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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7、山语缄默·第23章 回城交卷 电话拨出去 ...

  •   电话拨出去,响了三声就被接起来。郑队那边很静,像是早就守着这一部电话。
      “闻朔。” 郑队说,“伤怎么样?”
      “缝了两针,不碍事。” 闻朔说。
      “不碍事就好。” 郑队顿了一下,“今日回市里,把伤情报告写了,医院的手续带回来。你手上那几样东西,也一并带回来。”
      “郑队,山坳那边昨夜搬走的东西,今日已经拉回镇上了。” 闻朔说,“两只杉木箱、一麻袋账簿,还有一辆三轮。账簿上有‘收江西古姓寄存物件’的记载,笔迹跟指纹卡签名是一个人。这条线刚刚接上,我要是今日就走,它就断在半路上。”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郑队再开口时,语气比方才沉:“闻朔,你在棠源待了多少天,我不问。你在那边查了什么,我也不问。可你今日受了伤,镇上把案子报上来,报的是‘有人行凶,伤了个女同志’。这份报告现在压在市局,压在我桌上。我再不把你叫回来,明天压在我桌上的,就是别的了。”
      闻朔握着手机,指节有点发白。灶边的付清禾已经停下手里的事,站在门边,没有说话。
      “我给你留了车。” 郑队说。
      “车上有几个人?” 闻朔问。
      “两个,一个司机,一个小何。” 郑队说,“晌午到镇上,你跟着车回来。东西装在车上,一样不落。”
      “账簿和箱子,我交给镇派出所了。” 闻朔说,“交接单我签了字。”
      “那就把单子带回来。” 郑队说,“还有你手上那半块残纸、那角纸,也带回来。”
      闻朔没有立刻答。她看了一眼门边的付清禾,郑队在电话那头等着,话筒里有电流的轻响。她才说:“残纸和纸角,我可以带回去。可郑队,这两样东西一旦进了卷,就动不了了。这案子查到今日,已经不是一张纸的事,是祠堂的账、山里埋的东西、还有江西那边的收货行,三头都接上了。要动,就得趁现在。”
      “你这话,是在教我怎么办案?” 郑队问。
      “不是。” 闻朔说,“我是在说,我这边已经摸到了什么。”
      郑队在那头笑了一声,笑意很淡:“你摸到了什么,回来当着我的面说。电话里说的,一句也落不到纸上。”
      电话挂断,院里静了一会儿。付清禾走过来,把她手里的手机接过去,放在桌上:“他让你回?”
      “晌午的车。” 闻朔说。
      “那就回。” 付清禾说,“你的伤在额头上,缝了两针,回去歇两日,等伤口结了痂再说。”
      “县里那一趟,还没去。” 闻朔说。
      付清禾的手停在桌沿上。她转过身,看着闻朔:“你今日还要去县里?”
      “晌午的车到镇上,我从镇上走,绕一趟县里,赶在傍晚上车也来得及。” 闻朔说,“档案馆的旧契存根,早一日查到,早一日能对上老婶子说的那半张契纸。”
      “你额头上缝着针,坐车绕县城,再坐长途回市里。” 付清禾说,“你自己算算,这一路要走多久。”
      “我算过。”
      “你算过。” 付清禾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声音低下去,“你算过路,算过时辰,算过哪一趟车能赶上,就是没算过我。”
      屋里静下来。付清禾没有立刻接话。灶上的水壶响了一声,壶盖被顶得跳起来,白汽从壶嘴直冲上来。付清禾走过去把壶提下来,顺手把灶膛里的柴往外抽了一根,火就压小了。她做这些事的时候背对着闻朔,肩膀一直绷着。她站在桌边,两只手垂着,眼睛没有看闻朔,只看着桌上那几张摊开的纸。
      “我不是不让你查。” 她说,“我从一开始就没拦过你。你要进山,我陪你去镇上;你要进铺子,我在茶馆里坐着;你要查祠堂,我去老婶子家替你说软话。可你今日要带着伤去县里,明日带着伤回市局,你连一句‘你先回去’都没有跟我说过。”
      闻朔站起来,走到她身边:“清禾。”
      “你别叫我。” 付清禾说,“我一听见你叫我名字,就知道你要说软话,说完软话,你还是要按你的法子来。” 闻朔的手停在半空。她认识付清禾这些年,头一回听她用这样的口气说话。付清禾站在桌边,眼睛看着桌上的纸,声音却软下来了:“我跟你来棠源,不是来给你添乱的。
      可你今日要是带着伤去县里,明日带着伤回市局,我在这院里坐着,坐一天,也不知道你在哪儿、伤着没有。你这人做事,向来只算自己那一头。”
      闻朔没有再说。她伸手去拉付清禾的手,付清禾把手往后一收,收得很快。两个人就这么站着,谁也没有动。
      过了半晌,付清禾才开口,声音已经平下来了:“你要去县里,我不拦。可我有一样,你得应我。”
      “你说。”
      “到了市局,不管郑队说什么,你都不要再顶。” 付清禾说,“他要你交东西,你就交。他要你写报告,你就写。你要查,等伤口好了再查,等你在市局能说上话了再查。”
      闻朔看着她,过了片刻,点了头:“我应你。”
      付清禾这才转过身,去灶上把水壶提下来。她倒了一碗水,搁在闻朔面前,又去房里取了一件干净衣裳出来,放在床沿上:“换上。这一身都是土。”
      晌午前,老陈来了。他进门时脸色发沉,先把院门掩上,才在桌边坐下。
      “镇上那边的手续我办完了。” 老陈说,“箱子、账簿、三轮,都登记造册,钥匙交到所里。可所里的人听说市局要来人接你,问我是不是出了大事。”
      “你怎么说?”
      “我说是伤情报告的事。” 老陈说,“他们半信半疑。还有一样,今儿一早,所里接到一个电话,是县里一个姓古的打来的,问山坳那边封了没有,说他在山坳有一批货寄在棚子里,要取。”
      闻朔抬起头:“姓古的?”
      “就是古云堂那一位。” 老陈说,“他在电话里说,那批货是他早些年寄在山上的,一直没取,如今听说那边出了事,怕东西丢了。”
      “他倒先急了。” 闻朔说。
      “急得很。” 老陈说,“所里的人没应他,只说山坳已经封了,东西要等案子查清才能动。他听完就把电话挂了。”
      闻朔在桌边坐下,把这件事在心里过了一遍。姓古的昨夜让人把箱子搬走,今日一早又来问山坳封没封。他这是怕东西落在公家手里,也怕我们把箱子打开。
      “还有一样。” 老陈说,“那个拿扁担的人,今儿早上有人在镇西的车站看见他。他买了去婺源的票,上车的时候手里没提东西,只背了一个布包。”
      “婺源。” 闻朔说。
      “婺源那边,就是姓古的老家那一带。” 老陈说。
      付清禾从灶边转过身:“他要走?”
      “他走了,姓古的还在这镇上。” 闻朔说,“一个走,一个留,这是在分头办事。”
      老陈点了点头,又说:“市局的车几点到?”
      “说是晌午。”
      “那我送你去镇上。” 老陈说。他把手里那只搪瓷缸子在墙头磕了磕,倒掉里头的茶叶渣。老陈又说:“县里那一趟,你还要去?”
      “去。” 闻朔说,“车到镇上,我先去县里,赶傍晚上车。”
      老陈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付清禾,没有再劝,只站起来:“那我去把车收拾一下。” 他出门的时候,顺手把院门带上了。
      车是镇上的一辆旧面包车,座椅上的布套磨破了边。老陈把车停在院门口,闻朔上车前,付清禾把一个布包塞到她手里,包里是药、纱布、还有两个煮鸡蛋。
      “到了县里,先吃东西,再进档案馆。” 付清禾说。
      “好。”
      “档案馆里的人要是不让查,你别硬来。” 付清禾说,“你如今是外地来的,没有介绍信,人家不认你。”
      “我知道。”
      付清禾站在院门口,看着她上车。车门关上,她从车窗里看见付清禾还站在原地,手垂在身侧,没有动。
      车开出村口,土路颠得人坐不稳。村口老槐树底下坐着几个老人,见车过来都抬起头看。有人认得这车是老陈的,也有人不认得,只盯着车牌看。闻朔把车窗摇上去,靠在椅背上。老陈把车开得慢,过一道坎就减一次速。闻朔坐在副驾上,额角的纱布被风一吹,凉得有些发紧。
      “郑队这个人,我打过两回交道。” 老陈忽然说,“他不坏,就是稳。他要你回去,多半是要把这事从头到尾捋一遍,不是要整你。”
      “我知道。” 闻朔说。
      “你知道就好。” 老陈说,“我方才看你跟付老师说话,说得不好。她这个人,心细,你把话都自己扛着,她心里就没底。”
      闻朔没有接话,只把车窗摇下来一点。风灌进来,带着田里的土味。
      到镇上,市局的车还没到。闻朔让老陈把车停在镇口,自己去了县里。县档案馆在县城东边,一栋旧楼。县城不大,街道两旁的铺子都开着门,卖的多是农药、化肥、五金一类的东西,街上人不多,说话声都听得清。楼下的门卫是个老人,听她说是来查旧契存根的,先要她出示证件,又要介绍信。
      “介绍信没有。” 闻朔说,“我是市局的,这案子在查,需要调几份旧档。”
      门卫把她的证件看了两遍,才上楼去请示。过了约莫一刻钟,楼上下来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戴眼镜,说话很客气,说旧契存根在库里,调阅要走手续,今日怕是来不及。
      “我只查一份。” 闻朔说,“棠源汪家,早年的分家契。”
      那女人想了想,说库里确实有一批棠源一带的旧契,是前些年整理的时候收上来的,编号还没理清。她带闻朔上了三楼,库房里一排铁柜,柜门上的漆都掉了。她把一摞卷宗搬出来,摊在桌上,纸页发脆,边角都卷着。
      闻朔一份一份地翻。卷宗里的纸都发了脆,一翻就掉渣,她翻得很慢,翻一页就用手指按住纸角。库房里没有窗,只有一盏灯,灯光落在纸上,字显得发黄。翻到第三摞的时候,看见一份写着 “棠源汪氏分家契” 的抄件,纸是新的,字是抄的,底下有一行小字,注明原件已毁,此件据民国年间旧档誊录。她把那一份抽出来,从头看到尾,看到末尾的附注,写着 “另半纸,随次房迁江西,去向不明”。
      “就只有这一份?” 闻朔问。
      “就这一份。” 那女人说,“原件早毁了,这是誊录的。”
      闻朔把那一份抄件的附注抄在自己的本子上,又把卷宗的编号记下来。抄到 “另半纸,随次房迁江西” 这一行,她停了一下,把 “随次房迁江西” 六个字圈了出来。老婶子说的是 “那房人搬走的时候,走的是水路”,县里的抄件只写 “迁江西”,没有写水路。她把两处并在一处想,心里就有了一个大概的方向。她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已经三点多了。
      回到镇上,市局的车已经等在镇口。车是黑色的,车里坐着两个人,一个司机,一个三十来岁的男同志,姓何,是复查组的。何同志下车,先看了她的伤,才说东西都装好了没有。
      “装好了。” 闻朔说,“在镇派出所,交接单在这儿。”
      何同志把交接单接过去,看了一眼,又抬头看她:“闻姐,郑队让我跟你说一声,付老师那边,市局可能要问几句话。”
      闻朔脚步顿了一下:“问什么?”
      “问她在棠源这边都做了什么。” 何同志说,“她是跟你一道来的,又替你取过证,市局要把这一节弄清楚。”
      闻朔没有再问,上了车。车门一关,车里的空气就闷起来。她靠在座椅上,额角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疼,眼前的窗玻璃上映着镇上的街面,一家一家铺子往后退。
      车出了镇,上了公路。何同志坐在她旁边,隔了一会儿才低声说:“闻姐,还有一件事,我得先跟你透一句。这回不是郑队一个人的意思。季老那边,也递了话。”
      闻朔转过头:“季崇德?”
      “季老给市局打了电话,说这案子查了这些年,卷宗、物证都在,程序上没有大毛病,不宜因为一两张纸就翻。” 何同志说,“他说这话的时候,郑队在场。”
      “他还说了别的没有?” 闻朔问。
      何同志想了想,说:“他说这案子当年是他一手办的,办得怎么样,他自己心里有数。还说,真要翻,也得拿出让人服气的东西,不能凭几张纸角就动。”
      闻朔靠在椅背上,没有出声。窗外的山一层一层往后退,天光一点点暗下去。
      到市局已经过了七点。她进门的时候,碰见刑侦支队的老陆。老陆手里端着一只饭盒,见了她,脚步慢了一下,才说:“听说你在南边查案子,还受了伤。”
      “蹭了一下。” 闻朔说。
      老陆点了点头,往她额角上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她手里的包,才说:“这案子,局里议论的人不少。你自己当心。” 他说完就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有事招呼一声。”
      楼里的灯还亮着,走廊上有人走动。郑队在办公室等着,桌上摊着几份材料,旁边放着一只纸杯。
      “坐。” 郑队说。
      闻朔坐下,把伤情报告递过去,又把县里抄的那一页附在后面。郑队一份一份看,看得很慢。看到最后,他把材料合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你这伤,医生怎么说?”
      “七日拆线,别沾水。”
      “那就歇七日。” 郑队说,“这七日里,案子的事你不用管。”
      “郑队。”
      “我话没说完。” 郑队说,“你手上那半块残纸、那角纸,今日交上来。账簿、箱子已经进了镇派出所的库,我明日让人去提。指纹卡的签名比对,小周那边出了结果,我看了。”
      闻朔抬起头:“结果怎么说?”
      “同一个人的笔迹。” 郑队说,“这一点,程序上站得住。”
      “那就该往下查。”
      “往下查,是市局的事。” 郑队说,“不是你一个人的事。你在棠源这些天,取了几样东西,问了几个人,办了几件事,都没有走手续。这案子要真翻过来,将来上了法庭,人家第一句就问,这些东西是怎么来的。”
      闻朔没有立刻答。她知道郑队说的是实情。她带下去的那几样东西,一样一样,都是她从别人手里接过来的,没有一件走过正式的调取手续。
      “我明白。” 她说。
      “你明白就好。” 郑队说,“还有一节。付清禾是棠源的教师,不是办案人员。她替你取过证,做过口述记录,这些都不能算数。市局的意思,是让她把知道的说清楚,然后从这案子里退出去。”
      “她退不出去。” 闻朔说,“老婶子那条线,是她走通的。”
      “那就换个人去走。” 郑队说,“市局可以派人。”
      闻朔没有再说。她把包里的两片纸取出来,搁在桌上。残纸、纸角,一样一样摊开。郑队低头看了看,没有伸手去碰。
      “就这些?”
      “就这些。”
      “郑队,这两片纸,能不能先不封?” 闻朔问。
      “不能。” 郑队说,“今日封了,明日我让人做纸样比对。比对的结果出来,该并案就并案。”
      “比对要多久?”
      “快则十日,慢则半月。” 郑队说,“这半月里,你养伤。”
      郑队把两片纸收进一个牛皮纸袋,封了口,在封口上签了字。做完这些,他才抬起头:“闻朔,还有一句话,我得跟你说清楚。这案子,如今不是你查不查的问题。有人已经在往上递话,说这案子翻不得。季老那边的话,我压不住,也不该由我压。”
      “所以你要我退。”
      “我要你先停下来。” 郑队说,“七日,你在市里养伤。七日之后,我们再谈。”
      闻朔从办公室出来,走廊里的灯很亮,照得人眼睛发涩。她走到楼梯口,手机震了一下,是付清禾。
      “到市局了?”
      “到了。”
      “郑队说什么?”
      闻朔握着手机,站在走廊里,过了片刻才说:“让我歇七日,东西交了。”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付清禾才说:“交了就好。你先歇着,别想别的。”
      “清禾。” 闻朔说,“市局要问你几句话。问完了,让你从这案子里退出来。”
      电话那头没有说话。闻朔能听见她那边的呼吸声,很轻,一下一下的。
      “我明日回去。” 闻朔说。
      “你别回来。” 付清禾说,“你回来做什么?你回来,我这边的话就更说不清了。”
      “清禾。”
      “我没事。” 付清禾说,“他们问什么,我照实说。我做的事,我都认。”
      电话挂了。闻朔站在楼梯口,手机还举在耳边,过了很久才放下来。走廊那一头有人走过,脚步声在空楼梯间里回响。
      招待所在市局后头,一间小屋,窗户对着院子。闻朔洗了脸,把额角的纱布换了一次,坐在床沿上给付清禾发短信。她打了三个字:到了吗。过了很久,那边才回:到了。她看着这两个字,把手机搁在枕边,躺下,又坐起来,把白日在县里抄的那一页翻出来,对着灯看。看到半夜,手机又亮了一下,是付清禾:药吃了吗。她回:吃了。那边再没有动静。她把灯关了,黑暗里听见院子里有人走过,脚步很轻。
      第二日一早,小周来了。他手里拿着一只牛皮纸袋,进门先把门关上。
      “闻姐,笔迹比对的原件在这儿。” 小周说,“郑队看过了,可他只看了结论,没看比对的过程。”
      “过程怎么了?”
      “比对用的样本,是从十七年前那份指纹卡上取的。” 小周说,“可指纹卡的采集日期,比卷宗里记的‘发现凿子’的日期早了三天。这一节,我在报告里写了,郑队那边划掉了。”
      闻朔把纸袋接过来,抽出报告,一页一页看。看到划掉的那一行,她停住了。
      “划掉了,就等于没这回事。” 她说。
      “我知道。” 小周说,“所以我把原件留了一份。”
      “你留着这一份,是要出事的。” 闻朔说。
      “出事就出事。” 小周说,“闻姐,这案子要真翻,靠的就是这一节。程序上,指纹卡先于物证,这就说明有人在案发之前就采了指纹。”
      闻朔把报告合上,递回给他:“收好。这一份,先别拿出来。”
      小周应了一声,走到门口又停住:“闻姐,还有一件事。昨日有人来局里打听你,问你在棠源住在哪里、跟谁在一道。门卫没给,那人就走了。”
      “什么样的人?”
      “四十上下,灰布短褂。” 小周说,“门卫说,那人左手虎口上有一道疤。”
      “他来局里,问的是你,还是问的案子?” 闻朔问。
      “问的是你。” 小周说,“还问了你在市里住哪儿。门卫没给,他就走了,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楼上的窗户一扇一扇看了一遍。”
      闻朔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的院子。院子里有几个民警在抽烟,说着闲话。她没有下楼,把窗子推开一条缝,风从缝里进来,把桌上的报告吹得翻了一页。她把手按在窗台上,过了片刻才说:“阿贵。”
      “谁?”
      “古云堂看店的那个。” 闻朔说,“他昨日还在镇上,今日就到了市里。”
      小周脸色变了:“他到市里来做什么?”
      “来看看我还在不在查。” 闻朔说。
      中午,郑队又把她叫去。这一回办公室里多了一个人,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灰夹克,坐在角落里,没有说话。郑队把一份材料推到她面前。
      “这是市局的初步意见。” 郑队说,“案子暂不并案,先由复查组把已有材料捋一遍。你在棠源查到的东西,按程序补办手续,能补的补,不能补的归档备查。付清禾的证言,不作为办案依据。”
      闻朔把材料看完,抬起头:“山坳那个行凶的人,怎么办?”
      “镇派出所已经在查。” 郑队说,“婺源那边也递了协查。”
      “他要是走了呢?”
      “走不了。” 郑队说,“镇上报了案,人在系统里挂着,走到哪儿都查得着。”
      角落里的男人这时候开口了,声音不高:“小闻,你在棠源查到的那些,我都看了。有几样,是有分量的。可分量归分量,程序归程序。这两样对不上,案子就动不了。”
      闻朔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还有一节。” 那男人说,“你带下去的那两片纸,我看了。纸是一批的,可纸不能说话。要让纸说话,得有人证,得有出处。”
      “出处有。” 闻朔说,“祠堂的账,老鸦背的埋物,江西那边的收货行,三头都接上了。”
      那男人把材料往前推了推,指着其中一行:“这一行字,谁写的,什么时候写的,为什么写,都得有人证。账簿上只有字,没有人。指纹卡上的签名能证明是汪守义写的,可证明不了他写这一行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
      闻朔没有退:“证明不了想法,能证明东西。他收过东西,东西后来不见了,这就够了。”
      “够什么?” 那男人问,“够立案,还是够翻案?”
      “接上了,也只是接上。” 那男人说,“接上不等于坐实。这案子十七年了,翻它的人,得拿出十七年前拿不出的东西。”
      闻朔从办公室出来,天已经阴了。她站在市局门口的台阶上,风从街口灌过来,把她的衣角掀起来。
      手机响的时候,她看了一眼来电,是付清禾。
      “他们问完了。” 付清禾说。
      “问了什么?”
      “问我怎么拿到老婶子的口述,问我替你取的那几样东西是怎么来的,问我跟这案子是什么关系。” 付清禾说,“我都照实说了。”
      “他们为难你了?”
      “没有为难。” 付清禾说,“就是问得很细,细到我哪一天在哪个屋里坐着,都问到了。”
      “他们问老婶子的时候,老婶子说什么没有?” 闻朔问。
      “老婶子耳背,问一句要答三句。” 付清禾说,“可她答得稳,一句没乱。倒是问到那半张契纸的时候,她摆手,说记不清了。”
      闻朔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朔。” 付清禾说,“学校那边也来人了。校长找我谈话,说教育局接到反映,说我在校外参与办案,还替人取证。”
      闻朔的手紧了一下:“谁反映的?”
      “校长没说。” 付清禾说,“他只说,让我这学期先把课停了,等事情说清楚再回去。”
      闻朔站在台阶上,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抬手拢了一把。
      “清禾,我今日就回去。”
      “你别回来。” 付清禾说,“你回来,人家更要说我们两个串供。”
      “那你怎么办?”
      “我在家里等着。” 付清禾说,“他们问什么,我照实说。我没做亏心事,不怕问。” 闻朔听着这句话,心里那点东西压得越来越沉。她想说 “是我把你带进来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句道歉,说出来太轻,咽回去又太沉。
      电话那头静了一会儿,付清禾才又说:“朔,我不后悔。可我这几日,是有点怕的。”
      闻朔闭上眼,站在台阶上,过了很久才说:“我知道。”
      “你别急着回来。” 付清禾说,“你在市里把伤养好,把这案子的事理清楚。等你理清楚了,再来接我。”
      电话挂了。闻朔站在市局门口的台阶上,看着街对面那排梧桐,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她把手机攥在手里,攥了一会儿才放回口袋。台阶下有个卖烤红薯的推车,炉子里的炭烧得通红,热气一阵一阵地冒上来。她站着没动,直到那点热气扑到脸上,才觉出冷来。
      郑队从楼里出来,走到她身边,站了一会儿,才开口。
      “付清禾那边,我已经让人跟教育局说了。” 郑队说,“她不是办案人员,可她是证人。证人被停课,这话传出去不好听。”
      闻朔转过头看他。
      “我能做的,就这些。” 郑队说,“剩下的,得看这案子能不能立住。”
      “郑队。” 闻朔说,“给我七日。七日里,我把手续补齐,把该走的程序走完。七日之后,我要回棠源。”
      郑队没有立刻答。闻朔又说:“付清禾那边,麻烦你替我说一句。” 郑队看了她一眼:“说什么?”
      “就说这案子还要往下查。” 闻朔说,“她听了这一句,心里就有底。”
      郑队看了她一会儿,才说:“七日之后,你先去婺源。”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早就算好了日子。
      “婺源?”
      “那个拿扁担的人,在婺源露了面。” 郑队说,“婺源那边回话,说这人在一个镇上住过一夜,第二日就走了。你去,是去把人找出来,不是去抓人。抓人的事,归当地。协查里还写着,有人看见他上了一辆去浮梁的车。”
      闻朔站在台阶上,风把她的衣角又掀起来。她点了头:“我去。”
      回到招待所,她把这几日的笔记摊在桌上,一页一页理。老鸦背的纸角、祠堂的账、山坳的箱、县里的抄件,一样一样排开,中间还空着几处。她拿铅笔在纸上画了一道线,从棠源画到婺源,又从婺源画到浮梁。
      画完,她把铅笔搁下,坐在床沿上,很久没有动。
      窗外的院子里有人在说话,说的是南边这几日的天气。她把笔记合上,把那张画了线的纸折好,夹在笔记本里。桌上的手机亮了一下,是郑队发来的一个地名,后面跟了一句:到了先找当地派出所。窗外院子里的灯还亮着,把窗纸照出一小片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7章 山语缄默·第23章 回城交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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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山海偕渡》全文原创,著作权归本人所有,首发晋江文学城。 未经书面许可,禁止全文或片段转载、截图搬运、洗稿改写;禁止剽窃文字、套用本文人设、剧情框架与核心设定;禁止同人图文、广播剧、AI 续写等各类二创衍生,不开放商用及非商用授权。 仅可供个人阅读。一旦发现侵权,我将留存证据,通过晋江检举渠道并依法追责。感谢喜爱与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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