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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在我们的时代里   莫漪觉 ...

  •   莫漪觉得望悦讨嫌,像无论如何都甩不掉的影子。人要怎么摆脱影子呢,巧妙地把光源移动不就可以了?
      望悦望悦,盼望喜悦,缺乏喜悦的人才会盼望喜悦。后来莫漪知道,望悦的父亲是校工,母亲是工厂女工。天知道父母是付出了什么代价,把她送到精英人士的孩子中间,送到莫漪的后桌。
      这类学生,肯定不只有望悦一个。
      阎灿,坐在第一排的男同学,家里是卖水果的,经常看他推着推车上货,有时也会负责收钱,计算要找给顾客几枚钢镚。脑子实在灵光,成绩排行表上,他的名字将其他同学的名字挤在下方。
      当然,肯定不只有他们两个。
      同阶层的孩子避开望悦,不愿跟同类相认;精英的孩子们也避开她,纯粹不喜欢她咋咋呼呼的表现。最后留下莫漪,不排斥不接近不在乎。
      “望悦,你好烦。”为了摆脱望悦的莫漪曾如是说,希望她有自知之明。
      说了没用,望悦还是想跟莫漪亲近,把小小的恩惠都奉献。不说喜欢,行动里全是喜欢,给予自己所有。
      “你不是爱跟吗?那你就当跟班咯。”尊严总有的吧,莫漪又说。做朋友是不可能的。
      望悦冷不丁问:“跟班需要做什么?”
      莫漪没理。
      “做你的跟班需要做什么?”
      “跟之前一样。”
      于是,望悦总是慢莫漪半步,只此一人的亲卫队。莫漪轮不到她保护,家里有安排。
      没有人挖苦她们,没有人在乎她们。人与人之间的差距比天与地更远,就像莫漪的起点是望悦无法企及的,某某局长女儿的起点是莫漪无法企及的,说的是一辈子。莫家的产业并不光彩,莫漪当然不会傻乎乎说出口。
      莫老板曾是社团成员,“白纸扇”邂逅杂耍女艺人,多了一双儿女,一家四口。
      “阿漪,你以后想做什么?”
      “不知道,我才十几岁。”
      望悦投机取巧,用老师布置的作业题目套近乎。莫漪反而直视起这个问题来。
      “去卜卦不就好了。”街边不都摆着一个个小桌子,旁边挂一个牌子,牌子上的字,字典上能查到注释。莫家有尊神像,说是谁谁谁开过光,能护佑家宅。父亲信神佛,母亲信命运,所以莫漪也相信气运。

      天色暗下来,未免早了点,莫漪带着望悦饶了点路,来到一条巷子。
      少说有五六家,莫漪走到其中一个摊位前,摊主戴黑帽,穿黑色长褂,遮住眼睛的墨镜也是黑的。
      “算一卦。”
      “小妹,不要拿我寻开心。”
      “我有带钱。”
      “小孩子能有什么烦恼,请我指点迷津的都是青年人。”
      “好奇,不可以吗?”
      望悦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豆大的雨点砸进衣领里,莫漪撑起雨伞,摊主也支起大伞。
      “乙巳年、五月十九、亥时。事主有魅力,比较受欢迎,有领导能力,运气不错……”基本上都是好话。莫漪微微向□□斜身子,观察对方眼睛是不是真的看不见,是不是在搞“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把戏,从她随身用品判断家境之类的。
      “一点伤心事都没有?”
      “有,怎么可能没有。我只是分析小姐命局的大致走向。”连称呼都变正式了。
      莫漪掏出钱,放在摊主手上,准备起身离去,摊主连连道谢。
      望悦在哪里?
      望悦看见路边不远处地上有什么,脱离莫漪的队伍。
      一个白色制服的男生侧躺在地上,看样子是附近其他学校的学生。
      “喂,你怎么了,还活着吗?”
      男生没有回答,望悦又凑近看了看。脸和手臂上有伤,被人打了?能看见胸口起伏,活着就好啊。
      雨水落在白色制服上,泛出一个灰色圆圈。望悦撑开伞,却不为自己,伞留在那里,留在地上,留给不肯起身的男生。不知道这雨要下多久才肯停,不知道男生休息多久才有力气起身回家。
      莫漪在喊:“望悦,跑哪去了!”
      几乎是一瞬间的事,雨下大了。望悦把书包挡在头上,书包是她母亲亲手用旧帆布缝制的,不及有钱孩子的书包精致,至少可以展示,如果有人问起,她还可以堆满骄傲地回答:“是我心灵手巧的妈妈做的哦。”
      “伞呢?”看着望悦用书包抵御突如其来的大雨,淋成落汤鸡,莫漪不耐烦地问,“你干什么去了?”
      “那边有一个男生,不是我们学校的,好可怜哦,睡在地上,身上还有伤。我就把伞给他了。”
      伞下的小天地里,莫漪让出更小的空间,包容望悦。嘴上毫不客气:“傻女!你是很有钱买新雨伞吗?学什么有钱人做慈善呐,笨死了。”
      望悦嘻嘻笑着。
      “你送我回家,然后把伞拿去挡雨吧。”

      莫漪升上初中,小半部分同学有变动。有些是移民去其他国家,恐怕再也不回来;有些是放弃支付高昂学费,比如望悦的父母。大概是看出,以女儿的资质,靠念书出头基本是异想天开,小学毕业就安排她去做服务员,早早赚钱养家。
      父母都能从那个时代全身而退,足以证明,他们是幸运的,并且这种气运,一定是会遗传的。莫漪想到占卜师的话,印象深刻。因为,她真的没有太多烦恼。
      念更多的书,认识更多句式,懂得更多道理,意味着能够看穿残忍的本质,莫漪已经聪明到完全了解自家产业的程度,竟是如此不堪。
      “就算我们不开,店里进进出出的男女,也会去其他店。很多人没有一技之长,兜兜转转只能回到这个行业,完全剔除是不可能的。而且,你的学费,就是这么来的。”莫漪询问,母亲是这样回答的。有一段时间,莫漪觉得自己吃着他们的肉,喝着他们的血,乘坐的是他们的骨架,脚下踩着无数没能出生的胚胎,笔下写着他们携带的病原体——莫漪念念不忘,自我折磨,试图麻痹弱小不堪的心灵。搞得像万物生长的方式仅有这一种。
      有的人想赚快钱,有的人沉迷赌博,有的人要还债……一半人是自作自受,一半人是无可奈何。莫漪,你愿意变成他们吗?
      不要不要,现在就很好,做不了贵女,稳住命运赐予的还不简单?我当然要选择利己的方式活着,我不是笨蛋。这笔钱就算我不赚,也会被其他人赚,谁不爱钱呢,是这个意思吧。
      莫漪接受了。

      在冲突与混沌中,莫漪又长大一点点,同学圈又一轮洗牌。
      父亲打拼的时候,多少还有兄弟。坐在教室里,同学几十个,说得了几句话的,都不需要数。是不是有点吊诡了,莫漪不知道要问谁,这种情况是正常吧。她想起望悦,接着又强迫自己忘记她。
      我们不是朋友。
      思想蜕变,连带着审美。不穿校服的日子里,莫漪淑女风的连衣裙洋装被压箱底,取而代之的是旗袍,看到电影里的女明星,气质散发出莫名的攻击性。我也要,我也可以有,但是照镜子,身段弱不禁风。母亲肌肉紧实,比她更有力。除了衣服,要改变的还有自我。
      餐桌上,父母聊着天,在说哪个店里的舞女,不知是意外怀孕还是魂被哪个小白脸勾走,总之就是心不在焉,问她也不说,搞得领班头疼。要不然就是哪些小弟抢一个女人,手足相残……都是陈词滥调。
      这不是脑子有问题吗?莫漪高高在上的态度也养成了,大人说好小孩子别插嘴,所以她闭嘴,选择适当的时机开口:“爸,我想学……”
      说话声停下,父亲问:“什么?说大点声。”
      “防身术之类的?就像跟在你身边的哥哥们会的。”
      母亲拍手笑了起来:“总会有人保护你的。”
      “不能这样说吧。”不可能有“总是”,小学国中高中,身边人一直在变,唯一可以确定的,自己拥有的,不会变。不能这样说,那要怎样说才对,莫漪没想好怎么辩驳。
      父亲在母亲脸前挥挥手:“她想去送她去就是了。”
      母亲接着又对莫漪说:“你真的决定好了?可是会很累的。而且我觉得这些都过时了,不如去学射击,然后……”
      母亲欲言又止,说不出口的,净是些见不得光的勾当。只是担心女儿要吃自己吃过的苦。没有亏待过这丫头,怎么还自找苦吃。
      父亲拜托年轻时的兄弟,麻烦他带一下自己女儿:“就算阿漪她不是那块料,当做强身健体也好。”
      莫漪在班里处于中上游,即使多了一项运动,成绩依旧没有太大波动。当然,莫家夫妇也不看重这些,能读就读,读不了,有资本兜底。

      眼见高三快要读完了,是时候跟父母讨论去向了,是继续升学还是找门当户对的人家。就在这个时间点,比莫漪大两三岁的哥哥莫钦离家出走了。
      哥哥成绩一般,听从母亲提议,进职业学校。理由是最终都要继承家产的,最基本,账本得看懂吧。可现在跟着走的还有店里的一个男公关,这件事是绝对不可以传出去的。
      母亲捂着额头:“阿钦明明很乖很斯文,怎么就……哎呀!”
      父亲皱着眉:“我们年纪也大了,要不,把店关掉或者转让出手。”
      “还硬朗着呢,老头子,别这么夸张。”
      莫漪在二楼,听话音,似乎父母担心的重点不一样。
      “不然,我来试试好了,放弃的话不可惜吗?”莫漪走到一楼客厅。
      父亲清了清嗓子:“都,听到了啊。”
      “正准备出来喝水,听到你们聊今后店里的事。我也有事要跟你们商量。”莫漪停顿一下,“关于未来规划。”
      “送你出国留学也好啊,唉,既然你主动提出了,那你去试试。”
      父亲只是说说而已,他对莫漪成绩的了解程度,可能不如女佣。父母都好忙,不知道总在忙些什么,但是莫漪很快就知道了。
      母亲名下一所歌舞厅转到莫漪名下,在此之前,母亲告诫她,手下人不一定服她一个年轻女孩,做事不要露怯。
      灯球转动,波光粼粼的灯光映在俊男美女身上,在看得清与看不清之间。面对一张张涂抹脂粉的脸,就不要看表面,要点是参透烟雾缭绕世界的运行规则。
      莫漪在拿到毕业证之前,便开始了摸索,直到证书被锁进书柜之后一段时间,要想坐上父母曾经的位置,依旧有相当长的路要走。
      一筹莫展的莫漪,望着打麻将的小弟们出神。一瞬间灵光乍现,对哦,他们从属父母,不一定服她管,要壮大自己帝国,果然还是得培养心腹。心腹不能从里边找,保不齐心怀鬼胎,找到隐患。
      首选是住在回忆里的人,一个很久不见的人,关系一般的人。去见他吧,但愿他白净的肌肤没有沾染淤泥。

      水果摊旁,只有一个中年男子守着,拿着蒲扇,动作缓慢,身体机能说不准比实际年龄更老。
      “叔,阎灿在不在?”
      “你是谁?”
      “我是他以前的同学,有个项目想跟他商量。”
      “他去教书了,在那个小学。跟他本人聊聊也无妨。”莫漪看着阎父站起身,抬起手,指着方向,像开了慢动作。
      “谢谢了,帮我挑几个水蜜桃。”
      阎父原本平和的表情变得开朗,错以为他动作变麻利了。边挑边说:“小姐来得正是时候,他差不多等会就下班了。”
      莫漪坐进后排,把水蜜桃扔在副驾驶位置,对司机说:“等会到家,把桃给佣人,让她们洗干净送我房间。”
      “是。”
      车停在距离小学一条街的距离,莫漪下车走向学校,充当司机的小弟要跟上。
      “你留在车上,我一个人没问题。”
      “可是……”
      莫漪闭上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我、让、你、回、车、上。”
      “小姐,注意周边环境。”司机低头行礼。
      高跟鞋踩在地上咚咚作响,时隔几年,莫漪穿回连衣裙,因为她发自内心喜欢,至于旗袍,等心血来潮,又卷土重来取代洋装。
      下课铃打响,安静的学校顿时人声鼎沸,感觉地都在震,学生们或走或跑出校门。
      初中之后就不再见,莫漪认不认得出阎灿,还是个未知数。许多过客的脸像被水打湿的照片,模糊一片。
      一个穿着休闲外套的年轻男人走出校门,从莫漪面前经过,他走过她时,她轻声唤着那个没被忘记的名字。
      年轻男人回头,五官似乎能填补记忆里模糊掉的空缺。脸型流畅平滑,看起来乖巧,眼神却死气沉沉。
      “莫漪,别来无恙。”
      “所以你记得我,却假装不认识?”
      莫漪察觉到,阎灿没有过多思索就说出自己的名字,是脑子好一直都记得呢?还是在远处觉得那个女人熟悉,剥洋葱似的做排除法呢?他说:“我没有忘记你。教书的很容易记住名字。”
      “说教味就免了,我不是你的学生。”莫漪抱怨,“我不叫你,你打算假装一辈子。”
      阎灿试探地问:“专门来找我的?”
      莫漪点头,做出邀请的姿态:“边走边说吧,我的车停在不远处。”
      “你成绩那么好,没去上大学?”
      “母亲去世了,父亲身体不好——我想你已经见过他了,不然怎么知道来学校找我。”
      莫漪低头看着鞋尖:“然后呢?”
      “其实我考上了,有奖学金,但是如果我去了,家里弟弟妹妹谁照看。”
      莫漪抬起头,直视前方:“所以你就放弃了未来?”
      “可以这么说吧。”说完,阎灿抿嘴。
      莫漪用俏皮的语气问:“阎老师,你喜欢教育事业吗?”
      “不喜欢。”
      “孩子们很难招架吧。老师的待遇,够你补贴家用吗?”
      阎灿转头盯着莫漪:“莫小姐,不如言归正传。”
      “现在有两条路摆在你面前。一条路是,由你出谋划策,协助我管理产业。我可以适当帮扶你的家庭。另一条路是,维持现状,清贫地过完一生。”
      阎灿没有做决定:“我想考虑一下。”
      没有立马拒绝就还有机会,莫漪问:“阎灿,你想象的未来,是何等模样?”
      “没怎么想象,基本上,时代推我去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不过如果可以,我会上大学,然后献身研究事业。”
      莫漪笑了,笑他的无可奈何,笑他的热忱,笑他的一厢情愿。好像已经习惯了,习惯嚼食他人的落魄。
      司机看见莫漪在远处,和一个年轻的斯文英俊的男人并肩走来,识相地拉开后排车门。
      “你知道‘秘密’舞厅在哪里吗?不要让我等太久。”
      阎灿点点头。
      “耽误你时间,真是不好意思,就让我送你回去吧。”莫漪示意阎灿上车。
      “多谢,莫小姐。”
      汽车发动,两个人没再说一句话,司机装作不经意,时不时扫视后视镜,暗中观察新面孔。

      不到一周,保安带着阎灿进了莫漪办公室。
      “阎老师果然是聪明人,知道孰轻孰重。放心,我不会亏待你的。”
      莫漪舔舐冰激凌,垃圾桶里已经有了两根雪糕棒。保安识趣地把空间交还给两人。
      “莫小姐有心事呐。”
      “何以见得。”
      “吃冰堪比别人吸烟,但比吸烟高端许多,不会打扰他人。”
      莫漪笑起来,很满意的回答,看来对方确实是认定为谁工作了。她从靠窗桌上的书堆里,抽出一叠纸,连同钢笔摆好。
      “写合同吧。”
      阎灿上前,坐在桌前。
      第三根冰激凌也下肚,够了。莫漪坐在沙发上,欣赏如教科书般的书写姿势。
      “好了。”声音有些颤抖,阎灿强忍住紧张。他穿着香槟色外套,配上牛仔裤,不惹眼不犯规,外面随着音乐摇晃的潮男潮女跟他格格不入。
      莫漪看了一会,问:“你的弟弟妹妹,谁最会读书。”
      “排行老三的妹妹。”
      “那就选她吧,毕竟你知道的哦?我只想押注有潜力的。”莫漪把纸倒转,“其他的没什么问题,把她的名字标上去,在乙方位置把你的名字签了。”
      阎灿不可思议地问:“我列的条件,你愿意接受?”
      “没理由不愿意。”有舍有得,万不该舍不得,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莫漪确认了第二版,确认无误,要求阎灿再誊一份。
      “准备写辞呈给学校吧,办好之后,还是到这个办公室来。”莫漪盖好章,“之后,这是你的工位了。”
      名为会计的“军师”,阎灿承袭莫漪父亲几十年前在社团中的位置,注定要成为江湖传说,倒不如说,聪明的人到哪都能闯出名堂,如果在此之前死了,说明运气不好或是还不够“精”。
      聪明的人知道莫漪讨厌谎言,便坦诚以待,从此无往不利。聪明的人知道莫漪宁愿听坏话也不希望有人欺瞒她,便只做利她的事,得以全身而退。

      接触一个旧人之后,紧跟着来的也是旧人,然后旧人也邂逅旧人,旧人相认陌生人。莫漪不知道这是不是宇宙的规律。
      父母不在的场合,莫漪习惯占一人座,今时不同往日,她身边终于多了一个年轻男人。男人依旧保留自然中分的短发,穿着深蓝色衬衫,配上深棕色领带,下身则是跟领带同色系的西装裤,腰带也很有质感。人靠衣装马靠鞍,阎灿也撑得起这副造型,相辅相成。
      在路上随便找个人,报上莫老板的名号,十有八九都认识。莫漪这两个字,就连整个舞厅上下都不一定全知道。在莫漪庆祝阎灿入职,第一次请手下人在餐馆吃饭时,偏偏听见一个女声:“莫小姐,请点餐。”
      莫漪惊愕抬头,却认不出。与其说“贵人多忘事”,不如说:不在意的人和事,忘了就忘了;真正重要的,怎么都忘不掉,对吧?
      阎灿出声提醒:“大小姐,她是望悦。”
      莫漪盯着菜单:“玉米浓汤。”
      浓汤要怎么熬,人与人的关系就怎么熬。从陌生人熬成同学,同学熬成同龄人,同龄人熬成上下属,慢慢熬成心腹。阎灿,谁都可以,就你不行,背叛我,遭报应的呀。
      “那把伞我还留着。”
      “蛋挞。”莫漪知道那把伞,生命周期很长啊?
      “质量很好,修修补补,遮风挡雨依旧不在话下。”
      忒弥斯之船、送出去的伞,想表达什么?强调你有个心灵手巧的妈妈?
      “你就没有要点的吗?别拘束。”
      阎灿伸手打开菜单:“海鲜饭。”
      莫漪吃什么他跟着解决剩饭就好,但她给暗示了,必须接住。
      望悦停止了叙旧,圆珠笔停在纸上,留下一个深深的点:“就这些?”
      阎灿读完莫漪的表情,说:“嗯,就这些。”
      望悦转身向后厨走去。
      其他桌热闹得很,唯独有莫漪与阎灿的一桌,无声无息,像是与其他桌之间有结界似的。莫漪拿着筷子低头看洁白的盘子,若有所思,阎灿不愿惊扰。
      菜上了,莫漪舀了一勺浓汤,味道很不错。
      “阎灿,你小学时,有朋友吗?”
      “算有吧,邻居家同龄的孩子。”
      又咽下一口,又吐露一句:“人就是会渐行渐远的,很平常吧?”
      “是的。”
      “你教的是什么科目?”
      “理科。”
      “我不该问你的。”
      阎灿自省:失手了,刚好回答出错误答案。可是,不必有正确答案,甚至不需要有答案。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好了。
      阎灿把贻贝盛到莫漪碗里:“不管发生过什么,她没那么重要,你说是不是?”
      不会安慰人,只道出事实,效果反而不错。

      几天后,一封信抵达莫家,收信人是莫漪,寄信人叫望悦。

      莫小姐:
      那天在餐馆,我看到你还是那么意气风发,本来这也是理所应当的事。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你了,看来老天待我不薄,谢天谢地。
      我犹豫很久,最后还是写信给你。我有难处,能借我点钱吗?
      直到几个月前,我错以为自己也是有人爱的,后来他跟我提分手,再后来我查出来怀孕三个月,我想找他却找不到。
      吐得好厉害,工作也不能做了。
      信封上有我的地址。
      对不起,你说的没错,我真笨。
      真的对不起。

      莫漪把信纸揉成团,叹了口气。
      恨铁不成钢。
      最后让司机开车杀到她家。
      敲门前,莫漪整理了下头发,顺带埋怨一下阎灿:赶紧学成归来吧,早就提上日程了。司机还要借用父母的,真不是滋味。
      开门的是正是望悦,看到莫漪的瞬间,她不值钱的眼泪掉落在地上,要多少有多少。
      莫漪怒瞪着她:“你的信是什么意思?什么叫理所当然?你就那么想看我从高处摔下来,然后落得跟你一样的下场?望悦,要不要那么毒啊!”
      “所以我遭报应了,求你……”
      “你居然。”莫漪喉咙动了动,“是认真的?真的有在盼我落魄。”
      “我一直都很羡慕你。但我没机会得到你的爱,像我爱你那么深。”
      “住口!”莫漪想象不到,一个只有小学学历的女人,是从哪里学来如此酸牙的词句,又是从哪里拿来的胆量,将话语宣之于口。是读了什么小说,还是那个男人给她灌了什么迷魂汤?
      莫漪有些恼火,紧紧抓住望悦的手臂,把她往屋外拉,拉进车里。如果为了挽留而拥抱的力道,也能让人这样刻骨铭心,该多好。
      望悦依偎在莫漪身上,她没有推开,借机近距离观察望悦。都是同龄人,望悦看起来年长几岁,眼里黯淡无光,在校门口跟她交谈的阎灿也是这样,可见没钱真是灾难。穷是最大的罪,偏偏爱生一大堆孩子的穷人比医院账单上的付款金额数字还多。
      “过客”、太轻,“朋友”、太重,“仇敌”、犯不上,正在这广阔无边天空下荡漾的我们俩,究竟是什么关系?水平面之上,辞典之中,有没有哪个名词,能准确定义我和你?
      医院里排队的人不多,登记信息后,护士叫到望悦的名字。进手术室是胆怯的,出来时脚步是飘忽的。
      莫漪扶住望悦,纠缠不休地挖苦:“哦,做手术怕得要死,干那事的时候就不怕了,不知道有多享受。”
      望悦浑身力气都被抽走,想也想得到,接不了她的茬。
      “观察半个小时再走。”莫漪像卸货似的,把望悦放在椅子上,自己则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等你恢复了,要不要来我这里?”
      莫漪描述从望悦家到舞厅怎么走,哪个哪个街道,哪条路,途经什么建筑。不管她记没记住,听没听,补上一句:“店名是‘秘密’。”
      “走吧。莫小姐,我不能再耽误你时间了,你的时间总是比我的宝贵。”
      “知道就好,你也没那么笨。”

      阎灿倒了半杯水,从冰箱拿出冰格,用食品夹夹了几个冰块,丢进杯中。最近,莫漪吃冰有些太频繁。阎灿眉头压得很低,看不下去,头一次对她提建议:这样对身体不好。
      “媒体都在宣传尼古丁的坏处,不还是有人戒不掉。”
      “大小姐,你最近看起来有些焦躁,休息一会比较好。”
      莫漪咬碎口中的冰块,以此威压阎灿,少管闲事,少管别人的习惯。
      “你倒是提醒我了。药品管制,违禁药风险太大,目前存货出完后,不如卖烟草好了。迟早要变的,产业,时代。”
      莫漪把报纸随手扔到茶几上。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莫漪的视线从茶几移到办公室门上,高声说:“进来。”
      五六个男人鱼贯而入,身上都有伤,其中一个则是不情不愿被扣押来的。见状,莫漪说:“隔着门就听见你们弄出的动静。”
      “大小姐,这臭小子手脚不干净,偷东西被兄弟当场抓到,还动手打伤好几个。”
      “那你们呢?一个臭小子都搞不定,搞得灰头土脸的,像话吗?”
      说话的男人低下头。
      莫漪摆摆手:“你们出去吧,我自有定夺。阎灿,你去关注一下伤员。”
      “你跟他在这里,没关系吗?”
      “太小看我了吧。”
      “好,那我走了。”阎灿赶在一行人末尾,刚巧接过被上一个人大力甩出的门。
      现在办公室只有两个人,恢复了原有的安宁。
      莫漪指了指一个位置:“坐吧。”
      男人犹犹豫豫。
      “我让你坐下,又不是要吃了你,愣着干嘛,坐呀!”
      男人坐下了,而莫漪打量了他好一会,什么都没说,看得他发毛。
      阎灿是水形人长相,面容柔和,线条流畅,一双眼如鹿目般灵动,含情似水,在为她效力之前,那眼底的水可都要干涸了。而眼前的男人则是金形人长相,棱角分明,刚硬利落,皮肤都晒成焦糖色,锋利的下颚线不晓得要划伤几个女人的心才罢休。
      莫漪终于发问:“你叫什么名字?”
      “蒋家纯。家人的家,纯净的纯。”
      都说什么人取什么名字,眼前的男人伴随着不好惹的气场,名字却斯文,如果阎灿跟他换换,就对味了。哪有什么适配,不过是人们的刻板印象。
      “为什么偷东西。”
      “你有正经工作吗?”
      “搬运。”
      “薪水不够用啊,拿去干嘛了?”
      “想让家里人吃点好的。”
      想必是博同情吧,真以为这套话术能奏效?莫漪懒得质疑:“看起来你身手可以啊,我的人都伤成那样。”
      蒋家纯默不作声。
      “医药费,付一下吧,付不出来就来给我做工。”
      蒋家纯不解地看着莫漪。
      “就这样吧,等阎灿回来,再商讨。”莫漪看了眼墙上挂着的时钟,“明天这个点你过来,敢不来我找人打断你的腿。”
      蒋家纯安然无恙走出舞厅,门口守卫小弟觉得莫名其妙,他自己也觉得莫名其妙,就这么放走了?
      蒋家纯没有失约,不敢失约,他知道莫漪不是虚张声势,他也不敢惹她,如果没去,过几天面对的就不止五六个人了。
      莫漪不在,接待他的是阎灿。温文尔雅,莫小姐喜欢这样的小白脸吗?
      “大小姐提前跟我说了,欠条与合同都写好了。”阎灿递出几张纸,“没问题就签名。”
      医药费需要从薪水里扣,欠条是这么来的。蒋家纯的工作是助理,说是助理,就是个什么脏事都要做的跑腿。
      “蒋先生,欢迎你。”阎灿伸出右手,作势要跟蒋家纯握手,却很快又收回了手。
      此举动引来蒋家纯的不满,他的不满表现在眼神上。阎灿刚好对上他眼睛,说:“这样看人可不好,加油工作喔。”
      水形人如水一般神秘,蒋家纯只能感觉到一种不和谐感,微妙的氛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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