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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0、山语缄默·第16章 谱上沈痕 第二天一早 ...

  •   第二天一早,两个人还是按昨儿夜里说好的分工走。
      村子还没全醒,巷子里只有一两只鸡,在墙根下刨食。空气里有露水和草木灰的味道,混着远处渠水的潮气。两个人谁都没有多话,一个往镇上,一个留在家,都知道今天这一日,怕是又得熬到天黑。
      闻朔去镇上,盯那个江西人。付清禾留在家,先把族谱和拓片对起来。
      付清禾送她到门口,晨雾还没散,把村巷罩得灰蒙蒙的。她倚着门框,看着闻朔的背影走远,才转身回屋,把那幅拓片和抄好的谱页,在桌上并排铺开。今天这半天,够她把这谱,从头到尾,再翻一遍。
      她把谱页一页一页翻过去,凡是有涂改、有撕痕、有重抄痕迹的地方,都停下来,多看两眼。老谱经了这几代人的手,这样的痕迹不少,可大多是虫蛀、水渍,真正用墨涂的,就那一行。
      老婶子家的旧谱,是付清禾从老婶子嘴里问出来的。老婶子住在村西头,屋后就是菜园,院里晒着几簸箕萝卜干。付清禾提着两斤镇上买的白糖进门,老婶子正在院里翻萝卜干,见了她,先是一愣,随即笑了:“付老师,稀客。”
      “老婶子,我来跟您借样东西。” 付清禾把白糖放在桌上,“听人说,您家里藏着一部汪家的老谱。”
      老婶子脸上那点笑,淡了淡。她看了付清禾一眼,没有立刻接话,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付老师,你怎么知道我家有老谱的?”
      “您上回不是说,底下压着好些不能翻的旧账。” 付清禾说,“我想着,汪家的老账,总得从谱上翻起。”
      老婶子沉默了一会儿,转身进了里屋。再出来的时候,她手里捧着一个蓝布包袱,包袱角上沾着灰。她把包袱放在桌上,一层一层解开,露出一部纸色发黄的线装谱册,封皮上的字已经磨得看不清了。
      “这谱,是我嫁过来那年,我婆婆给我的,说是汪家的老谱,搁在谁家都不放心,就搁在我这儿。” 老婶子说,“谱这东西,本是族里管的。可这些年,祠堂的钥匙换了几道,谱反倒没个正经去处。付老师,你看归看,可别往外说是我给你的。”
      付清禾应了一声。老婶子又说:“谱这东西,说到底也是祠堂里的物件。我留它这些年,就是怕它落到不该落的人手里。” 她说着,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你要看,就在这儿看,别带出去。”
      付清禾点了点头,应下,把谱册接过来,翻开。
      老谱是手抄本,一笔小楷,工工整整,记的是汪家各房的排行、名讳、生卒、嫁娶。她顺着谱页往下翻,一直翻到中卷,指尖忽然停住 —— 有一行字,被人用浓墨涂掉了,涂得很厚,墨迹已经干透,可底下渗出的字影,还隐约能看见。
      付清禾心里一跳,没有惊动老婶子,只把谱页凑到窗前,就着天光,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浓墨底下,是一个名讳,前两个字还能看清个大概,最后那个字,被涂得最狠,只剩一团墨影。
      她怕自己看错,又把谱页翻到背面,就着光,看那行字的渗墨。老谱的纸薄,当年写字的墨,隔着几十年,已经渗到纸背。浓墨涂掉的字,在纸背上,还能看出一个模糊的轮廓。她顺着那个轮廓,一个字一个字地描,描到第三个字的起笔,心里忽然一颤 —— 那起笔,跟碑上那个被凿掉又补上的字的起笔,是一样的走势。一个在谱上,一个在碑上,隔了几十年,起笔却是一模一样的走势。这说明,这两处字,要么出自同一人之手,要么,是被同一批人动过的。
      “老婶子,这一行,是谁涂的?” 付清禾问。
      老婶子走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微微变了:“这行…… 我不知道。这谱到我手里的时候,这一行就已经是这样了。”
      “那这一行,原先记的是哪一房的?” 付清禾追问。
      老婶子没有立刻答。她像是在想,又像是不愿意想。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听我婆婆讲,那一房,是汪家最早迁来的那一支里分出去的。后来祠堂闹那一回,这一房的人,就再没在村里露过面。”
      “闹的那一回,是为了什么?” 付清禾问。
      老婶子摇摇头:“这个,我婆婆也没细说。只说是为了一笔旧账,两房的人,在祠堂里当着祖宗的面,吵翻了脸。”
      旧账。又是旧账。付清禾心里那根线,又绷紧了一分。她想起账房那本例规账里的两行空账,想起十七年前那笔不明来路的进项,忽然觉得,汪家这祠堂底下的旧账,怕是从几十年前,就一页一页,摞到如今了。
      老婶子摇了摇头:“我认不全。我只听我婆婆提过一句,说谱上有一行,是不能提的人。”
      不能提的人。付清禾把这几个字记在心里,又低头,把那一行看了很久。
      她还想再问,老婶子却已经岔开话头,去院里收萝卜干了。她望着老婶子的背影,心里那点猜测,又沉了一分。老婶子不是不知道,她是不敢说。这村里,像老婶子这样不敢说的人,怕不止一个。守祠老人说得遮遮掩掩,三娘话里有话,老婶子避而不谈 —— 他们都知道祠堂底下压着东西,可谁都不肯先开口。
      她把这一页谱,记了下来。
      这部老谱的体例,跟她见过的许多旧谱一样:卷首是序,序后是世系图,再往后,各房一栏,排行、名讳、生卒、嫁娶、子嗣,记得清清楚楚。她读谱读得多,知道这样的谱,最忌讳的,就是被人涂改。谱上的字,是给后人认祖归宗用的,改一个字,挪一行房,后人的根,就断了。可这一行,偏偏被人用浓墨涂了,涂得又狠又厚,像是涂它的人,恨不得把这行字,从纸上连根剜掉。她把这行字抄下来的空当,又仔细数了一遍涂痕的层数 —— 墨是一层一层叠上去的,少说涂了三遍。急着涂三遍墨的人,不是恨这行字,就是怕这行字被人认出来。
      她想起守祠老人说的话 —— 祠堂闹过一回,两房的人吵得不可开交,吵完之后,碑上就少了一个字。谱上这一行,跟碑上那个字,若真是同一处,那当年那一闹,闹的就不是寻常的家事,是有人要把一房人,从汪家的谱上、碑上、祠堂里,一并抹掉。
      临走时,老婶子又把她叫住,压着声音说:“付老师,这谱的事,你千万别让祠堂那边的人知道。谱在我手里的事,村里没几个人晓得,你一说出去,我就留不住它了。”
      付清禾郑重应下,又替她把蓝布包袱系好,才告辞出来。她抱着抄好的谱页,走在村巷里,心里那点沉甸甸的东西,又重了一分。
      闻朔那边,一上午没有动静。她在镇口的茶馆里坐了半天,眼睛一直盯着街口。
      闻朔就着茶水,啃了两块带来的干粮,权当午饭。她不敢走开,怕一走,就把人跟丢了。
      快晌午的时候,那辆旧摩托出现了。骑车的是个四十上下的男人,穿一件灰扑扑的夹克,脸上有一道旧疤,从左边眉骨一直划到颧骨。
      这样的疤,不是磕碰出来的,像是刀划的。闻朔把这疤的走向也记在心里 —— 真要有对上的那天,凭这张脸,她就能认出他来。他骑到镇口,停下车,进了街边一家杂货铺,买了几卷草纸、一盒火柴,又出来,站在铺子门口,点了一根烟,眼睛却一直往棠源村的方向飘。
      茶馆里人多,烟气重,闻朔要了一碗粗茶,坐在靠窗的位子上,眼睛却没离开过街口。她盯人盯惯了,知道这样的活儿,急不得,也不能露出破绽。她装着看桌上的旧报纸,每隔一会儿,才抬起眼,往街口扫一下。
      镇上的街,上午比下午热闹。挑担子的、赶集的、送孩子上学的,来来往往。闻朔把这些人一一过眼,没见着跟祠堂沾边的人,才略略放心。
      闻朔隔着半条街,把那张脸,记在了心里。
      那人抽完烟,没有立刻走,又在镇上转了一圈,进了一家收旧货的摊子,跟摊主说了几句话。
      他那只拿烟的手,虎口上有茧,不像寻常乡下人握锄头磨的,倒像是常年握细东西磨出来的。闻朔把这个细节也记下 —— 一个收古董的,手上的茧,多半是摸物件、绑绳扣磨出来的。出来的时候,他手里多了一个布包。闻朔远远看着,见他一直没往村里去,心里反而更不安:他要是大大方方进村,反倒好盯;他这样在镇上游荡,分明是在等人,或者等天黑。
      闻朔从茶馆出来,没有急着跟,而是绕到镇后那条土路上,抄近道往祠堂后墙的方向走。她走到那棵老柿子树对面的坡上,伏下来,等了约莫半个钟头,才看见那辆旧摩托的灯光,从土路那头,慢慢颠过来。车停了,灯灭了,那人下来,没有立刻往墙根走,先站在路边,点了一根烟,像是等眼睛适应夜色。
      黄昏的时候,那人果然动了。他骑着摩托,没有走村口的大路,而是绕到祠堂后墙外那条土路上,把车停在一棵老柿子树底下,人站在后墙外,隔着墙,望着祠堂的方向,站了很久。
      闻朔伏在坡上的草棵子里,一动没动,看着那个身影,心里一点一点冷下来:这人盯的不是别的,正是祠堂后墙那面碑的位置。
      坡上的草棵子扎人,闻朔趴着,一动不动。暮色一点点沉下来,祠堂后墙的轮廓,在暗下来的天光里,显得格外高。那人站的位置很讲究 —— 正好在碑的正后方,隔着墙,看不见碑面,可那个方位,正是碑座那一带的墙根。他站在那里,与其说是看,不如说是在听,听墙那边有没有动静。闻朔心里清楚,这样的人,不是头一回来。他熟门熟路,知道祠堂的作息,知道守祠老人夜里几点锁门,知道他什么时候不在。这村子,他来过的,怕不止一回了。
      那人站了小半个钟头,才骑上车,往镇上去了。闻朔记下他停车的方位,又等了一会儿,确定他走远了,才从坡上下来。
      傍晚,付清禾去了一趟祠堂。
      她特意挑了守祠老人不在的时候。下午祠堂门前人少,她去得也轻。进祠堂之前,她先在巷口站了一会儿,看有没有人跟着她,才侧身,闪进那道虚掩的门。
      祠堂里空着。她绕到后墙,在碑前蹲下 —— 昨天她塞回去的那条麻绳,不见了。祠堂里静得出奇,供桌上的香灰积了厚厚一层,像是有些日子没人上香了。她抬头看了看横梁,想起守祠老人那句 “等取梁之人”—— 这座祠堂,到底在等谁?
      付清禾心里一紧。那条麻绳是她昨天亲手塞回接缝的,塞得很深,除非有人动过碑座,否则不会平白消失。
      她蹲下去,把那道接缝又看了一遍:麻绳抽走之后,缝口比昨天干净了些,像是有人特意清理过。她心里一沉 —— 那人不但动过碑座,还动了麻绳。那他动碑座的时候,看见碑座底下的暗格了吗?要是看见了,他为什么没有取走里面的东西?要么他取不走,要么他不敢取,要么…… 他取走了,又放回了什么。
      她把这些可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没有一样敢坐实。可她能确定的是,动这碑座的人,比她更熟祠堂的门道。
      她把这句判断,连同碑座暗格的位置,一并记在纸上,塞进袖口。这些事,得原原本本告诉闻朔。她蹲下去,把碑座又细细摸了一遍,指尖在碑身与碑座的接缝处,忽然触到一块微微松动的青石 —— 那石头比周围几块都小一圈,边缘有撬过的痕迹,像是被人抽动过,又塞了回去。
      她试着把那块石头往外抽。石头比想象中轻,抽出一半,露出一个黑黢黢的空隙 —— 碑座底下,是空的。
      付清禾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把手探进那个空隙,指尖先触到一卷冰凉的东西,像是一卷纸,又像是一块卷起的布。她不敢多摸,只轻轻碰了碰,确认那东西还在,才把那块青石,原样塞了回去,又用浮土,把撬过的痕迹掩住。
      碑座底下,真有东西。
      付清禾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心跳还没平复。她正要走,祠堂前院忽然传来脚步声。她来不及多想,侧身闪到碑后,贴着碑身站定。来人走到后墙,在离碑几步远的地方停住了,像在看她刚才蹲过的地方。付清禾屏住呼吸,手心里全是汗。过了好一会儿,那脚步声才又往前院去了。她贴着碑身,等了许久,确认人走了,才慢慢转出来。她没有看清来人是谁,可那脚步的轻重,她记下了 —— 那不像守祠老人,倒像是汪守义。
      她心里一沉:汪守义白天来过祠堂,夜里又跟江西人接头。他要不是冲着碑座来的,何必在这时候,一遍一遍往祠堂跑?她把那脚步的轻重、停留的方位,一并记在心里,才从碑后转出来,顺原路,出了祠堂。
      她心里又想:那条麻绳,是被谁抽走的?抽走麻绳的人,是发现了什么,还是本来就知道这碑座底下有东西?若是后者,那这个人,恐怕比她更清楚,这碑底下压的是什么。
      她心里还有一层没说出口的担忧:要是祠堂这头,已经有人知道她们动过账房,那这碑座底下,怕是也有人在盯着。她今天来,是抢在盯碑的人前头,先探明了底;可要取那卷东西,就得抢在所有人前头。
      夜里,闻朔又去了一趟村口。
      天黑透之后,闻朔才出门。她没有走村巷,而是顺着渠水边的田埂,绕到村口。老槐树的影子,在地上铺开一片,正好遮住人。她贴着树干,站着,把自己融进那片影子里,等。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才听见土路上传来摩托车的声音,很轻,像是刻意压着的。车灯没有开,只有引擎的闷响,一点一点,靠近村口。
      这一回,她没有白跑。她在村口那棵老槐树的影子里,看见两团人影,站在渠水边的暗处说话。一个是白天那个脸上带疤的江西人,另一个,她看了很久才认出来 —— 是汪守义。
      两人说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江西人先走了,汪守义在原地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往村里走。闻朔隔着老槐树,没有惊动他们,可她心里那根线,已经绷得发紧:汪守义,跟那个江西人,是认识的。
      隔着老槐树,闻朔看不清他们的神色,可有一刻,江西人像是往汪守义手里递了什么东西。汪守义接过去,往怀里揣了揣,又说了两句什么,两人才分开。闻朔在心里把这个动作记死:江西人不是空手来的,他给汪守义带了东西。至于那是什么,她得想办法弄明白。
      她本想再往前靠一点,又怕惊动他们,只能捺住。那一递一接,快得很,像是练过许多回的。她把两个人分开的方向、走路的快慢,也一并记下 —— 江西人往镇上去,脚步急;汪守义回村,脚步稳。一个急着走,一个不慌,倒像是事情谈成了。
      闻朔进门之前,先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把身上的凉气散一散,才推门进去。屋里灯亮着,付清禾已经等了她许久。
      闻朔在门口站了站,看着灯影里那个低头看谱的身影,心里那点绷了一整天的东西,忽然松了些。她清了清嗓子,才推门进去。
      她回到住处的时候,付清禾正坐在灯下,面前摊着那部老谱的抄页。闻朔把门带上,在她对面坐下,把今天看到的,一五一十说了。付清禾听完,久久没有说话。她今天下午进了一趟祠堂,碑座底下那卷东西,她摸到了,凉凉的,隔着一层油纸,拿手一碰,就知道不是寻常物件。可她没有当场取 —— 祠堂里有人来过,她怕取出来,就打草惊蛇了。
      “汪守义跟江西人认识。” 付清禾说,声音很轻,“那你昨儿说的那条线,是不是该换个方向想了 —— 不是江西人回来收尾,是祠堂里有人,一直跟江西那边通着气。而且他通的气,不是一天两天了。老婶子说,那一房迁出去,就是因为一笔旧账。这笔账要是早就压在底下,那江西那边的人,十几年前,就该知道祠堂里埋着什么了。”
      闻朔没有答话。她把付清禾抄的那一行谱,拿过来,看了一遍,问:“这一行,能认出是什么字吗?”
      “前两个字,像是个‘沈’字。” 付清禾说,“最后那个字涂得太厚,认不出来。可我越想越觉得,这一行,跟碑上被凿掉的那个字,是同一处。”
      她说着,又从怀里取出那张抄页,摊开在桌上:“我把这一行的位置,在谱上标出来了。它不在长房,也不在二房,夹在中间,像是后来补进去的。”
      闻朔凑过去看,果然,那一行字的间距,跟前后几行都不太一样,像是当年补抄时,特意挤进去的。
      闻朔看了半晌,问:“那你说,这一行,跟碑上凿掉又补上的那个字,会不会是同一批人处理的?”
      付清禾想了想:“同一个人写的,未必。可这两处字,当年多半是同一批人动的手。”
      “你是说,谱上这一行,原本姓沈?” 闻朔问。
      付清禾点了点头:“要是这样,那就对上了。那一房出祠去了江西,原本姓沈,入了汪家谱,才改的姓。守祠老人说碑底下压着外乡人的故事 —— 那个外乡人,会不会就是沈家的人?”
      两人对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这个念头太大了,大得两个人都不敢轻易往实里坐实。可它又太顺了,顺得像是这一整条线,本来就是这样铺的:汪家有一房,原姓沈,出祠去了江西;十七年前,一个姓沈的外乡石匠,在祠堂门口喊冤,说汪松年不是他杀的;一笔封口买卖的去向,被人补记成江西的字号;如今,一个脸上带疤的江西人,又回到祠堂,跟汪守义接头。
      “可他要是早知道账房被翻过,为什么没有声张?” 付清禾问。
      闻朔想了想:“也许他自己也在等。等那个江西人把话带到,等祠堂这头,有人先沉不住气。” 她说着,又顿了顿,“他要是真急,昨儿夜里就该去祠堂了。他没有。他在等,就说明他要等的东西,还没到。”
      付清禾听着,心里那点乱,慢慢理出一条线来:汪守义握着祠堂账房的旧钥匙,守了十七年;如今钥匙落在她们手里,账也被翻过了,他却按兵不动,只跟江西人接头。那他守的,到底是账,还是账底下那卷东西?
      “沈明山。” 闻朔说,声音很慢,“他是不是一直都不知道,自己的祖上,跟这座祠堂有关系?”
      这个念头,像一颗石子,投进两个人心里,荡开一圈又一圈。付清禾想起卷宗里沈明山的供词 —— 他说他那天路过祠堂,听见有人喊冤,他跪下来,替那个喊冤的人求情。他一口咬定自己不认识汪松年,更没杀过人。可要是他跟这座祠堂,真有这么一层渊源,那他那句 “路过”,就说不通了。他为什么要路过棠源村?又为什么,偏偏跪在汪家祠堂门口?
      闻朔想了想,说:“也许他自己也不知道。”
      “你是说,他不知道自己跟这祠堂有关系?” 付清禾问。
      “一个无父无母、跟着石匠师傅长大的外乡人,谁会告诉他,他的祖上姓汪、在祠堂谱上占过一行?” 闻朔说,声音很低,“可血脉这东西,说不清。也许他压根不知道,可他的脚,替他记得路。”
      付清禾没有答话。她想起沈明山在卷宗里的户籍 —— 外乡人,无父无母,从小跟着石匠师傅讨生活。这样的一个人,若不是这碑底下压着的东西牵住了他,他又怎么会,偏偏跪在汪家祠堂门口喊冤?
      闻朔听出她话里的意思,没有接话。她自己也觉得胸口发闷:一个从小跟着石匠师傅讨生活的人,一个在卷宗里连身世都写不全的人,他的祖上,却在这祠堂的谱上,占过一行,又被墨涂掉。这中间隔了几十年,隔着两代人,隔着一桩被人用钱封死的命案。沈明山要是知道这些,他会怎么想?他会不会觉得,自己这十七年的牢,坐得比谁都冤,又比谁都说不清?
      夜风从窗缝漏进来,灯焰跳了一下。付清禾打了个寒噤,闻朔伸手,把她肩上的外套拢紧了些,指尖顺着她的领口,往上,落在她颈侧,轻轻摩挲了一下:“明天,我去查沈明山的户籍档案。你这边,族谱再深挖一层,看那一房出祠的时候,谱上还记了什么。”
      付清禾抬起头,看着她:“碑座底下那卷东西呢?”
      “先不动。” 闻朔说,“那东西在那儿放了十七年,不差这一天。可要是真有人急着把它取走,咱们就得赶在他前头。” 她说着,顿了顿,“汪守义既然跟江西人通了气,祠堂那边,八成已经知道咱们动了账房。往后,不能再走明路了。”
      付清禾应了一声。她又想起谱上那一行的位置,心里忽然一动:那一行夹在长房和二房之间,像是后来补进去的。补谱的人,把它补在中间,是让后人看不出来,还是…… 那一房,本该就在那个位置?她把那页抄谱,折好,收进怀里,又站起来,把灯捻暗了些。两个人并肩站在窗前,窗外是沉沉的夜,渠水声在暗处响着,一声一声,像是什么话,就要说到头了。
      明夜取那卷东西,得挑祠堂关门之后、守祠老人回屋的时辰。付清禾说,她认得碑座那块活石的抽法,可以动手;闻朔负责在外头望风,看住祠堂前后两个出口。她们还约了暗号:要是祠堂那头有动静,闻朔就在墙外学两声布谷鸟叫,付清禾听见,就停手,先把活石塞回去。
      “睡吧。” 闻朔说,“明儿还有明儿的事。”
      付清禾没有答话,只偏过头,在她唇上,轻轻碰了一下。
      闻朔一怔,随即伸手,揽住她的腰,把她带进怀里,低头,吻落下来。付清禾抬手,勾住她的脖子,回吻过去。灯焰跳着,把两道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又分开。好一会儿,两个人才分开,额头抵着额头,鼻尖碰着鼻尖。付清禾低声说:“明天,要是那卷东西真让人取走了怎么办?”
      闻朔没有立刻答。她偏过头,在她颈侧,轻轻落下一个吻,才说:“那就赶在他前头,把它先拿到手里。”
      灯焰在窗纸上跳,把两个人的影子,揉成一团。渠水声在窗外,一夜,都没有停。
      天亮之前,闻朔醒了一回。她睁着眼,望着房梁,把今天要做的事,又在心里过了一遍:查沈明山的户籍,盯汪守义的动静,还有碑座底下那卷东西,得赶在那人取走之前,先看它一眼。她翻了个身,看见付清禾还睡着,眉头微微蹙着,像是梦里也在想那卷东西。她伸手,替她把眉心抚平,又合上眼,等着天亮。
      天还没亮透,闻朔就已经起了。她轻手轻脚地穿衣,没有惊动付清禾,走到门口,又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付清禾裹着被子,睡得正沉。她没出声,推开门,晨雾迎面扑来。她今天先去镇上查沈明山的户籍,再去村口盯着汪守义的动静;付清禾上午再去老婶子家,把谱上那一行涂字的前后几页,一并抄下来。碑座底下那卷东西,她们定在明夜取。这一日,够她们把线再捋直一些。
      临出门,她又回头,把门带好,没有上锁 —— 付清禾一个人在家,留着门,她心里踏实些。
      天光大亮之前,她先往镇上派出所的方向去。这一去,沈明山的户籍、十七年前的旧档、那个江西人的来路,一样一样,都该有个说法了。
      她走后,付清禾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转身进屋。碑座底下那卷东西的触感,还留在她指尖上 —— 凉,沉,裹着油纸。明夜,它们就要见天光了。村口的鸡叫了头遍,她把这口气,稳稳咽下去。明夜之前,还有一整天的工夫,够她把这碑座底下的事,再想透一层。
note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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