,一定也很高兴。”
      梓音脸上几分欣慰几分愁绪:“你没看到他有佳人在侧?人家本来就不高兴我了,再一听是故人,难免想多。至于我,我能再遇见他,看清他的样子已经知足。若饴,‘孙启仁’这三个字,对我来说,就是一个梦想。梦一旦实现,就不复是梦,因此我宁可它永远不成真。”
      若饴道:“你这个痴人说的梦,我还真不懂。我没有你洒脱。”
      梓音呵呵笑起来,也不再跟她解释。

      渐渐行至若饴的住处,两人道别。
      梓音独行那剩下的一段路,有夜风打在脸上,她掬一把风,自言自语道:“你能带话么?告诉他,我是梓音,我是许梓音。”
      说罢又摇摇头:“还是留着这个梦好了。”

      与此同时,坐在小轿车里的黄毅猛然记起来:“她是梓音,许梓音。”
      孙美英问他:“什么人?”
      “军校一、二期的大概都认识她,那会儿她还小,十二三岁的样子。启仁,你们四期进校的时候,她就已经搬到深井村,给于增当助手去了,你不认识她也是常理。刚才我就觉得非常面熟,想了一路才明白——那样美的眼睛,不是梓音这丫头又是谁呢?”

      启仁回想起适才那张脸,很年轻,尽管被可笑的胭脂和五光十色的转灯映得斑斑驳驳,可丝毫掩不住眼睛里潋滟晴光。
      的确,那是任谁见过,都忘不了的一双眼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你这样美貌我这样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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