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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再遇 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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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嘉程在第三次视线回到文件上时,她承认自己走神了。
文件上写着“老城厢改造项目视觉记录,合作摄影师:文华”。她的视线总在文华两个字上打滑。
傅嘉程打开手机,在搜索框里输入“摄影师文华”。
跳出来的第一条是某人文地理杂志的专访,标题是《文华:在废墟里等待春天》。配图里她站在一片拆了一半的老厂房前,举着相机,神情认真,和以前给她讲题的时候一样。
傅嘉程摩挲着钢笔,笔夹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是七年前文华不小心摔的。当时文华慌得不行,连说了三句“对不起”,要去文具店买新的赔她。傅嘉程说不用,真不用,这笔本来就有划痕。
她把资料翻到“项目排期”那一页,用红笔在某一行画了个圈。文华对接的第一次现场勘景是今天下午两点,还有四十分钟。
一点四十分,前台打来电话:“傅总监,沈老师到了。”傅嘉程深吸一口气,“请她到三号会议室。”
傅嘉程站在会议室的落地窗前,看着楼下被请进大楼的身影。文华穿了一件卡其色风衣,头发比七年前长了许多,烫成了慵懒卷。她正和一边接待的人说些什么,应该看不见十七楼有人在看她。
傅嘉程收回视线,回到座位上,等待甲方的人上楼来。
她翻开甲方对接资料,在“人文摄影师:文华”那一栏停顿了几秒。
门被推开,傅嘉程站起来迎接来人。
“傅总监,久仰。”声音比记忆里稳重多了,尾音带着松弛感。
傅嘉程露出一个标准的职业微笑说:“文老师客气,请坐。”
文华经过傅嘉程身侧,坐在她的对面,阳光逆光打过来,显得她整个人都很柔和。傅嘉程问到了文华身上的香水味,是七年前两个人在小摊上买的,摊主说是店主自己调的,名字叫“三点零七分”,说是凌晨最早能闻到城市苏醒气味的时刻。
傅嘉程的香水还剩半瓶,不怎么舍得用。
傅嘉程没有和她叙旧,一个是现在是工作时间,另一点,她不知道文华还记不记得她,或者说记得,但是有没有必要相认。
傅嘉程拿出工作的状态,她翻开资料看着排期表:“文老师,项目周期四个月,现场记录分三个阶段。第一阶段主要是拆除前的原始风貌记录,这部分需要您来定拍摄重点。我们建筑方面会提供图纸和历史资料。”
“好。”文华从包里轻轻拿出笔记本,“方便的话,明天我先跟你们的设计团队走一遍现场。”
“可以的,那就明天早上九点,在地点的南门集合,不知道文老师方不方便?”傅嘉程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表,微笑着问。
“可以的,那就这样定下了,咱们随时联系。”
傅嘉程注意到文华的笔记本扉页夹着一张照片,像是某个建筑。她没有多看,继续交代项目注意事项。
“傅总监。”文华在傅嘉程说话的间隙突然抬头。
“啊,有什么问题吗,请说。”傅嘉程停下来,看着文化说。
“请问这个项目的改造方案是您主创的吗?”
“奥,我是设计总监,方案由我审核,主创是另外的两位同事。”
“明白了。”文华点点头。会议室安静下来,傅嘉程翻看着资料,文华也没有什么问题,于是欲起身离开,“那总监,我们明天见?”
傅嘉程跟着站起来,礼貌地把一行人送到会议室门口。
“好,文老师慢走。”傅嘉程一边说,一边示意一边的小周去送。
“傅总监留步吧。”文华走出房间,傅嘉程笑着冲她点点头。
她关上门,回到会议室,文华桌上的资料还摊开着,她刚才用过的笔搁在笔记本旁边,和傅嘉程的那一支一模一样。
傅嘉程拿起那支笔,在指间转了一圈,看见笔夹上什么划痕都没有,她的笔上有。七年前文华摔的那一下,让两个人结识,划痕留在了傅嘉程的笔上。
然后她打开手机,在备忘录里打下一行字:她没换香水。她又删掉,换成了:明天九点,南门。
第二天早上八点四十,傅嘉程就到了南门。她平时其实习惯踩点到,大多数情况都是别人等她,而今天提前了二十分钟,理由是“早上不堵车”。和她一起到的是项目组的周甄,也就是“小周”,刚毕业两年的助理建筑师,热情又话多,一点不怕她,正叽叽喳喳地说着昨晚看的电影。
傅嘉程平时还挺喜欢听周甄说话的,但是今天她心里居然有点紧张,心不在焉地应着,眼睛余光扫过街对面。
八点五十五分,傅嘉程看见文华从出租车上下来。她今天换了件墨绿色的外套,相机包斜挎着,手里还提着一个纸袋。
“傅总监,周助,早上好。”文华穿过马路跟两个人打招呼,语气自然得像昨天只是无数个普通工作日中的一个。
“早上好。”傅嘉程点头,转头对小周说,“人齐了,走吧。”
周甄和文华走了并排,她好奇地看着文华:“文老师,我特别喜欢您那组《消失的弄堂》,拍得太有感觉了。”
文华笑了一下:“谢谢,那组其实拍得很仓促。”
“仓促都拍这么好,认真起来还得了。”周甄真心实意地感叹。
傅嘉程在前面走着,听着身后的对话,忽然想起七年前。那时候文华报了摄影社团,刚开始学摄影,相机是二手的。她拉着傅嘉程去拍学校旁边那条要拆的老街,兴奋地让她看取景器里的画面:“你看这个光,落在砖墙上像不像镀了一层铜?”
当时傅嘉程低头看取景器,额头差点碰到文华。她赶紧退开半步,说:“嗯,挺好看的,你拍吧。”
文华没搭她的茬,指着她笑着说:“你脸红了。”傅嘉程的脸像天边的晚霞一样,她捉住文华的手压下去,一直说:“你赶紧拍吧。”
“傅总监?”文华突然伸手把她往边上拽了一下。
傅嘉程“啊”了一声,回过神来往前看,她差点撞到柱子上。周甄在一边定定地看着傅嘉程,这可不像她认识的傅总监。
三个人走到了石库门建筑群的入口,青砖墙面上还留着雕花门楣,爬山虎从墙头垂下来。
文华举起了相机取景,不停地按快门调试。
“傅总监,我们从哪栋开始啊?”周甄拿着图纸给傅嘉程看。
“三号楼吧,结构最完整,也是改造重点。”傅嘉程展开图纸,指着入口方向。
文华收起相机走过来,和凑过来一起看图纸,她站得很近,近到傅嘉程又闻到了那款香水的味道。
“三号楼是原来的药铺?”文华看着图纸上的标志问。
“对,后来做过居委会办公室,再后来边上新建了房屋,比这边安全,所以之后就空置了。”
“里面有老家具吗?”
这个问题把傅嘉程问住了,她回头看周甄,周甄的视线在两个人之间转了转,缓缓地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
“你们先进去看吧,我打电话问问。”傅嘉程走到一边打电话问具体情况。电话挂断之后她又在角落里站了一会,她需要几秒钟调整呼吸。
身后传来文华和小周走进三号楼的脚步声,还有相机包拉链被拉开的声音。傅嘉程听着这些细碎的动静,忽然觉得这个项目可能会是她职业生涯里最艰难的一个,每一个细节都在清晰地提醒她,七年前她错过了什么。从出发那一刻开始,她的心就有一种被攥紧的感觉。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走进三号楼。文华正站在药铺的旧柜台前,手指轻轻抚过台面上被岁月磨出的凹痕。
傅嘉程站在门口,没有出声。
“傅总监。”小周从楼梯走下来,“二楼的情况您来看一下——”
“来了。”傅嘉程快步走向楼梯。
经过文华身边时,她听到极轻的一声:“三点零七分。”
那个香水名字是七年前她告诉文华的。当时文华说这名字好奇怪,傅嘉程说,因为凌晨三点零七分,你推开窗,能闻到整个城市最干净的味道。文华当时追问了傅嘉程一路,不停的问:“你是不是瞎编的。”
傅嘉程有问必答,每次都是笑着回应:“真是真的,要不你有机会熬夜闻一下。”
其实真的是瞎编的,她只是觉得那个时间点听起来很浪漫,随口编了一个理由。但是文化后来信了,把这个事件作为两个人之间的小秘密,所以傅嘉程一直没告诉她那是编的,后来就没机会说了。
第一次现场勘景持续了三个小时。
文华拍了一百多张照片,几个人走遍了所有待改造的楼层。
两个人几乎没有直接交流,所有沟通都通过小周转达。沈稚初问“这个结构能保留吗”,小周回答“傅总监说可以”。傅嘉程说“提醒沈老师注意楼梯间采光”,小周说“沈老师,傅总监说您多拍拍楼梯间”。
周甄跑前跑后,累得直喘气,终于跑不动了,一下坐在台阶上,她察觉到两个人之间的气氛有点奇怪。她们傅总监好像和文老师认识,但是两个人也太客气了。她忍不住问了出来:“傅总监,你和文老师是不是认识啊,怎么这么客气?”
傅嘉程正在核对图纸上的一个尺寸,头也没抬:“第一次合作,当然客气。”
“哦。”周甄手支着下巴,总觉得哪里不对。
文华从二楼走下来,相机挂在脖子上。
“上午我这边差不多了。”文华把小相机收进包里,“下午我去周边拍点环境关系,你们不用跟着我了,我自己就可以,你们好好休息吧。”
“好。”傅嘉程点头,“明天上午九点有项目例会,需要您参加。”
“收到。”文华正在看拍好的照片,闻言抬头冲傅嘉程眨眨眼。
傅嘉程就要走,文华喊住了她,“傅总监,你的那支笔还在用吗?”
傅嘉程的手插在口袋里,指尖碰到了那支钢笔的笔夹。
“哪支?”傅嘉程明知故问。
“黑色的,大学时候那支。”
“不记得了,可能丢了吧,怎么了。”
文华心里是不信的,她没有追问,然后说:“那明天见。”
“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