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绕路》雾散有时

10、在暴雨十分

　　那天雨一开始不算大，只是下得急。
　　区里启动应急响应，纪书和同事分头行动。她一个人拎着文件夹，沿着片区统计积水情况。
　　走到城东那座铁路桥的桥洞时，她停住了。
　　桥洞下面已经是一片汪洋，积水没过了大腿。一辆应急通信车停在桥洞外面，几个人正围着一个打开的通信机柜，急得团团转。
　　然后一辆黑色的公务车停在桥上，赵明川和助理穿着雨衣下车。
　　他走到桥洞的机柜旁边，没有打伞，雨水很快就把他的头发淋湿了。
　　他看着正在接线的工人，大声说：“什么情况，沿线的网基本上都断完了。”
　　工人着急的说：“赵总，这个接头型号不对，插不进去。”
　　赵明川没有骂人。他伸出手：“给我看看。”你们先去忙其他的，工人听到把线递给赵明川，赶紧跑走去其他地方抢修了。
　　赵明川，他接过线缆，低头看了一眼接口，然后用中指顶了一下鼻梁上并不存在的眼镜——他今天没戴眼镜，但这个习惯性的动作还是出来了。他迅速判断出问题所在，从工具包里拿出一个转接头，蹲下身，亲自去接。
　　雨太大了。桥上光线极暗，什么都看不清。他一只手拿着线缆，另一只手摸索着接口，根本对不准。
　　他抬头喊了一句：“谁有手电？”
　　旁边没人应。工人们都在忙自己的。
　　纪书听到，急忙跑到桥上，二话没说，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蹲在他旁边，把光打在他手底下的那个接口上。
　　白光打在赵明川的手上。他的手很稳，指节分明，沾满了泥水。他低着头，专注地把转接头一点一点拧上去。
　　“再往左一点。”他说。
　　纪书把光往左移了一点。
　　“好了。”他拧紧了最后一个接口，站起来，对着对讲机喊了一句：“城南桥洞，光缆接通，测试信号。”
　　几秒钟后，对讲机里传来回复：“信号通了，网恢复了。”
　　桥洞外面的应急车顶上，信号灯亮了起来。
　　赵明川吐出一口气。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满手的泥，又看了一眼蹲在旁边、还在举着手机的纪书。
　　她浑身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手一直举着，胳膊都在微微发颤。
　　他惊讶的看着淋的跟落汤鸡一样的纪书，你怎么在这。
　　纪书说：“我在区里的应急小组，负责汇报沿线的汛情好及时发工作信息，路过桥洞这本来，想拍点照片看一下汛情，看到你们在这抢修通信信号，就过来看有什么能帮忙的地方吗？”
　　赵明川严肃的说：“这个地方水很深，你一个人下次一定注意，远离桥洞这些积水很深的地方。”
　　纪书点点头，其实自己心里也一阵后怕。
　　他伸出手，把她从地上拉起来。
　　“走。”他说，“我送你上去。”
　　两个人蹚着水，一深一浅地走出桥洞。水从大腿退到膝盖，最后终于踩上了干的路面。
　　桥洞外面，远东的工人们也基本上把活快干完了。
　　两个人站在路边，没有立刻走。
　　纪书狼狈得不像样，文件夹湿了一半，脸上全是泥。
　　赵明川低头看了她一会儿，伸出手，用指背极其克制地擦了一下她脸颊上的泥点。
　　“成小花猫了。”他说。声音很哑，语调却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柔软。
　　“先回家，我还得去其他地方看一下有没有地方出网络故障。”他说完，转身就要往回走。
　　纪书点了点头，刚想自己走，脚下一滑，踉跄了一下。她刚才在桥洞里垫脚站太久了，腿还麻着，膝盖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蹭破了一块皮，现在才反应过来，钻心的疼。
　　赵明川听见动静，回过头。看着她发白的嘴唇和微微打颤的腿，他思考了一下，转头看了一眼不远处正在收尾的助理，喊了一声：“给他们搭把手，把剩下的线收好！”
　　然后他走到纪书身边说：这边太不安全了，我先把你送到路口。”
　　他把纪书从桥上一直带到公交车站盘前，这里没有积水。
　　赵明川松开她的胳膊，低头看了一眼她膝盖上的擦伤。他没说什么，只是把手里那把早就被风吹翻了的雨伞扔掉，然后把她手里的文件夹拿了过来，夹在自己腋下。
　　“这个我先拿着，下次开协调会别忘了找我要”他说，“你先往前走，去前面的公交站台。找个避雨的地方，做出租车回去。”
　　纪书看着他：“那你呢？”
　　“我在这边盯着，等他们收完尾，我就回公司。”他说完，往后退了一步，重新站回到雨幕里。
　　纪书站在桥面上，路灯照着她湿透的衬衣和狼狈的脸，风吹起赵明川的雨衣，里边的白衬衣也被雨淋透了。
　　他看见她还站在哪里，轻轻抬了一下下巴，示意她快点走。
　　纪书没有再犹豫。她转过身，快步朝着远处的公交站台走去。
　　赵明川站在桥面上，看着她的背影一点点消失在雨里。直到彻底看不见了，他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收回视线，转身大步走回桥洞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