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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质问   ——— ...

  •   ————回忆start————

      从铁门那边折回来,在巷子口,顾鸿洲被人拦住了。

      拦住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姓什么他不记得了,只记得外号叫麻杆,当年也是古承业手下跑腿的,比他们这些孩子早入行几年。

      麻杆上下打量他,眼神里有种按捺不住的、混合着嫉妒和鄙夷的东西。

      麻杆:“可以啊鸿洲,当年你走得最干脆,我们还当你死外头了。没想到再照面,你是坐着小车回来的。”

      顾鸿洲没说话。

      麻杆往前逼近一步,压低了声音,可那声音里的刺一点没藏,“跟的是哪个?就是把你从老古那儿接走的那位,听说手眼通天。行啊,老古的货,如今也轮得到别人挑了。”

      顾鸿洲终于抬眼,“我不是谁的货。”

      麻杆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嗤地笑出声,“不是货?鸿洲,你在这巷子里长大,你比谁都清楚你是什么。你爸把你撂在这儿的那天起,你就不是人了,你是笔账。老古养你这么多年,是养你,也是养他的本钱。

      现在你爬上了那位大人的床,就真当自己下桌了?我告诉你,桌子从来不会放过桌上的人。你今天被人捧着,明天就是被人推出去挡刀的,跟当年你爸推你,一模一样。”

      这几句话像针一样,一根一根扎在顾鸿洲最软的地方。

      最要命的是,这些话他无从反驳。

      因为就在不久之前,他也问过沈武京一模一样的问题——你打算什么时候把我交出去。

      麻杆说的,恰恰是他夜夜睡不踏实、怕它成真的事。

      麻杆见他沉默,以为戳中了要害,语气更刻薄,“怎么,被说中了?我劝你明白点,你这样的人,往上爬是假的,被用才是真的。等你那位大人觉得你没用了,这条巷子可没你回的地方,这条巷子早没你的位置了。你以为你走了,其实你哪儿也去不。”

      顾鸿洲站在那儿,指节攥得发白。

      他有一百句话可以反驳,可每一句都在喉咙口被自己堵回去。

      他反驳不了。

      他现在唯一能确定的一件事是——麻杆说的不是事实,但麻杆说的,是他心里最深的恐惧。

      而一个人最怕被谁看穿,就会害怕面对的谁。

      他没有再跟麻杆说一个字。

      他转过身,一步一步往街口走。

      走了几步,身后麻杆还在喊,喊了些更难听的,他听不见了,或者假装听不见了。

      从巷子出来,他在那条大马路边站了好一会儿,等心跳平下去。

      远远看见司机焦急地迎上来,“怎么了,要不要打电话给老板。”

      顾鸿洲摆摆手,拉开车门坐进去,“回去。”

      麻杆拦他之前,他在巷子里其实已经隐隐觉得身后有人跟着。

      他在这条街长大,谁走路带风、谁走路拖脚,他闭着眼都听得出来。

      麻杆的脚步是他熟悉的,一种跑腿跑惯了的人特有的碎步。

      他知道是麻杆,却还是没躲。

      他躲不开,也不想躲。

      他今天回这条巷子,早做好了被人认出来、被人戳脊梁骨的准备。

      他甚至有一种自虐般的期待,盼着有人把那些他一直不敢面对的话,当面替他说出来。

      麻杆说的每一句,都踩在他这几个月独自咀嚼过无数遍的怀疑上。

      桌子不会放过桌上的人——这句话顾鸿洲自己也在阳台上想过。

      他怕的从来不是麻杆,他怕的是麻杆替他把心里那句话大声念了出来。

      一个人最深的恐惧,被一个瞧不起他的人当着面说出来,那种感觉不是愤怒,是被扒光了站在人群里,你连否认都显得心虚。

      因为他知道,麻杆说的,有一半是眼下真实的他。

      他反驳不了那句你是笔账。

      不是因为麻杆说得对,是因为他这几个月在沈武京公寓里学到的东西,恰恰坐实了这句话。

      他学会了认资金流向,学会了看暗账的门道,学会了在饭局上替沈武京挡话、当那件体面的摆设。

      他在变成一件更好用的东西。

      他一边变成更好用的东西,一边安慰自己这是为了活下去。

      麻杆只是把他这层自我安慰捅破了,让他看见自己其实正在心甘情愿地,把自己磨成一张更顺手的牌。

      他往街口走的那几步,走得腿都是软的。

      身后麻杆的骂声他听不清,只有一句话格外清楚,像钉在他后背上——你哪儿也去不了。

      这句话他十五岁那年就信过一次,那天他被按在赌桌边,四下里全是烟雾和哄笑,他抬头找父亲,没找到,那时候他就信了自己哪儿也去不了。

      七年过去,他坐过牢一样的赌场,住过宾馆一样的公寓,被不同的人从不同的地方递出去,临了发现,他走到哪儿,那张桌子就跟到哪儿。
      ————回忆end————

      买完糖,坐进车里,对司机说回去的那两个字,几乎是咬出来的。

      他不敢在车里流露出半分异样,怕司机看出什么,怕司机那通本该打给老板的电话又拖下去。

      他把脸转向车窗,逼自己呼吸平稳。

      等车开出那段路口,从后视镜里看见那条巷子彻底没了影子,他才把一直攥着的手松开。

      掌心全是汗,指甲掐出了四个月牙形的印子。

      他盯着那四个月牙印,忽然很想问沈武京一句:你到底想让我走到哪儿。

      可这句话,他当时还没敢问出口。

      麻杆说他是笔账的时候,周围其实已经聚了两个看热闹的街坊,都是这条巷子里长大的半生不熟的脸。

      他们认得顾鸿洲,也认得麻杆,谁都不劝,只伸着脖子听。

      顾鸿洲在这种围观里被剥得最彻底。

      他这几个月学会的体面——怎么站,怎么说话,怎么用沉默镇住一个人,在这些从小看着他长大、知道他底细的人面前,全都不管用。

      体面是给外人用的,对这巷子里的人,他永远是那个被父亲递出去、又坐着小车回来的孩子。

      他有一句话到了嘴边,差点脱口:他现在是把我养着,可我不确定哪天他会不会把我交出去。

      这句话一旦说出口,就等于当着整条巷子的面承认,他至今还活在那张牌桌上。

      他死死咬住了。

      他不能承认。

      他若是承认了,麻杆就赢了,那些围观的脸就赢了,连他自己心里那点好不容易攒起来的、以为自己在往别处走的幻觉,也就碎了。

      所以他一言不发。

      沉默是他这半辈子最后的防线,他守得死紧,哪怕这防线里头,其实什么也没护住。

      上车之后他在心里把那句“你到底想让我走到哪儿”默念了很多遍。

      可他知道这句话现在不能问。

      现在问,是带着麻杆的话去质问,是把他被麻杆戳出来的那道慌,原封不动摔到沈武京脸上。

      那不是问,是撒气。

      他得忍住。

      他决定,等这口气真正平了,他要挑一个只属于他俩的时刻,不借任何外人的话,干干净净地问一次:沈武京,你到底想要什么。

      这句话他早晚要问。

      他隐约觉得,问出这句话,他们之间那堵墙,要么彻底塌了,要么就再也砌不起来了。

      车开出去很久,他才慢慢把呼吸匀过来。

      他一遍遍在心里复盘麻杆那张嘴脸,试图把愤怒攥结实,好让自己别显得那么狼狈。

      可他攥不住。

      因为他发现,比起麻杆的刻薄,更让他难受的是那两张围观的、半生不熟的街坊脸。

      那两个人看他的眼神里没有恶意,只有一种理所当然:哦,鸿洲果然是被谁买走了。

      原来在他从小一起长大的这些人眼里,他从来不是一个会走、会走远、会有自己人生的人,他只是一件归了别人的东西。

      这种被彻底看轻,比恨还凉。

      他不知道的是,从他在这条巷子里被麻杆拦住的那一刻起,巷口那辆一直熄着火停着的车里,老刘的手就搭在了手机上。

      麻杆往前逼一步,老刘就往外挪半寸,几乎要下车。

      是梁砚的一条短信按住了他:【别动。让他自己了断。老板交代过,这位先生今天受的每一句,都别替他挡,他得自己把这口气咽下去,才能真的从这条巷子里走出来。】

      老刘盯着短信,指节捏得发白。

      他不懂这些人的账,可他懂一件事:这世上有些坎,别人替不了,只能你自己被骂到无话可说,还站着走出去,那坎才算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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