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黛帕黛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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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雾深深，窄窄的土路隐匿不见。这伙生苗分散在各个山头，有人发现目标，就唱起古歌将同伴引来。梓音这一队人再次落入包围。
胡霖担心他们手中的猎枪，命令宪兵们放下枪支，自己也将手中的Colt扔出来。
受伤的头人不见踪影，换了个女当家。赤足，一只脚踝上套着细银圈，百片摆裙，黑布衣的边沿绣了一溜儿的小花样。盘着光溜溜的发髻，圆圆的脸上稚气未脱。
她叫人绑了梓音他们，捡起胡霖的手枪，用漆黑的眸子盯着他瞧了半晌，问：“你打了我阿哥？”
胡霖点点头。
女孩儿从同伙手中夺过猎枪，顶在胡霖被缚住的右胳膊上，不由分说开了一枪。
胡霖闭上眼，猛吸一口气，咬紧牙关道：“你只报复我一个就好。”
许梓音着了慌：“我是他们的头儿，有什么冲我来。”
那女孩儿瞥了她一眼，撤了枪，叫人撕开胡霖的袖管，往伤口处倒药止血。
一百来人搬不动这许多箱子，商量了半天，决定就地埋了，先搬几十个回去再说。苗人们埋了箱子，做了记号，分成两组，一组押人，一组扛箱子，这就是要回寨里了。
正如梓音猜中的，这些人并不住在附近。
路远且险。她毕生未走过这样险的路，确切地说是没有路，只有坡、崖、灌木、密林。有一段是陡峭的山壁，苗人给他们松了绑，他们才能手脚并用地爬上去。
重获自由，梓音心念一动，见胡霖果然望着自己，便瞬间领会了他的意思。她抓住藤萝，小心翼翼地踩着脚下凸起的山石，慢慢远离身边几个苗人。
女孩儿尖叫了一声——胡霖试图抓住她。然而那女孩儿灵巧地像猴儿一样，一下便挣脱开来。反倒是胡霖几乎跌落下去。
“你们这些人，心肝都坏了。”女孩儿狠狠骂了一句，三两下爬到坡顶，发觉脚上划了一个大口子，原来套在脚踝上的银圈被胡霖扯了下来。
经过一天一夜的艰难跋涉，他们终于被押回了生苗的寨子。这寨子躲在山峭壁后面，正前方也是陡然直下的山谷，被垦出几十层梯田。细而狭长的田里没有一滴水，贫瘠的红壤布满裂纹，嵌在衔级而下的田框里，像无数张等待滋润的唇，抿嘴对着天空叹息。
只有几座吊脚楼，其余都是茅草棚子，当中围了一小块晒谷坪。
他们就窝在吊脚楼的下面。
梓音见不到上次那个头人，决定省省力气，保持沉默。
小沈分外沮丧：“有没水，我口渴！”
苗人扔来几个木桶：“走十几里，自己去背！”
又扔过几只背篓——让他们帮着去砍柴。
“妈的，当了俘虏还要当奴隶！”队长踢着碾车。
“不止呢，还要当人质。”梓音道，“别骂了，该干活就干活，这么穷的地方，你还想吃白食？”
她让阿永去找他们要药——胡霖中了枪子，要当心伤口感染。阿永回来后说：“他们讲，仰桑黛帕亲自给他来换药。”
梓音闻言，同情地拍拍胡霖：“你不是要见识‘美丽而泼辣’的苗女么，好好消受吧。”
胡霖在仰桑的注视下挑出右胳膊里的子弹。他疼的仰头，下牙床扯得整个脸都变了形，但一声也不吭。仰桑连忙将裹着苗药的布条给他缠上，眼神里又多了几分内容。
梓音冷眼旁观一切，心里掂量着，这个头人妹妹利令智昏放了他们的可能性会有多大？大概会放了其他人，留下他？思想半天，还是决定从头人那里下手。
过了几天，头人在坪里的藤床上晒太阳，梓音借着晒衣服的机会让阿永传话：“明明不想当土匪，为什么把族人往绝路上逼？”
头人被吵了觉，十分不悦：“谁是土匪了？”
“抢我们的东西，抓我们的人。怎么不是土匪？”梓音近看他，发现晒的黑黑的头人，其实年纪并不大。
“谁叫你们是官衙的人，运的官衙的东西。”头人索性不睡了，打量着梓音，“你穿仰桑的衣服？”
衣服在来时的路上割的惨不忍睹，仰桑总不能让她衣不蔽体。苗女的上衣阔而短小，梓音比仰桑的身量高一些，一晒衣服便露出腰部线条。发卷也无法摆弄了，一洗就回复了原样，黑黑顺顺的垂在肩上。
梓音不欲讨论衣衫：“花垣的县长怎么和你们结仇了？”
“要加屯租，还要拉人参军，说是省衙门的命令……你，叫什么名字？”
“梓音。许梓音。我刚从省衙门过来，绝无加屯租和拉壮丁的事。你们全族的人跑出寨子，带着枪，是要去和县长拼命？路上正巧遇上我们的车？”
“是。没想到这么背时，挨了一枪。”头人的眼眸追踪着不远处和仰桑在一块儿的胡霖，又气又急，“等我手好了，还是要去县城崩了刘县长。梓音黛帕，你几岁？”
“二十五。你拼不过县衙的，他们的武装是你们的几倍，枪也比你们好，别去送命了！”
仰桑来给哥哥沅栋换药，粗枝大叶地胡乱抹一把就算完。又把胡霖拉过来坐下，解开他的对襟褂子，伸手小心翼翼地抹药，边抹脸就烧腾起云霞。
这两对人都需要阿永传话才能交谈，阿永来回奔波，时而汉话、时而苗语，分身乏术。
沅栋说：“二十五？比我大四岁。我阿妈说黛帕大四岁是顶好的。”
梓音说：“你有无听过革屯军？几个县的苗人反对屯租，起来闹革命，省衙门不敢得罪，就免了屯租，还打报告到中央，给革屯军一个正式番号。人家都打日本鬼子去了？你这两百人还在革屯？早没屯租了！不过，你们住的偏，不知道也情有可原。”
……
仰桑说：“黛勾，仰桑是寨里最美的黛帕。他们都说，我看上你是便宜外人了，要找你赛歌。”
胡霖说：“你们寨统共也没几个女人吧？好了，我自己涂。”
……
沅栋说：“日本人和我没仇，刘县长才和我有仇。梓音黛帕，你有没有成亲？”
梓音说：“好，先不管日本人。可你来硬的是斗不过县长的，我认识省政府的朋友，你放我出去，我替你说话革了县长。不相信？那把他们押在这里。”
……
仰桑说：“黛勾，仰桑有什么说什么。我就是喜欢你，你长的比锦鸡还好看，比豹子还壮实。而且，你扯了阿妈留给我的银圈圈，就必须娶我。”
胡霖说：“我有太太了。”
……
沅栋说：“革职也罢不革职也罢，我就要他的命，他害了我阿爸阿妈。”
梓音说：“那你凭什么让这么多人陪你死？他们只想有口饭吃。有间屋子住。”
……
仰桑说：“你太太是不是她？”
胡霖说：“不是，我太太比她漂亮多了。”
……
沅栋说：“自古以来，我们苗人都住在最偏远的地方。鸟都飞不进的山沟里，猴子都会摔死的峡谷上面，只有这种地方，汉人的军队才不会追不过来杀我们。凤凰山江、腊尔山，这种你们看都不看一眼的地方，才是我们世世代代的疆土。是我们的苗疆。好吧，你说我是土匪，我本来还叫屈，现在想通了，不如干土匪，让那些汉人没安宁日子过！”
梓音说：“我本来以为你是个英雄，可你是狗熊。我也是汉人，我跟你有仇么？你让我没安宁日子过就是不讲理！论起来，你们生苗倒也有真英雄。乾隆那个鞑子要剿灭生苗，湘黔边境100多个寨长联合起义，喊出‘官有万兵，我有万山’，斩杀鞑子的大将福安康、和琳，全中国的苗人牺牲了三分之二，都不肯服输。而你呢，不效仿革屯军打日本人就算了，还带着族人都当了草寇，绑了从前线下来的抗日将领。”
梓音将手往胡霖那边一指，可惜胡霖没有配合出一个抗日将领正义凛然的气概。他正愁眉苦脸地对付仰桑。计无可施，只能将手一招：“阿永，过来！你问她，她就不怕我新婚之夜杀了她？”
其实梓音的话破绽百出，但沅栋迷惑了：“若你是头人，会怎样？”
“先不管苗人、汉人，生苗、熟苗，先打日本人。打完了日本人，你手上的人马也多了，枪也多了，弟兄们也会说些汉话了，到时自然就‘熟’了，和原来的熟苗一起，找政府多要些地，”
沅栋不语。
仰桑扔下胡霖跑过来，含了两眼眶的泪水：“哥哥，这女人是官衙的人，不能信她。依我看，山里旱了好久了，去龙泉洞做法的法师也没回来，一定是龙王怒了，要祭品，我们把她扔到龙泉洞祭龙王。”
沅栋当然不舍得。梓音找阿永追问，听明白意思，先怒了：“愚昧至极，大旱和龙王有什么关系？不破鬼神论、不受现代开化，你们就会被官衙欺负一辈子。”
刚一说完，梓音就知道自己闯祸了。苗人最信神怪，自己怎么像小沈一样口无遮拦了？
果不其然，沅栋先是惶恐极了，然后勃然大怒：“把她丢进龙泉洞，生祭了！”
梓音稀里糊涂地被架起来，那一瞬她瞥见各人的神情：仰桑是复仇的快慰，小沈是永别的凄然，队长为了她又和苗人打上了，胡霖似乎在冲仰桑嚷嚷。吼有什么用？要不是他招惹的仰桑，沅栋早被说服了乖乖革屯抗日去了。
龙泉洞在山谷深处，洞口附近茂林森森，白昼如夜。苗人们点起夜行才用的油枞膏，用葵蒿扎起来，持在手中。有人慌慌忙忙披了法师服跑过来，仓促搭了个台，拿着宝剑唱了半天。
许梓音正想着生祭是不是不用杀，几个苗人吆喝着将她抬起来，送往洞的深处。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黛帕黛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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