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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旧街区 第三次 ...
第三次出门,顾鸿洲让司机把车开到了自己长大的那片街区外面。
他没有让车开进去。
车停在街口一条宽马路边上,剩下的路他自己走。
司机要跟,他停下,回头看了司机一眼,“就一小会儿,就这个街口,你不进来我也跑不了。”
司机站在原地,为难地摸出手机想请示,最后还是没拨出去,点了点头。
往里走,那条巷子比记忆里窄。
墙上的小广告一层压一层,撕了又贴,贴了又撕,这地方像怎么也洗不干净的旧疤。
巷口的杂货铺还在,只是换了招牌;当年父亲常带他蹲着吃泡面的那家苍蝇馆子,变成了一家手机维修店。
他一样一样地认,认出来的和认不出来的搅在一起,让他有一种走在自己尸体旁边的错觉——那个在这里活到十五岁的自己,早就死了,剩下的只是回来辨认坟地的鬼。
在巷子中段一扇半掩的铁门前,他站住了。
门里面,一个十几岁的男孩正蹲在台阶上抽烟,动作熟练得让人心惊。
那男孩侧脸有一点眼熟。
顾鸿洲往前走了两步,男孩抬起头,眯着眼看了他一下,忽然把烟扔在地上踩灭,跳起来。
“鸿洲哥。”男孩叫他。
这一声鸿洲哥,让顾鸿洲整个人钉在了原地。
他费了两秒才把眼前这张脸和记忆里的名字对上——小满,当年和他一起在那个没有招牌的屋子里混过的孩子,比他小三岁,成天跟在他屁股后面,被他护着躲过不少顿打。
当年小满瘦得像只没长开的猫,一双眼睛又大又亮,逢人就躲在顾鸿洲身后。
现在小满比他高了半头,脖子上一道浅疤,眼神是那种过早学会了估价、估人、估风险的、属于赌桌上混饭吃的眼神。
两个人在铁门前站了一会儿,谁都不知道先说什么。
最后是小满先开的口,语气里带着一种自以为是的世故,“鸿洲哥,听说你出息了,跟着大老板了。”
顾鸿洲没否认,也没承认,他问小满:“你怎么在这儿。”
小满笑了一下,那笑里有一点讨好,也有一点硬撑,“跟我爸呀,我爸在那边看场子,我这不,学着认认人,学学规矩。”
他说着,往巷子深处努了努嘴,“那边还是老样子,鸿洲哥,你走的时候我还小,记不全,可我总记得你护过我。”
顾鸿洲看着他,喉咙发紧。
他当年拼命从那条巷子里挣出来,以为挣出来了,结果他一走,位置空了出来,立刻有下一个孩子被填进去,长成下一个他。
小满脖子上那道疤,他几乎不用问就知道是怎么来的——赌桌上不还手的人挨打,他脖子上也有过一模一样的。
他想说点什么。
说别干这个,说赶紧走。
可他张了张嘴,一句都说不出来。
他自己此刻又算什么呢,他从一个笼子挪进了另一个更体面的笼子,有什么资格对一个还在原地的人说别在这儿。
他最后只从口袋里摸出所有现金,塞进小满手里,“省着花,别赌。”
走进这条巷子之前,他在街口犹豫了很久。
这条巷子他做过无数次回来的梦,梦里他成了大人,风光地走回来,让当年那些踩过他的人看看。
可真到了这天,他一点风光的心思都没有。
他只是想回来看看小满,看看那些跟他一样被撂在这条巷子里的人,如今都活成了什么样。
他怕看见,又非看不可。
这种非看不可,跟好奇心没关系,是他必须确认一件事:他当年拼了命挣出来,到底是不是白挣的。
小满蹲在台阶上抽烟那一下,把他心里的确认砸得粉碎。
他以为离开这条巷子是有出口的,一个人只要够狠、够能忍、够会当一张合格的牌,总有人把他带出去,他就自由了。
可小满告诉他,出口是假的。
这条巷子像一口井,从井里爬出去一个人,井口立刻又掉进来一个。
他当年是被古承业从井底捞上去当牌的,现在小满在原地等着被人捞。
他甚至恍惚觉得,小满看他的眼神里那点世故的讨好,就是当年的他自己。
他塞给小满钱的时候,手是抖的。
他知道自己这点钱治不了小满的命。
这条巷子里长大的孩子,最不缺的就是别人施舍的同情,同情救不了他们,只有把他们彻底捞出井口才能。
可他做不到。
他现在连自己是不是真的被捞出来了都不敢确定。
他给不了小满一个出口,只能给一叠会被人赢光、赌光、很快花光的现金。
这是一种他最恨的、居高临下的、无能为力的善意,塞完钱他就后悔了,可他已经没有别的能给的。
临转身前,小满在身后叫住他,“鸿洲哥,你脖子上那道疤,还疼不疼。”
顾鸿洲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自己颈侧那道浅得几乎看不见的旧痕。
他忘了。
他早就忘了那里有过疤。
这句话比麻杆后面所有的刻薄话都更精准地扎中他——小满在提醒他,你也是从这里爬出去的,你别装得跟这里没关系。
顾鸿洲没答,只摆了摆手,走得比来时快。
他怕自己再站一秒,就会蹲下来,跟这个半大的孩子一起,在这扇铁门前哭。
走到巷子中段,他经过一扇贴着褪色春联的门,门缝里飘出炒菜的油香。
他在这扇门前站了一下。
他认得这扇门。
当年他和小满挨过打,就是躲到这家门口,女主人看他们可怜,隔着门缝塞过两块糖。
那女主人早就搬走了,或者已经不在了,油香是陌生人的。
可那两块糖的甜味,他记了半辈子。
他一直以为是自己忘了这条巷子有多少好,其实他没忘,他只是不敢记。
记住一点好,走的时候就会多疼一分,他今天回来,是逼着自己把疼和不疼混一起,重新认一遍。
他给小满钱那一刻,最难受的不是钱少,是他忽然想起,当年也有人这样往他手里塞过钱。
是古承业,摸完他的头,笑眯眯塞给他两百块,“拿去买糖。”
他拿着那两百块买了一套新文具,第二天父亲赌输了,从他书包里翻出来拿走。
那套文具他一次都没舍得用。
如今他成了往别人手里塞钱的人,站在了当年古承业站过的位置上,心里清楚这钱救不了谁,却还是非塞不可。
他恨的不是小满接钱的姿势,是他自己递钱的姿势,和那个人一模一样。
转身往回走时,他下意识又摸了摸自己的脖子,那里确实有一道疤,淡得连他自己都快忘了。
他这几个月在沈武京公寓里,穿的都是领口严实的衬衫,没人见过。
他一直以为把疤遮住,就等于把那条巷子遮住了。
小满一句话提醒他:遮住的疤还在疼的时候,就说明你还没好。
他把手从脖子上放下来,第一次没有立刻去整理领口。
他就让那道疤在十二月的风里露着,露了一路,走到街口,走到车旁边,才慢慢把它重新盖好。
从巷子出来,他在那条大马路边站了好一会儿,等心跳平下去。
老刘在车里不敢催,只从后视镜里看他。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先别回公寓,随便开开。”
车就沿着城市外环漫无目的地走。
他靠着窗,把小满那张脸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
他知道他救不了小满,可这件事不会就这么过去。
他会记着脖子上的疤,记着那双过早学会估价、像极了当年他自己的眼睛。
有些东西他现在动不了,但他得记着,记着,才有腾出手来的那一天。
车绕到一半,他忽然让老刘停车,从路边小卖部买了一包糖,剥开一颗含进嘴里。
是那种最便宜的、给小孩吃的奶糖,甜得发齁。
他含着那颗糖,把当年那两块隔着门缝塞过来的糖的甜味,在心里重新找了一遍。
找着了,一模一样。
他这才知道,他今天回来,明面上是看小满,其实是回来找这两块糖的。
一个在这世上被当成账记了半辈子的人,兜兜转转,最放不下的,还是当年那两块没写进任何账本、白给他的糖。
他把糖纸叠好,放进口袋。
他不知道的是,他站在铁门前跟小满说话那阵,街口那辆车里,老刘一直没敢拨给梁砚的那通电话,终究还是拨了。
梁砚听完,沉默了两秒,“看着就行,别惊动他。”
于是那条线又悄悄往里挪了半步,在巷子口外停住。
这是这栋公寓一贯的规矩:他可以去任何他想去的旧地方,只要他还回来。
顾鸿洲以为自己是瞒着所有人、独自回的这条巷子。
他不知道,从他在那个街口下车的第一步起,就有一双眼睛,隔着半条街,替他守着退路。
这份守在当时他的眼里,是监视。他还要很久才明白,那也是护。
小满捏着那叠钱,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他大概觉得受了施舍,又大概真有些触动,最后只含糊地叫了一声鸿洲哥,转身钻进了那扇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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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每天更新时间是00:30和上午10:30,有精力的话下午5:30还会更新一章,作者保证读者们一觉醒来就能看到新的篇章哒《抵押品》 预收:《Enigma的伪装指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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