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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回忆 不知道为什 ...

  •   不知道为什么,他哭不出来,只是觉得冷,从脚底一直冷到头顶,牙齿在发抖,但眼睛是干的。
      他看到了他妈妈,不,他没有看到。护士不让他进去,他被留在走廊里,坐在塑料椅子上。过了一会儿,一个护士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袋子,扔在角落垃圾桶,里面是一个蛋糕盒子。盒子已经变形了,奶油从缝隙里渗出来,糊在塑料袋内壁上,蓝色的、白色的、乱七八糟的。
      贺峥默默地跟过去,提起那个袋子,里面的蛋糕盒子已经歪歪扭扭,透过透明的塑料盖,能看到里面的蛋糕已经碎成了一团。奶油上原本应该有字,但那些字已经糊掉了,看不清楚。贺峥抱着那个蛋糕,看了很久。
      后来外婆把它扔掉了,低着声音说“都坏了不能吃了”。贺峥呆愣愣的,只看到外公外婆在灯光下无比难看的脸色以及复杂的眼神,看着从手术室被推出来的女儿,外婆再也忍不住情绪,嚎啕大哭。回家的路上一直在重复,要给女儿穿上她最喜欢的鞋子,尸体僵直,竟然穿不进去了。
      贺峥脑袋昏昏沉沉,仿佛在看一场没有声音的电影,他突然想到,那个蛋糕应该很好吃的,可惜吃不到了。总是拿钱买漂亮衣服鞋子的妈妈,永远对着父母撒娇的妈妈,从来不接他放学的爸爸,不爱自己的爸爸,现在我连他们说的不负责任的爸爸妈妈也没有了吗?
      一辆车加上司机四个人,只有司机后面的一个乘客运气好活下来了。
      后来的事情,是大人们处理的,孟守诚和贺颖回来时坐的没有营运资质的黑车,司机违规行蹭到大货车导致侧翻。
      最后这场车祸,只磕磕绊绊赔了一点钱。
      外婆还是给他做饭、洗衣服、催他写作业,如果不是贺峥这种从小就学会了察言观色的孩子,根本看不出来,外婆看他吃饭的时候,会忽然走神,眼睛盯着他脸上的某个地方,但看的不是他。外婆有时候会叹气,叹完气又像是觉得自己不该叹气,赶紧找补一句“多吃点,正长身体”。
      那天晚上他起来喝水,路过外公外婆的卧室,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灯亮着,外婆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压得很低,但贺峥听得很清楚。
      “如果不是她要回来……如果不是那个电话……”外婆的声音发抖中带着哭腔,像绝望的鸟在哀鸣,“她本来不回来的……她本来不用回来的,我的女儿,我的颖颖……”
      外公低声安慰着。贺峥站在门外,手里端着空杯子,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只觉得和上次在医院一样冷,直到轻微的发起抖来。
      “我知道不该怪孩子,”外婆的声音更低了,“但是……我没办法……我没办法啊……她是我女儿……”
      外公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别说了。”
      “我知道不该说,”外婆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在哭,“可是……如果不是他……她不会……她不会……”
      贺峥转身回了房间。他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天花板上有一个裂缝,从灯的位置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道干涸的河流。
      哭没有用,哭不能把爸爸妈妈变回来,不能把蛋糕变完整,不能让外婆看他的眼神变回原来的样子。哭只是让眼睛肿、鼻子塞、第二天上学的时候被同学好奇地问“你怎么了”,你爸爸妈妈惩罚你了吗?
      他闭上眼睛。他在想,如果那天他没有打那个电话就好了。如果他没有说“你们能不能回来陪我过个生日”就好了。如果他像以前一样听话,说“好的,你们忙”,父母就不会上那条高速,就不会出事。
      是他的错吗?很多个夜晚,他都在想这个问题,也许真的是自己的原因。
      父母的意外、司机的责任、命运的无常,很多事情不是一个小孩子能控制的。
      外公是在贺峥初二那年去世的。很突然,早上还好好的,下午就不行了。年纪大了,心肌梗塞,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贺峥赶到医院的时候,外公已经被白布盖住了。外婆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愣愣的看着对面的白墙,像一尊雕像。
      贺峥站在她面前,叫了一声“外婆”。外婆抬起头看着他,眼神是空的,好一会儿才看着他道:“你外公走了。”她说。贺峥蹲下来,握住她的手。外婆的手很凉,骨节突出,上面长了褐色的老人斑,她也老了。
      外公去世对外婆的打击不小,直到后来她也生了病,心衰和慢阻肺急性加重,常常需要住院。病情缓和一段时间后,医生建议他们转去康复机构,她那时候已经是半失能状态了。
      亲戚早年都被孟守诚、贺颖夫妇借怕了,现在看到贺母生了这样的病,还是来看了下,离开前看着眼前高高瘦瘦的男生,叹了口气,随后沉默地从兜里拿出一点钱塞在他手里。
      贺峥那时候刚上高中,每天放学之后去医院,给外婆送饭、洗衣服、跟医生沟通病情。他学会了很多东西,看检查报告、跟医生打交道、怎么用最少的钱买菜做饭。
      医院的护士们都认识他,说“这孩子真懂事”。
      贺峥像是被设置好的定时定点程序,学校、医院、家三边跑,只是没有人在等他回家,没有人会在饭桌上问他今天在学校怎么样,没有人会在家长会上坐在他的座位上。
      他只有成绩,那算是当时的唯一能拿得出手的东西,也是自己被看见的方式。
      他转学的那年,外婆在医院住着。学校的奖学金对他来说不是“锦上添花”,是“雪中送炭”,没有那笔钱,他读不了书。
      他去那所学校报道的那天,站在校门口,看着崭新的教学楼和欢快跑跳的学生,心里想的是:住院费大概还能坚持到下个月。
      他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这些事,不是因为他觉得丢人,而是因为他觉得没有必要。说了又怎样?没有人能替他扛。
      这个世界上,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他不在意别人的眼光,不在意王朝义在背后冷嘲热讽,不在意别人说他是“没爹没妈的穷酸学生”,那些或怜悯或嘲讽或好奇的目光,和死亡、债务、亲人的眼泪、一个人的夜晚对比起来,连灰尘都不如。这些恶意,他都想办法一一报复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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