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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6、山语缄默·第22章 山坳秘事 天还没亮透 ...
天还没亮透,闻朔已经到了镇上。露水压着街面上的浮土,踩一脚就是一个印。杂货铺后头那条窄巷里,老陈缩在墙根下,手里攥着一只搪瓷缸子,见她来了,先站起来,把缸子搁在墙头。
“车辙从后门一直往西,出了巷子就断在石板路上。” 老陈说,“我顺着西边那条土路摸过去,走到山嘴,又看见两道印子,是三轮车轮压的,边上还有脚印,一深一浅,像是抬着重东西。”
闻朔蹲下身,就着灰白的天光看地上的印子。后门门槛下有一片新蹭的泥,泥里夹着几根稻草,还有一道灰白的划痕,是箱底在石头上拖出来的。她伸手在那划痕上抹了一下,指腹上沾了一层细细的木屑,颜色发黄,是樟木的。
“箱子搁在地上拖过。” 闻朔说,“他们抬的时候没抬稳。”
“往西是山坳。” 老陈说,“那边早年有个石灰窑,废了十多年了,窑边的看山棚还立着,平时没人去。”
闻朔站起来,把手上那点木屑在裤子上蹭干净:“去看看。”
两人沿着土路往西走。老陈走在前面,不时回头看一眼,怕后头有人跟上。走到一处坍了半截的石坎,坎下的水洼里浮着几片黄叶,水面上有一层薄薄的白汽,是被日头晒起来的。路两旁的荒草齐腰深,草叶上全是露水,走几步裤脚就湿透了。日头从东边的山脊后头露出来,把雾照得发白,山坳里一片静,只听见草叶擦着裤腿的声响。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土路往下一沉,拐进一道山坳,坳底有一片平场,平场上立着一座塌了半边的石灰窑,窑口黑黢黢的,窑壁上还挂着白灰。窑边搭着一间看山棚,棚顶是用旧瓦和油毡拼的,风一吹,油毡就哗啦哗啦地响。
棚子门口停着一辆三轮,车斗上盖着一张旧塑料布,布角用绳子胡乱捆着,车把上还挂着一只旧草帽。棚子的门是用几块木板钉的,板缝里塞着旧报纸,风一吹,报纸就哗啦响。闻朔没有急着上前,先绕着平场走了一圈。
平场边的草被踩出一条新路,草叶都倒向棚子那边,路上留着几道车辙,拐进棚子后头就断了。她在平场西头蹲下身,看见草根下压着一小片撕下来的纸,纸上沾着灰,边角还带着一点墨痕。她没有伸手去捡,只把位置记在心里,又站起来往窑口那边看。窑口里头的砖被熏得发黑,看不出近来有人生过火。窑口旁边散着几块碎瓦,还有一小堆新倒的灰土。
“人走了。” 老陈压低声音,“车还在这儿,说明东西没运远。”
闻朔点了点头,朝棚子里看了一眼。棚里堆着些杂物,一张破竹床,床上的薄被掀着一角,两只杉木箱靠墙立着,箱盖上蒙着一层灰。墙角整齐地码着几把铁锹,锹头上的泥还没有干。她把这些一样一样看过去,才迈步进门。那两只木箱都是杉木的,钉着铁皮角,箱盖上蒙着一层灰。她正要进去,眼角忽然瞥见窑口那边有一道影子动了一下。
那影子贴在窑壁的阴影里,起先像是一块石头,等闻朔的目光转过去,那影子忽然往窑口里缩了缩。
“有人。” 闻朔低声说。
老陈也看见了,手一伸,把她往棚子后头拉。话音没落,窑口里窜出一个人来,四十上下,穿一件灰布短褂,手里拎着一根扁担。正是那日在村口打听 “查案子的女同志” 的生面孔,也是闻朔在老鸦背坡下遇见的那个自称清水塘人的男子。
那人一句话也不说,拎着扁担就往棚子后头冲。老陈迎上去,伸手去抓扁担,那人手腕一翻,扁担从老陈手里滑出去,横扫过来。闻朔侧身让了一下,扁担擦着她的肩头过去,扫在棚子的立柱上,把立柱扫得晃了一晃。
“别跑!” 老陈扑上去抱住那人的腰,两人一起撞在棚壁上。棚顶的油毡被撞得哗啦响,几片碎瓦掉下来,砸在地上。那人挣了两下,腾出一只手,扁担往回一送,正打在闻朔的额角上。
闻朔眼前一黑,脚下退了半步,后腰撞在竹床上。她撑着竹床没倒,抬手往额角上一摸,摸到一手热的东西。血顺着眉骨往下淌,流进眼角,把眼睛糊住了一半。
那人趁这一空,把老陈一推,转身就往窑口后头跑。老陈追了两步,那人已经钻进窑后的荒草里,草叶一阵乱晃,很快就不见了人影。
老陈骂了一声,回头看闻朔。见她半边脸都是血,脸色就变了:“伤着了?”
“皮外伤。” 闻朔说,抬手把糊住眼睛的血抹了一把,“先看棚子里。”
老陈还要说什么,见她已经往棚子走,只好跟上来。闻朔用袖子按住额角,血从袖口边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棚前的灰土上。她走进棚子,先看那两只杉木箱。箱盖上的锁都挂了,锁鼻是新的,铜色发亮。她蹲下去看锁孔,锁孔里有新撬的痕迹,木边崩了一小片。
“撬过。” 闻朔说,“他们在这儿开过箱。”
她把手伸到箱底,摸了一遍,箱底是空的,只有一层薄薄的干草。她抽出手,指腹上沾着几粒碎米。她把那几粒碎米捏在掌心看了半晌,没有说话。米是白的,颗粒饱满,捻开还有一点潮气,不像在箱底搁了许久的陈米。她把米倒回箱底,又用手在干草上摸了一遍,摸到草下有一道浅浅的凹痕,是长方形的,凹痕四周的草被压得很实,像是有样东西在这儿搁过,又被人取走了。
老陈在棚子里又翻了一遍,从竹床底下拖出一只麻袋。麻袋口用麻绳扎着,解开一看,里头是半袋子旧纸,卷成一卷一卷的,纸边都发黄了。闻朔抽出一卷展开,是一册账簿的残本,封皮上写着 “棠源汪氏祠堂例规” 几个字,字迹被水浸过,有些模糊。
她翻开里头几页,记的是年成、租谷、修祠堂的工钱,一笔一笔,都由一个人用同一种笔迹记着。她把账簿凑近了看,看到某一页上有 “收江西古姓寄存物件” 这一行,字迹和补记账上那行落款一模一样。
“汪守义的字。” 闻朔低声说。她把账簿往前翻了两页,又看了一遍那一行。字写得潦草,收笔却压得很重,跟补记账上那行落款一个样。她心里有了数:祠堂的账、老鸦背的埋物、村口夜里的递物,这三处,都经了同一个人的手。
老陈凑过来看了一眼,没看懂,只问:“这算什么?”
“算账。” 闻朔说,“祠堂的账上,收过江西古姓寄存的东西。寄存的东西没写是什么,只写了个‘件数:一’。” 她把账簿合上,又翻了两页,翻到最后一页,页脚有一处撕口,是新撕的。
“撕了一页。” 闻朔说,“撕走的那页,怕就是记着寄存的是什么。”
老陈把麻袋口重新扎好:“这袋子怎么办?”
“先别动。” 闻朔说,“东西留在这儿,等镇上的车来拉。我们两个抬不动,也不能把它抬回村,路上太显眼。”
她的话说得稳,脸色却已经白下去。老陈看她一眼,把手上的麻袋放下:“你额头上的口子得先包上,镇上有卫生院。”
闻朔抬手又抹了一把额角,血还没止住。她没有再撑,跟着老陈出了棚子。走到三轮边上,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窑口,那里的荒草已经静下来,看不出一丝人走过的痕迹。
回镇上的路上,她走得很慢。山坳那道口子在她身后越缩越小,草叶上的露水被日头蒸起来,飘成一层薄薄的雾。她走了一阵,才发觉左手上还沾着木屑,是方才在箱底摸的。日头已经高了,晒在身上,额角的血干成一层薄壳,绷得皮肤发紧。老陈走在她旁边,几次想扶,都被她摆手挡开了。走到镇口,她才低声说了一句:“给村口小卖部打个电话,让人带句话给付清禾,说我晌午回去,晚一点。”
老陈应了一声,快步先去了。闻朔一个人在街边走,走得很慢,走几步就抬手按一下额角。纱布底下透出来的血,已经把边角染红了一小块,她把袖子往上拉了拉,遮住手腕上蹭的那点血。街边有个卖凉粉的摊子,摊主见她脸上带伤,多看了两眼,她也没有在意,只低着头往卫生院的方向走。走到半路,听见身后有人喊她的名字。她回头,看见付清禾从街那头跑过来,布包带子在手腕上晃,跑得急了,鬓边的头发都散了。
“你怎么来了?” 闻朔问。付清禾没有先答,走到她跟前,抬手把她的下巴往上抬了抬,就着街上的光看那片血。看了半晌,才把手放下来,声音有点发抖。
她跑到一半就慢下来,像是怕跑近了看见更坏的东西。等到看清额角那片血,嘴唇一下子白了:“老陈让人带话,说你晌午回去,晚一点。我一听就知道出了事。”
“皮外伤。” 闻朔说,“缝两针就完。”
付清禾没有说话,伸手去掀她的袖子,看见袖口上凝着的血,手就抖了一下。她把袖子放下来,替她压好:“先去卫生院。”
卫生院在镇东头,一间平房,门口挂着白漆牌子。里头的医生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戴着老花镜,看了一眼伤口,说口子不大,但得缝。闻朔坐在长凳上,付清禾站在旁边,一只手按在她肩上。医生拿碘伏棉球擦伤口的时候,闻朔的下颌绷了一下,没有出声。
“疼就抓着我。” 付清禾低声说。
闻朔没有抓,只把手放在膝上,攥成拳。针线穿过皮肉的时候,她的指节绷得发白。付清禾的手从她肩上移下来,覆在她的拳头上,把那只手握住了。
医生缝完,贴了纱布,又把药盒推过来,说伤口虽小,可打人的家伙不干净,回去要留意。付清禾把药一盒一盒收进布包,收得很仔细,像是把药盒都收好了,伤口就能早些好。收完了,她才扶着闻朔起身。走到门口,医生又叫住她们,说这一带的卫生院近来常有生面孔打听事,让她们当心些。她又嘱咐这几天别沾水,别用力。闻朔点头应下,起身的时候,额角还一阵一阵地跳着疼。
出了卫生院,日头正当中。街上的影子短得几乎看不见,卖凉粉的摊子支在树底下,几个老人坐在摊边摇扇子。付清禾扶着她的胳膊走了一段,才低声说:“早饭你没吃。” 闻朔说:“不饿。” 付清禾也没有再劝,只把她的手往自己臂弯里带了带,让她靠得近些。走了一段,付清禾忽然停下来:“你答应过我,不出事。”
闻朔看着她,没有立刻答话。
“我早上在茶馆坐着,一直看着那扇门。” 付清禾说,“你进去两回,我坐在那儿两回,手心全是汗。方才看见你脸上全是血,我……” 她说到这里,声音低下去,没有再说。
闻朔抬手,把她散在鬓边的头发拢到耳后:“是我没防到。那人在窑里藏着,我没看见。”
“我不是要你赔罪。” 付清禾说,声音压得很低,可每个字都咬得清楚,“我是要你记着,你不是一个人在这村里查案。你要是出了事,我连个信都收不着。”
闻朔没有再说,只把她的手握住。镇上的街面上人来人往,卖菜的、挑担的,从两人身边过去。付清禾的手很凉,闻朔握了一会儿,才说:“下回进山,我先跟老陈把里头摸清了再进。” 付清禾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把她的手又握紧了些,像是这样就能把人拴住。
回到棠源已经是下午。村里人家都在歇晌,巷子里静得很,只有谁家的鸡在墙根下刨土。付清禾先烧了一壶水,把闻朔额角的纱布边上擦干净,又逼着她躺下。闻朔躺了半个时辰,睡不着,索性坐起来,把今日在棚子里看见的账簿残本,一笔一笔说给她听。
“账上写着‘收江西古姓寄存物件’,件数一。” 闻朔说,“这一行,跟补记账上那行落款,是同一个人写的。”
“汪守义。” 付清禾说。这两个字从她嘴里出来,屋里就静了一下。
“对。” 闻朔说,“他替祠堂记账,也替自己记。祠堂收过江西古姓寄存的东西,这一件,后来没写去处。账簿的最后一页被撕了,撕口是新的。”
付清禾想了想:“撕走的那页,是不是就记着东西是什么、什么时候取走的?” 问这一句的时候,手指还按在账簿的页边上。
“多半是。” 闻朔说,“撕账的人,自己心里清楚那一页记了什么。” 她把账簿翻回封面,又看了看封皮上那行字。祠堂的例规账,记的是年成、租谷、修祠堂的工钱,一笔一笔都该有出处。可这一册簿子从中间往后就写得稀了,有几页甚至只记了半行,像是记的人自己也在犹豫。她把账簿合上,没有再说。
“可他们把账簿丢在棚子里了。” 付清禾说,“要毁,为什么不一把火烧了?”
闻朔摇头:“烧了太显眼。山坳里烧东西,烟一冒,半个村都看得见。他们把账簿留在棚子里,是想等风头过了再来取。”
“那我们还去不去取?” 付清禾问。
“我已经让老陈去镇上叫车了。” 闻朔说,“东西不能留在那儿,夜长梦多。”
付清禾点了点头,起身去灶上端了一碗汤药。药是卫生院开的,褐色,一股苦味。闻朔接过来喝了两口,皱着眉放下。她也不催,只把碗搁在桌上,转身去拿纱布和药膏,说要换药。
灯点起来了。付清禾让她侧过身,把额角的旧纱布揭下来。伤口周围的皮肤红了一圈,缝的线是黑的,看着有些吓人。付清禾拿着药棉的手停在半空,过了片刻才落下去,一点一点地擦。
“疼就说。” 她说。
“不疼。” 闻朔说。
“你每回都说不疼。” 付清禾低声说,“肩上那处旧伤,你也是这么说的,一到落雨天就抬不起手。”
闻朔没有接话。灯下,付清禾的脸离得很近,眉头一直没松开。她替她把新纱布贴好,手指在纱布边上按了按,才收回去。
“清禾。” 闻朔说。
付清禾抬眼:“嗯。”
“今日在窑里,我想到一件事。” 闻朔说,“那人在窑口里藏着,不是守箱子。箱子是昨夜搬来的,他要是守箱子,该守着棚子。他藏在窑里,是等我们来。”
付清禾的手停在半空:“他知道我们会去?”
“他知道我会去。” 闻朔说,“他这些天在镇上打听‘查案子的女同志’,就是在等我露面。今日这一扁担,不是意外。”
屋里静了一会儿。付清禾把药膏的盖子拧好,才轻声说:“那他是想打伤你,还是想打死你?”
“打伤。” 闻朔说,“他要真想伤人,扁担不会只扫到额角。他打这一下,是叫我记住,叫我别再往山坳里走。”
付清禾没有说话,只把药膏和纱布收进包里。她收拾得很慢,收完了才转过身,把手放在闻朔的肩上,隔着衣裳,按着那处旧伤的位置。
“朔。” 她轻声说,“这案子查到今日,已经不是我们两个人在查了。祠堂、汪守义、姓古的、清水塘的男子,还有昨夜搬箱的人,他们都知道我们在查。”
闻朔伸手,把她放在肩上的手拿下来,拢在掌心里。付清禾的手还是凉的,她把两只手都拢进去,捂了一会儿。
“我知道。” 闻朔说,“所以我想让老陈把话递到镇上去,让镇派出所出面,把山坳那处封了。东西一旦进了公家的手,就不是谁想取就能取走的。”
付清禾看着她,眼睛里那点担心没有散,却多了一点别的东西:“你想让郑队知道?”
“瞒不住了。” 闻朔说,“我受了伤,老陈在场,镇上一报案,郑队迟早会知道。与其等他来问,不如我先把话递过去。”
付清禾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那我明儿去县里,不等后日了。”
“县里你不用去。” 闻朔说,“你留在村里,盯着老婶子那头。祠堂分家那一半契纸,是她手里唯一的线索,这条线不能断。”
“你一个人去镇上?” 付清禾问。
“跟老陈一道。” 闻朔说。
付清禾没有再争。她把灯芯挑亮了些,坐在桌边,把桌上的账簿残页一张一张摊开,对着灯看。闻朔坐在她旁边,两人挨得很近,肩膀抵着肩膀。灯下的纸很薄,透出背后的灯光,纸上的字就显得一格一格地跳。
“这一页的撕口。” 付清禾忽然说,“是斜着撕的,左边高,右边低。”
闻朔低头去看,心里一动。这撕口的方向,跟她昨夜勾的那个轮廓,像是一路的。她伸手把纸翻过来,对着灯看纸背,背面的帘纹一道一道,断口处有一小截参差的毛边。
“清禾。” 她说,“把老鸦背带回来的那角纸拿来。”
付清禾起身去取。纸角从布包里取出来,摊在桌上。两片纸并在一处,中间还差一块。闻朔把账簿残页的撕口对着纸角比了比,比了半晌,才慢慢说:“不是同一张。可这两张纸,是一批的。”
“一批?”
“同一家纸坊出的纸,同一批帘纹。” 闻朔说,“祠堂的账、老鸦背的纸角,用的是一样的纸。”
付清禾看着那两片纸,看了很久,才轻声说:“那祠堂和老鸦背,就是一件事的两头。”
闻朔把纸收好,靠在椅背上。额角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疼,她把眼闭上,缓了一会儿。付清禾没有打扰她,起身去把灶上的火压小,回来时手里多了一碗热粥。
“先吃点。” 付清禾说。
闻朔接过碗,喝了两口,才说起另一件事:“棚子里那两只杉木箱,箱底的干草里,有碎米。”
付清禾的手停在桌沿上:“碎米?”
“跟老鸦背老屋青石底下那层碎米,是一样的。” 闻朔说,“老屋那处浅坑,石灰垫底,碎米铺在底下,还有一段红绳。今日棚子里的箱底,也是碎米。”
付清禾的脸色变了:“他们搬东西,还要铺碎米?”
“不是铺。” 闻朔说,“是垫。箱子底下垫一层碎米,再垫干草,东西搁在上头。这是老法子,防潮,也防磕。”
“那老鸦背那处,也是用这个法子藏的。” 付清禾说。
“对。” 闻朔说,“藏东西的人,跟搬箱子的人,是同一路的做法。”
两人都沉默了。灶上的粥锅冒着白汽,天色一寸一寸地暗,屋里先暗下来的是墙角,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去,院墙外的渠水声渐渐清楚起来。付清禾把手里的碗放下,起身去关窗,回来时顺手把灯芯剪了一剪。
“朔。” 她轻声说,“我今日一直在想一件事。姓古的说他要的是‘凭证’,可凭证到底是哪一样,他一直没说透。账簿、契纸、信、还是别的什么,他一样一样地试,看我们手里有什么。”
“他在试。” 闻朔说,“今日他让我看那半块残纸,也是试。他要看我认不认得那纸。” 这句话说完,她自己也觉得后颈发凉,像是有人在暗处看着她们说话。
“那你认得了。” 付清禾说。
“我认得了,可他不知道我认得。” 闻朔说,“我今日看那半块纸的时候,没有伸手,也没有多看。他要是知道我认得,就不会放我出门。”
付清禾看着她,过了片刻,才轻轻叹了口气:“你这个人,做事总是留一手。”
“不留一手,今日就出不了那扇门。” 闻朔说。
灯下,两人离得近。付清禾替她把额角的纱布又按了按,纱布下的伤口一跳一跳的,隔着薄薄一层棉纱,她的指尖也感觉得到,停了一会儿,才收回去。闻朔抬手,把她的手捉住,没有放。
“清禾。” 她说,“今日在窑里,扁担扫过来的时候,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什么念头?”
“我想着,我要是倒在那棚子里,你还在茶馆里等着。”
付清禾的眼睛动了一下,别过脸去,过了片刻才转回来。她没有说话,只把手从闻朔掌心里抽出来,伸过去,落在她的后颈上。闻朔顺着她的力道低下头,额头抵在她的肩上。
付清禾的手在她后颈上轻轻拍了两下,像是安抚一个受了惊的孩子。闻朔没有再撑,肩膀慢慢松下来,额头贴着她的肩窝,闻见她衣襟上那股淡淡的皂角香。
过了很久,闻朔才抬起头。付清禾的手还搭在她后颈上,两人离得很近,灯芯的光落在两人之间,把彼此的眉眼照得柔和。闻朔偏过头,嘴唇落在她的额角,又往下,落在她的眉骨、鼻梁,最后落在唇上。这一下很轻,付清禾没有躲,手在她后颈上收紧了些,才慢慢回吻过去。
灯芯在这时候爆了一下,光影晃了晃。两人谁也没有说话,屋里只剩灯芯的声响和窗外那条渠水。这个吻比前一夜深,也比前一夜慢,像是把今日那一扁担的惊、那一手的血,都压下去了。
过了很久,付清禾才退开,额头抵着她的,低声说:“下回再进山,你要先跟我说一声。”
“好。” 闻朔说。
“你要是再带着伤回来。” 付清禾说,“我就不在茶馆等了,我跟着你进山。” 闻朔想说她胡闹,话到嘴边,看见她眼睛里的红,就没有说出口。
闻朔笑了一下,额角的伤口被牵得疼了一下,她 “嘶” 了一声。付清禾立刻伸手扶着她的脸,凑近了看:“扯着了?”
“没事。” 闻朔说。
付清禾没有再问,只把她的手握在手里,握了很久。夜深了,两人收拾了桌上的纸,把灯挑暗,才睡下。闻朔躺下后,额角的伤口还在跳,她睁着眼看了一会儿房梁,才慢慢合上眼。屋里只剩渠水的声音,一声一声,把这个乱糟糟的日子压平了。闻朔侧着身,避开额角的伤口,付清禾睡在她外侧,一只手搭在她臂上,半夜里翻了个身,手也没有收回去。
第二日一早,老陈来了。他进门时脸色不好,先把院门关上,才在桌边坐下。
“镇上把山坳那处封了。” 老陈说,“镇派出所的同志去看过,棚子里的东西都登记了,一样没落下。” 他又说,“东西也拉回来了,两只杉木箱、一麻袋账簿,还有一辆三轮。可今儿一早,郑队来了电话。”
闻朔把碗放下:“他知道了?”
“知道了。” 老陈说,“镇上报了案,说山坳里有人行凶,伤了个女同志。郑队一听就问了名字,问是不是闻朔。镇上的同志没瞒住。”
闻朔沉默了一会儿:“他说什么?”
“他说让你今日就回市里,把伤情报告交上去。” 老陈说,“还说这案子,市局要重新定人。” 这话落下,灶边的锅盖被水汽顶得响了一声。
付清禾从灶边转过身,手里的勺子停在半空:“重新定人是什么意思?”
老陈看了她一眼,又看向闻朔:“意思就是,不让你一个人在外头查了。” 老陈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看郑队的意思,是要把案子收到市里去。”
屋里静了下来。闻朔坐在桌边,把手里那只碗转了半圈,才说:“他还说什么?”
“他还说,让你把手上查到的东西,一样不落地交回去。” 老陈说,“包括那半块残纸、纸角、账簿。”
闻朔没有立刻答话。她想起昨夜并在一处的两片纸,想起账上那行 “收江西古姓寄存物件”,想起棚子箱底的碎米。这些东西一旦交回去,案子就进了市局的卷,她再想动手,就得等着批示。
“郑队什么时候要?” 闻朔问。
“他说今日。” 老陈说,声音比方才低了半分,“让你晌午前给他回个电话。”
付清禾把勺子放下,走过来:“你的伤还没好,今日就回市里?”
闻朔看着她,没有答。院墙外头,日头已经爬上了老槐树梢,几个孩子在树下追着跑,笑声一阵一阵地传进来。她站起身,走到门边,又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几张摊开的纸。她没有立刻出门,站在门边又想了想。市局要的东西,她可以交,但交之前,得把手里这几样留一份底。她转身回桌边,从包里取出一本旧笔记本,把账簿上那几行记了下来,又把纸角的形状描了一遍,连撕口的高低都标了。
做完这些,她才把纸一样一样收进布包,只留下账簿和那两片纸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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