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期恋人》木悬河

2、别扭 回到家

　　回到家，傅嘉程办公桌最里面的抽屉，拿出那半瓶香水。她按了一下喷头，细密的雾落在手腕内侧。
　　她把香水放回去，洗了个澡，坐在沙发上打开手机。工作群里小周发了今天的现场照片，文华入镜了两张，都是侧影或背影。傅嘉程放大看了看，保存下来，又退出去。
　　其他同事给她发消息问她最近的工作，傅嘉程一一回复，手机里突然跳出来一条好友申请，头像是一只三花猫的大头照，申请写着【傅总监你好，我是文华。】
　　傅嘉程立刻同意了，期待她能马上给自己发消息。
　　傅嘉程点开文华的朋友圈，有一条今天才发的朋友圈，是今天拍的风景，配文只有一个字：旧。
　　她换手机号了，七年前两个人分别的时候她就联系不上文华了，她真的换了手机号也没告诉她一声。她后来到处打听过，才知道她去了很远的外省，没有出事。
　　傅嘉程把手机丢到沙发另一头，起身去厨房倒水。路过书架时，她看见书架最上层的相册，自从再次见到文华，有关两个人记忆的物件存在感变得极其强烈。
　　她和文华是在大学认识的，上材料力学课的时候，文华坐在她后面，问她借笔。其实两个人是一个班级的，文华好像有点脸盲，一点不认识她。傅嘉程借给她了，下课的时候忘了，下课铃一响拔腿就跑。她从二楼下到一楼，听见身后有人叫她，
　　文华急急忙忙地跑了过来，由于太着急，笔没拿住从楼梯的一般高度掉了下来。
　　文华当时十分尴尬，说了好几遍要赔给她，还加了她微信，傅嘉程连连拒绝。后来两个人慢慢成为了好朋友，一直到毕业。
　　其实傅嘉程不只把她当成朋友对待，文华太受欢迎了，她很开朗很上进，朋友多，好像和谁的关系都很好，喜欢她的男生也颇多。傅嘉程从来没有提出两个人关系的疑问，哪怕是“我是你最好的朋友吗？”这种话都没有问出来过。
　　相册里面是大学毕业那年，文华拉着她拍的大头贴。两个人挤在小小的帘子后面，文华对着镜头笑，傅嘉程不喜欢拍照，笑的很僵硬。文华用手捏着她的脸这样拍了一张。照片出来了之后傅嘉程用最快的速度塞进包里。
　　文华选了很多不同的样式，最后一张，文华突然凑过来亲了一下她的脸颊，傅嘉程瞪圆了眼睛，快门就在那一刻响了。
　　那张照片洗出来，文华欣赏了半天，说：“这张我要留着。”
　　傅嘉程还没缓过来，文华看见傅嘉程没反应，又说了一遍，傅嘉程才说：“删了。”
　　傅嘉程回到沙发上坐下。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工作群的新消息。她点开，看见文华在群里发了一条：今天现场记录已上传云盘，各位请查收。
　　下面一排“收到”。
　　傅嘉程打了“收到”两个字，想了想，又加了个“谢谢文老师”。发出去之后她又觉得太刻意了，但消息已经撤不回了。
　　沈稚初秒回“不客气”。
　　傅嘉程锁了屏，把脸埋进沙发靠垫里。她明天还要和傅嘉程见面，想到这里，她又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
　　第二天的项目例会上，沈稚初坐在长桌一侧，面前放着笔记本和电脑。她的照片已经整理归类，投在屏幕上，一张一张翻过去。
　　傅嘉程坐在她的对面。
　　“这张是药铺柜台的细节，原木材质，表面包浆很厚，建议保留。”沈稚初用激光笔点着屏幕，“改造时可以把它做成入口接待台，既延续历史记忆，又有实用功能。”
　　傅嘉程跟着在设计图上标注了一笔。
　　“楼梯间的铸铁栏杆，纹样是典型的万字纹，我有拍到几处完整的，可以复刻。”
　　“但是复刻成本很高。”傅嘉程说。
　　“可以局部保留，完好的部分做加固处理，破损的部分再用同款纹样补铸。这样成本能控制在一半以内。”
　　傅嘉程抬头看了她一眼，文华的建议是很专业的。
　　“可以。”傅嘉程说，“下阶段南山小组出个方案。”
　　南山是傅嘉程手底下的人，说是她们部门能力最出众的也不为过，周甄就是她推荐上来的。唯一的一点小毛病就是喜欢喝点酒。
　　会议结束后，同事们陆续离开。傅嘉程收拾资料，文华也站起来，把笔记本合上。
　　“傅总监。”文华东西已经收拾好。
　　“嗯？”
　　“关于栏杆复刻，我想再拍一组细节图，方便做纹样提取。明天下午可能还要去一次现场。”
　　“可以的，你可以直接跟小周约时间。”
　　“好的。”文华过了一会才答应。
　　傅嘉程决定现在自己和文华只是甲乙方关系，文华不把七年前的事情解释清楚，傅嘉程是不会原谅她的，她当初就像薛宝钗对待史湘云一样把自己像丢垃圾一样丢掉，唯一不同的是傅嘉程可以确定文华对自己是真心的。
　　小周推门进来拿东西，看见她坐着不动，问：“傅总监，您还不走？”
　　“奥，你先走吧，我回个邮件就走。”
　　“哦好，那您记得锁门。”
　　小周走了。傅嘉程打开手机，翻到七年前的聊天记录。那时候她们用另一个社交软件，后来那个软件停运了，聊天记录她导出来存成了PDF，加密存在云盘里。
　　最后一条消息是两个人分别那天文华发的：我到车站了。
　　傅嘉程回的是：一路顺风。
　　后来文华再也没有发消息，傅嘉程给她发了很多条，她都没有回。两个人之间像是按下了暂停键，把一段关系定格在最安全的位置。
　　窗外天色暗下来了，柳絮飘在空气中，粘在玻璃上又被风吹走。
　　她深吸一口气，起包走出会议室。路过小周工位时，她看见自己那支钢笔被放在显示器旁边，笔夹朝外，那道划痕在灯光下很浅，像一道愈合了很久的伤口。傅嘉程在自己包里摸了摸，自己的笔真的不见了，这个文华怎么这么幼稚。
　　傅嘉程拿起笔，放回自己包里。
　　第一次现场拍摄定在周六。
　　傅嘉程本来不需要到场，等着听汇报就可以，但她还是去了。理由是“刚好路过看看进度”，实际上她七点就起床，在衣柜前站了二十分钟，最后选择了件雾蓝色针织毛衣和米色长裤。
　　到现场时文华已经在了。她今天穿得很简单，白色条纹衫牛仔裤，正蹲在地上换镜头。南山和她的组员也刚到，傅嘉程没让小周来，她不在办公室，相当于给她放假了。南山的小组一共六个人，今天来的是四个人，除了南山外还有入职不久的新人君雁，以及之前一直跟着傅嘉程干的兰钟蔚和锦城，其余的两个人是男的，这个策划用不到他俩，男性容易粗心，就被南山临时调到施工那边了。傅嘉程知道之后并没有管，那两个男的和南山到底不是一条心，而且能力也不如南山出众，傅嘉程也属于对南山的一种变相的拉拢了。
　　君雁倒是很会来事，买了两份早餐给傅嘉程和南山，傅嘉程知道她们不知道自己会来，明显是给她自己买的，小姑娘不吃早餐不好，于是说自己吃过了，叫君雁赶紧吃了。
　　文华那边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傅总监。”她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换镜头，“今天不是休息吗？”
　　“我今天工作量还行，正好亲自过来看看。”
　　文华点点头，换好镜头站起来。今天的天气很好，云层很薄，光从东边斜过来，把青砖墙面照得发亮。
　　“今天光线好，我先拍外立面。”文华对其他人说，“下午再进去拍室内。”
　　两个人站在楼前，中间隔了两米。
　　傅嘉程看着文华举起相机，动作行云流水，像是做过一万遍。这七年她拍了多少照片，傅嘉程不知道，但那个杂志专访里说，她每年有一半时间在路上。
　　傅嘉程有的时候在想，这七年她走过了多少地方，见过多少人，有没有在某个瞬间想起过自己。
　　“傅总监。”文华突然开口，“你站那边去一点。”
　　“嗯？”傅嘉程很疑惑，和文华对视上。
　　“挡光了。”
　　傅嘉程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往旁边移了一步。
　　“好了。”
　　傅嘉程走过去，低头看了看屏幕上的照片。三号楼的正立面，阳光打在雕花门楣上，明暗分明。画面右下角有一个人的影子，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
　　傅嘉程把自己的影子伸手指出来，“这是……”
　　“构图需要。”文华平静地说，收起相机往楼里走，“进去吧，拍室内。”
　　上午的拍摄很顺利。文华拍了药铺柜台、楼梯间栏杆、二楼花窗、后院的古井。傅嘉程跟在后面，偶尔帮她拿一下反光板。
　　两个人配合得可以说是很默契，这种默契的反而让傅嘉程有点难受。
　　大学时她们也这样，文华拍照，傅嘉程跟在一边帮她的忙。
　　“傅总监，反光板往左一点。”文华的声音传来。
　　傅嘉程调整了一下角度，自己真的被当成打下手的了。
　　“去旁边坐会儿吧。”文华把反光板折起来，“我拍完这组就休息。”
　　傅嘉程走到墙边的旧凳子，文华拿出纸巾帮她擦了擦凳子，又擦了擦手。纸巾是某家酒店的小包装，文华的包里有很多，应该都是出差时攒的。
　　文华拍完最后一组，收起相机走过来。她在傅嘉程旁边坐下，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凳子的距离。旧凳子很窄，实际上只隔了不到十厘米。
　　“嘉程，”沈稚初看着前面的药铺柜台，“你这七年过得好吗？”
　　傅嘉程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蜷了一下，张开手臂说：“如你所见，都挺好的。”
　　“那就好。”文华点点头，她心里甚至恶劣地想，如果傅嘉程能像大学的时候，有什么事情只和自己说，现在能扑到自己怀里抱怨自己的行经，她会更舒服甚至满足一些。但是眼前的傅嘉程沉稳了好多，穿着价格不菲很有气质的衣服，游刃有余地与各色人谈话交往，始终没有办法与自己记忆里的傅嘉程重合。
　　过了很久，文华说：“我下午还有事，先走了。”
　　“你以前好像不喷香水来着，”文华站起来说，“现在用的是什么牌子？”
　　“随便买的，不记得了。”傅嘉程没有看她的眼睛。
　　文华点点头，走了。
　　过了一会傅嘉程才起身，腿有点坐麻了，她扶着楼梯一点点往下走。走出三号楼时，文华已经不见了身影。广场上只有风卷着柳絮跑来跑去，像一个迟到了七年的问题，找不到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