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姻》安日天

1、第 1 章 平城的

　　平城的秋日短暂得像一场幻觉，昨日的新闻推送还是“平城黄叶知名打卡点”，今日的便是“建议今日出门穿羽绒服”。

　　7号预供暖，说是“预”，但一觉醒来，室内就变得暖意融融，林彦清在陌生的床上睁开双眼，隔着并不隔音的门板，他能听到“哒哒哒”的声响——应是他现任男友周文在剁饺子馅。

　　周文跟在他身边近两年了，林彦清喜欢他的脸和身材，也喜欢他无微不至照顾他、仿佛把他视作家人般的温情，为此，他愿意支付一些微不足道的代价。

　　包括但不限于这处一百多平的全款学区房、楼下停着的一辆油车一辆电车、每个月五万的“家用”、十万的“零花钱”以及一份体面、稳定、清闲的工作。

　　偶尔，林彦清还会出手帮周文解决一些小问题，这些问题大多与周文前妻的孩子有关，林彦清和那孩子没见过面，自然也不存在什么感情，只是每次他出手后，周文会表现得感激涕零，林彦清觉得有趣，也喜欢这种“当救世主”的感觉，也就顺手帮了。

　　昨天，林彦清来这里留宿，周文做了四菜一汤，俩人饭后遛弯的时候，他轻轻提了句孩子暑假想去国外游学的事，又很快移开了话题。

　　昨夜在床笫之间，周文又表现得格外主动和开放，林彦清心里便有了数，这笔钱大概是要林彦清支付了。

　　林彦清并不缺钱。

　　他是林家排行第三的少爷，是林家家主第二任妻子的独子，上头还有两个婚生的哥哥，下头还有三个婚生的弟弟和妹妹，至于私生子，那就不计其数了。

　　林家家大业大，林彦清早早退出了继承人的争斗，他母亲早逝、父亲便毫无顾忌地偏爱他，隔三差五便送他些豪宅豪车、金银珠宝、基金股票，至于兄弟姊妹，也乐得把他当做展现亲情的筏子，自是有什么好的，也都会想着他一份。

　　除了林家，他外祖裴家也不遑多让。

　　裴家上一代只有林彦清的舅舅和母亲两人，林彦清的母亲自幼身体就不好，原本是打算一直养在家中的、不必结婚的。

　　但天真烂漫的裴小姐，在山中别墅小住疗养时，偏偏遇到了受了重伤的林父，她救了他，也爱上了他，便不顾众人反对，执意嫁给了离过婚、还有两个儿子的林父。

　　与裴小姐的联姻，稳定了林父继承人的位置，帮助林家进一步扩张了版图，据说当年林父极爱她，至于爱的是人还是利益，那便无人知晓了。

　　裴小姐嫁入林家一年半后，林彦清出生，与前头两个哥哥不同，从的是裴家这一代的“彦”字辈，裴家家主直言百年之后，将会把一半的资产交给林彦清，林父没有反对，总归得利的是林家人，裴小姐倒是反对了，又被自个的亲哥哥压下去了。

　　裴家的大少爷轻佻地说：“妹妹，你是不信我凭自个的本事，便能赚得更多么？”

　　裴小姐点头说“我信”，但最后并没有看到这一幕。

　　裴小姐死在了林彦清出生后的第三年，没有什么狗血剧情，只是身体撑到了极致，纵使用上最先进的设备、最精湛的医生，也无力回天了。

　　裴小姐死后，林父像是变了一个人，当然，也可能是终于恢复了本性。

　　外头的女人一个接着一个，私生子也重新层出不穷。

　　又过了三年，林父娶了新人，林家新建了座楼，叫新夫人住了进去，至于旧楼，林彦清回家时便住在那里，林彦清不回家就空着，那或许是林父对裴小姐，残存的些许的情谊。

　　总而言之，林彦清不缺钱，甚至也不缺权，至于爱，有外公有舅舅，也不是很缺，但或许是因为少年时常见林父周旋于各种女人之间，林彦清成年后不近女色、成了同性恋，年少时养过学生、包过明星，现在年近三十，又喜欢上了人夫款，周文比他还大上几岁，带回家里是不可能的，但这么养着，也无人会干涉什么。

　　林彦清和养过的每一任都是好聚好散，对于周文，他也想过，等两人淡了，便给对方一笔分手费——虽然周文总说他跟他是不图钱的，但相处了这么久，林彦清也将对方的脾气摸得七七八八，知晓这是“违心话”。

　　林彦清每个月大概会来个七八天，他一贯挑剔，吃穿用度都要有专门的渠道，费用也走的是林家的公账，自然不需要周文再出一分。

　　周文也知晓这个途径，一开始只领七八天的用度，后来便整月领用，管家来报过，林彦清挥了挥手，直言:“不过小钱，随他吧。”

　　眼下，林彦清听着这剁饺子馅的声音，心中有些许熨帖的同时，脑子里也浮起了一个念头——周文跟他，有几份是真想跟他，又有几份是为了自个孩子的优渥生活。

　　他又摇了摇头，觉得自己真是昏了头，竟会思考这个问题，众生皆逐利，他求财他图色，两项交易，也算两清了。

　　林彦清的目光在室内逡巡，定在了床头上的合照。

　　合照自然是他与周文的，两人今年初去阿尔卑斯山滑雪，便拍了这张合照。

　　只是林彦清有些强迫症，细看这合照才发现有些歪斜，似是之前没有装好。

　　他便顺手将合照拿了过来，拆了后盖，准备重新放正。

　　等他拆了后盖，才发现里面竟放了两张照片，露在外面的，是他和周文的合照，另一张，则是周文、一个小男孩和一位怀了孕的女士，看衣着应是近日拍摄的，算算日子，他和周文从阿尔卑斯山回来后没多久，这位女士便怀了孕。

　　这位女士会是周文的姐妹或者好友么？

　　这位女士肚子里的孩子有可能不是周文的么？

　　林彦清找了几个蹩脚的借口，忽地笑了，他把照片重新装了回去，又把相框放回了原处。

　　他心知肚明，周文出轨了，出轨对象，应该就是他那“性格不合”、离婚许久的前妻。

　　林彦清又在床上躺了一会儿，直到周文推门而入。

　　他身上围着个干干净净的围裙，室内的灯光洒在他的身上，倒让他显得格外温顺无害。

　　“醒了？”周文低声询问，带着一点像兄长般的关切。

　　林彦清自下而上地看着他，忽然问：“若是有一天，我和你那孩子一起掉进海里，你只能救一个，会先去救谁？”

　　周文竟是笑了，眉眼间带了丝丝缕缕的惊讶，他说：“我那小子自个会游泳，我自然是要去救你的。”

　　“我也会，”林彦清平静地说，“也不需要你救的。”

　　周文“嗯嗯”地点头称是，又捧来了刚晒过太阳的衣服，说：“我帮你穿？”

　　林彦清摆了摆手，又问周文：“厨房熄火了么？”

　　“熄火了。”

　　周文说了这三个字，就明白了林彦清的意思，他面上有些为难，动作却并不缓慢，将自个剥得像煮熟了的鸡蛋，从林彦清的床脚爬了上去。

　　这一折腾，便是三四个小时。

　　林彦清心里不痛快，面上不显露，但用了玩具。

　　等折腾够了，周文一瘸一拐地去端了饭食过来，又喂着哄着林彦清吃了。

　　林彦清吃了饭，懒洋洋问：“有什么想要的？”

　　周文动作一僵，但还是低声说了：“我孩子想去……”

　　“费用？”

　　“八十八万……”

　　林彦清几乎要被逗笑了，他并非全然不知物价的纨绔子弟，八十八万，周文起码吃个六十万的差价。

　　这六十万要干什么用呢？

　　还有个孕妇呢，挺难猜的。

　　林彦清平静地、微笑着问：“确定是八十八万？”

　　周文竟然也没有慌张，他一瘸一拐地从床头柜里翻出了一沓资料，哑着声音说道：“这是机构那边的报价单……”

　　林彦清接过来，翻看了几次，看了看周文的脸，又看了看那张床头照。

　　实话实说，他还没有玩腻周文，也没有玩回本。

　　现在就将这个人扔了，倒是痛快了，但恐怕未来还会有几份怀念和美好“回忆”。

　　林彦清很了解他自己，他得想办法帮自己戒断。

　　于是他低笑着说：“这钱可以给你，过几天，你请个年假，陪我去游轮住上一段时间吧。”

　　周文的身体微不可察地有些颤抖，但还是低声说了句“好”。

　　钱款到账的提示音很快响起，周文的眉眼间都染上了喜色。

　　林彦清忽然想到，他和对方见的第一次面。

　　那同样是一个冬日，林彦清受邀去为一座艺术馆剪彩，他临时忘了这事，独自驱车赶去场地，等停了车，却发现园区很大、找不到场馆的位置了。

　　周文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他帮林彦清指了路，话语说不明白，便说要发定位给他。

　　他长得贴合林彦清的喜好，林彦清就和他加了社交软件，等剪彩结束后，才发现周文发来了几张照片——是从图书馆的巨大玻璃向外拍摄的漂亮风景。

　　林彦清心思一动，便向他发出了邀请：“要去一起吃饭么？”

　　隔了几秒钟，他收到了一句“好”。

　　后来，林彦清才知道，周文那时在图书馆，是因为失业又离了婚，不想再待在充满了回忆的小房子里了。

　　林彦清轻而易举地改变了对方的窘境，也自然而然地收获了对方的“真诚告白”。

　　现在想想，周文未必是真的喜欢他，也未必是真的同性恋，不过是为了他的金钱，“忍辱负重”罢了。

　　一时之间，林彦清有些意兴阑珊，他像摸宠物一样，摸了摸周文的额头，明知故问地问他：“不喜欢去游轮玩？”

　　“喜欢，”周文扬起了一个温顺的笑，又无师自通里补充了一句，“能每日每夜地和你在一起，怎么会不喜欢？”

　　林彦清的手指点了点周文的嘴唇，周文的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还是凑了过来。

　　林彦清把周文玩了个遍，不过他觉得还是远不够这八十八万。

　　但既然已经定下了游轮行，也总能找补回来。

　　林彦清意识到，他或许也没怎么喜欢过周文，倘若真喜欢，是容不下对方出轨的。

　　现在，更多的是想“挽回损失”，让自己这两年扔进去的钱，得到充分的回报，不至于被人视作“怨种”罢了。

　　林家的司机已经到楼下了，林彦清出门的时候，周清将早就准备好的食盒递给了他，又帮他整理外套，又亲吻了他的脸颊。

　　林彦清看着对方含笑温和的脸，脑子里翻滚着各种恶劣的念头，最后只说了一句：“下次游轮见了。”

　　“嗯嗯，再见。”

　　林彦清下了电梯，随手将食盒递给了林家过来接他的佣人，说：“喜欢的话就吃了，不喜欢就扔了。”

　　那佣人接过了食盒，沉默地退下，林彦清被人簇拥着上了车，身体后仰，半响，他问：“林佳宏的亲事定下来了么？”

　　“定下来了，”前方的助理低声应答，“已登了报，提前通知了董事会，今日家庭聚会，姚家小姐也会出席。”

　　“是么？”林彦清用手指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又想起一事，“那他男朋友呢？姓常的那个，已经分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