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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你叫什么名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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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假大伙东奔西跑地玩,导致哪哪都是人,连平常回家没几个人坐的公交都排起了长队,宁熠伸手向后扯了扯被汗湿而黏在背上衣服。
头顶的太阳像要把人晒化。
水早在火车上喝完了,卖水的地方又要走一段路,他想还是忍忍吧。
头顶忽然出现一片阴影,他抬头看见一把黑色内里的伞,转头看去一个带着眼镜的女孩撑着把伞举在头顶。
他扫了一眼遮雨棚下那块小阴影里快贴在一块着的几个人,十分客气的说,“谢谢,车快来了。”
女孩轻轻“噢”了一声,缓缓将伞挪走了,和刺眼的阳光同时来的是那辆带着冷气的公交车,师傅带着墨镜坐在里面,两手挥舞着方向盘将它稳稳的停在这个已经安耐不住的“一条人”面前。
这种时候总有人着急忙慌的怕车突然开走似的,推搡着上车,后面那姑娘被推的重心不稳。
宁熠清晰的感觉到背后被撞了两下,有可能是手也有可能是头,只要是散发热气的活物都让此刻的他有点烦躁。
他皱了下眉,推着箱子继续往前走,幸运的是里面还有座位,还是比较靠后的,坐下那一刻压在心头的闷热顿时驱散不少,而刚刚站在她后面那个姑娘落座在他前面。
将一车人塞满后,车身悠悠启动,前面的姑娘转过头来,抬手扶了扶下滑的眼镜,带着歉意的声音说:“刚刚不好意思啊。”
宁熠知道她不是故意的,笑了笑说,“没事。”
到自己要下地站得要五十分钟的样子,走走停停的车像摇篮椅,眼前倒退的景物也慢慢模糊起来,耳边嘈杂的声音一起坠入了冰雪皑皑的道观里。
寒冷在进攻身体的每个毛孔,他站在队伍里四处张望,前后的人都面目不清,用一张没有嘴的脸发出声音。
“是啊,这个道观很灵的,听说有几百年了。”
“里面的师傅也很厉害。”
……
声音黏腻的让人十分不适,他冷得想进去找大爷爷借个衣服穿,步子却怎么也挪动不了,低头看见自己的小腿上不断长出根须,向下扎入泥土,这些“人”惊奇地开始围着他发出嗤嗤的笑声,有人想要折他的手指,有人想要挖出他的肺腑来吃。
他神情木讷地站在那,心却抖地厉害,眼前无数双手心里长着一张黑洞,呲着獠牙一样的嘴急切向他扑过来……
砰的一声,天地扭转,身体腾空而起。
后背和头重重地砸在靠椅上,宁熠猛地睁开眼,呼吸一窒,等到眼前的车顶逐渐清晰,他抬手隔着衣服,摸了摸胸前坠着的那一小节树枝,缓缓舒了一口气,直起身搓了搓被冷气吹的冰凉的胳膊。
他往外看了一眼,老旧的房屋在柏油路两边渐渐铺开,一些摆地摊的商贩躲在树荫下扇着蒲扇。
再过俩站就到了,旁边睡得天昏地暗的大平头一下一下有节奏地在玻璃上磕着,他回想了一下自己刚刚睡着有没有张着嘴。
啧,应该没有。
车里谈论灵验不灵验的话题终于在停靠的这一站里被车门果断地关在身后,清静了几分钟后宁熠也随之下车,扑面而来的热气让他对着苍天大地小小地呐喊了一声,“阿嚏!”
他揉了揉鼻子,左看右看也没看到说好要来接他的老头。
大步走到一处树荫下拿出手机准备摇人时,余光里一抹耀眼的红正使向这边来,里面留着小胡须的老头从窗户里伸出一只手,五指向上弯了弯招呼他过去。
宁熠叹了口气,拉着箱子往对面走去,看着一身“仙风道骨”的爷爷扬了下眉,“不回家吗?”
说到这个爷爷脸上笑容瞬间绽开,“你大爷爷那儿忙不过来呢。”
“大爷爷让你去道观里帮忙了?”宁熠吃惊,大爷爷不收弟子,更别说收爷爷这样动机不纯粹的。
爷爷“砌”了一声,很不屑地说:“他让我去我也不去,我这小摊也能挣呢。”
他拉开车门将箱子往里一放,弯腰踏进去随着车身启动的惯性坐下来,“人家那收入是为了维持道观,你的收入是为了养孙子。”
又探头往驾驶座旁瞅了瞅,“有水吗?”
“你屁股下面有,”爷爷似乎想起了什么,无声的叹了口气,接着抬了抬下巴,老神在在地说,“养一个你小意思。”
这话要是让认识他们的人听到,会响起一片夸赞声,毕竟不是谁看到一个半点大还病着的弃婴都有勇气捡回家去养,养小猫小狗都需要一定的耐心和责任,何况小病不断的闹腾小孩。
小时候也不是没问过爷爷为什么,得到的答案总是“有眼缘”。
一个把卜卦当生计的人却从没给他和自己算过。
他低头在座位下面的小塑料框里拿出一瓶水,打开喝了一大半才开口:“上次我不是说过学费和生活费我都有了,这么热的天还去摆摊吗?”
“趁着好时候,”爷爷盯着前面说,又问“你那个什么模这么挣吗?”
这时候空间小的好处就是一抬臂就能展示自己的招财手,他在爷爷脸边换着花样摆了几个手势,“这个模。”
“真拍几张照就给那么多啊。”爷爷陷入了深思,时代真是不一样了,这得卜多少卦才有这几张照片的收入。
“拍一天呢。”宁熠又捏了下爷爷头顶的丸子才收回手。
来来回回又兜到上一站,本来想明天再过来看大爷爷。
缘分呐。
车还没停下就看到上山的幽静小道比以往热闹不少,角落还有卖香的小贩在招揽客户。
宁熠抱着刚刚和爷爷在路边吃完饭顺便买的绿豆糖水还有西瓜,俩人一块往上走。
路旁比以前多出了一些指示牌,再往上走点,树木夹道而生,在头顶撑起一片绿意盎然的伞,阳光穿过叶片间隙直直地落在台阶上,斑斑点点形态各异。
风里裹着此起彼伏的蝉鸣,似乎爬山也没有那么热了,就是东西有点重。
爬了一会,就看见了爷爷摆在那的小桌,印有八卦图案的桌布引得来往的人都会瞧一眼。
爷爷把身上的布袋放到桌上,弯腰拿出下面的折叠椅,宁熠想一口气直接爬上去,歇一会的话就不想爬了,“大师,我上去了啊。”
“等等,你先坐会儿,”爷爷冲他眨眨眼。
接受到这个信息,他把东西放在一旁,应声坐下,等了一会儿,后面脚步近了才轻轻皱着眉,声音不高不低的能让路过的人都能听到,“大师,您上回说让我这几天晚上九点以后不要出门,嘿,回去过两天就忘了。”
宁熠眉头皱的更深了,懊恼地拍了一下大腿,“您说怎么着,有天晚上回家,经过一条小巷突然从上面掉下来一个啤酒瓶,只差一步,就躺医院了,当时那玻璃渣都溅到腿上了。那天之后不是走路摔跤,就是晚上恶梦连连。”
旁边早已经有人驻足,一个腋下挎着包的大姐忍不住发问,“你这是招什么东西了吧?”
爷爷漫不经心的拿出他的卦具,一一摆放好,没搭话。
宁熠懂事,忙接起话头,“姐,您别吓我。”
大姐见小伙长得眉清目秀的,却一脸惊恐,声音缓和下来看了一眼“大师”说,“大师给你算那么准,肯定有招的。”
宁熠转过头,期待的目光看向爷爷,对方拿起挂在胸前的老花镜带上,执笔挥洒自如地给他画了一张符纸,语气沉重递给他,“去上面敬香,按规矩来,要诚心。”
“好,谢谢大师。”宁熠像得了赦令一样,急迫地拿出手机,怕后面那几个人看不到又把屏幕调亮了,扫了桌上的码输了个整数进去。
“无量天尊。”爷爷冲他双手和抱,再一抬眼看那小子已经跨出快十步远了,刚刚说话那大姐已经抢先坐在位置上。
上面就比下面的路要陡峭些,还好不远,刚觉得爬的有点费劲的时候就已经到了,屋脊上方烟雾缭绕似仙境,两个穿着黄马甲的义工在大门口给香客解答,他走过去跟对方打了个招呼,“慈悲。”
其中一个半扎发男人对他双手合抱,“慈悲,需要帮忙吗?”
宁熠蹲下身把东西放地上,揉了揉被重物勒红的手,刚想张嘴一道熟悉的声音穿入耳内。
“宁熠!”周河穿着黄马甲,撒欢似的跑了过来,脸上洋溢着兴奋的表情,“你回来怎么没跟我说,你爷还说你在外面打工呢。”
“你在这做义工?”宁熠抬眼看去,笑着问他。
“是啊,怎么样?”周河把汗湿的刘海往后捋,冲他挑眉。
“帅,”宁熠在箱子里单独拿出三碗,“麻烦人帅心善的大帅哥把东西分一下。”
“行,帅哥出马包你满意。”周河食指和中指并拢,在额角冲他比了个动作。
宁熠熟门熟路地朝里走去,在正殿旁边的人头空隙里看见观主正在和人讲话,他从旁边挤过人墙,将还带有凉气的绿豆糖水放在桌上,礼貌地唤了一声,“道爷。”
观长抬起头看见是他,一双澄明的眼睛里浮出笑意,“回来啦。”
“嗯,您忙。”宁熠也笑着点了点头,打完招呼便退了出来,在观里转一圈,正好拿爷爷刚给的平安符在祖师前面拜一拜,刚到偏殿就碰到了观主的弟子,见对方忙也没多打扰,走着走着就看见一阵风似的周河。
周河一挥手勾在他肩上,东一个问题西一个问题,好奇宝宝一样追问他大学里各种事,宁熠的眼睛在人头攒动里找那个熟悉的身影,肩上那支热度超标的手实在忍到了极限,“你是不是发烧了?”
“啊?”周河愣在那,左手换右手地在自己额头上摸着,“没啊,我现在挺舒服的啊。”
宁熠逃脱他的桎梏,往前走了,周河反应过来立马跟了上来,笑着说,“你说你这人不能好好说话吗?既受不热又受不了冷,你干脆移民外星算了。”
“好好说话你就能……”他脚步一顿,剩下的话被眼前的景象卡在喉咙里。
庭院里一个身高挺拔的男人背手站在一面墙壁前,黑色衬衣袖子随意的蜷在手臂上,衣摆隐没在深色牛仔裤下,对方察觉到站在月洞门旁的俩人,转头看了过来。
灿若流金的日光自上而下地洒在青石板上,视线相交那一刻,宁熠捕捉到那人眼底掠过的震惊。
“帅哥,这里是道长们休息的地方。”周河抬了抬下巴说。
那个男的背在身后的手已经垂放在身侧,视线依旧落在宁熠身上,微风吹动他的发丝,将衬衣轻轻贴在绷直的肩背上,步履沉稳地踩过青石板,止步于一米之外,只有半边身躯的衣料在晴光下浮着细闪。
宁熠挪开自己打量的眼神,想说点什么缓解一下尴尬,最后搜肠刮肚也找没出来一个字,只好笑一笑。
“你叫什么名字?”男人沉哑的声音打破这一刻的静默。
这个问题让宁熠头脑风暴了一下,还是没想起来在哪见过这个人,对于第一次见面的人,上来不是说你好我好大家好,而是直接问名字的第一次碰到。
宁熠疑惑地问:“你有什么事?”
男人沉默了几秒,细长的眼微微低垂下去,“没事,就是觉得之前我们在哪见过。”
有点老套的开场白。
不过介绍一下名字倒没什么,“宁熠。”
被无视在一旁的周河倒没有不爽,前看右看一会,问他:“你谁?”
“裴朝风,”裴朝风嘴角勾起一丝不太明显的弧度,似乎想起来自己来这里缘故,眼神聚焦在他领口处,像是喃喃自语般,“原来桑树是为你砍的。”
裴朝风,名字是有点耳熟。
下面一句话让宁熠皱了下眉,这个裴朝风刚刚那副假模假样的“叙旧”像是为了确定他是不是那个坎树的人。
他刚刚说的难道是那颗百年灵桑?
旁边一脸问号的周河先发制人,声音控住不住地放大,“你有病吧。”
宁熠看着他抬起左手,手背上青筋凸起,手指骨节分明,可能是有点职业病看着这只手还挺赏心悦目的,唯独那指缝中夹着一截木枝看起来让人不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