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茉玉逢泠君》湫灯映宵

12、第 12 章

　　苏茉玉把竹筛端回屋里，顺手掩上了房门。

　　院里晾晒的白色野花还剩大半，青禾正在廊下翻弄着花枝，动作轻缓，生怕碰碎了花瓣。

　　苏茉玉隔着窗子看了一眼，没多说什么，转身坐到桌前，取下头上的银簪，拨亮了案上的烛火。

　　她从匣子里取出那包邬冷越送来的沉香粉。

　　粉质确实极好，细腻如凝脂，凑近了闻，有一股沉静醇厚的甜意。
　　她从竹筛里拈出几粒刚晒干的白兰花苞，又从瓷罐里取了一小撮浅桂，放在指尖轻轻碾碎，凑到鼻尖嗅了嗅。

　　三样原料的香气在掌心里混在一起，白兰清冽，浅桂温润，沉香的底子沉稳厚重，恰好压住了野花原本的那股毛躁。她闭上眼睛，脑海里反复推演着配比。

　　前世苏家败落之后，她流落在外，为了谋生，曾在一处南边的小香坊里做过几年粗活。
　　那些年她没机会碰好料，只能拿最寻常的花草练手。也正是在那些粗陋的原料里，她才摸透了各种香材的脾气，懂得了如何用最不起眼的东西，配出最绵长的尾调。

　　如今重来一世，手里握着这些前世根本不敢想的上等料子，她却比任何时候都沉得住气。

　　慢工才能出细活。

　　她拿起银制的小香勺，将沉香粉和浅桂按比例调匀，反复过了三遍竹筛，直到粉末细得几乎要飞起来。然后她才将白兰碎瓣倒进去，用指尖轻轻搅动，让花香与沉香的底子慢慢咬合。

　　正做到一半，院外突然传来一声吆喝：“小姐，小的回来了！”

　　是阿木的声音。

　　苏茉玉手上的动作一顿。她放下香勺，站起身，走到窗边，将窗纸推开一道细缝。

　　阿木正站在院门口，怀里抱着几包新收的甘松，满头大汗，脸上带着那种刻意讨好的笑。方才让他去备车，他倒是跑得殷勤，这一会儿功夫，人已经从外面回来了。

　　苏茉玉隔着窗子看着他。

　　阿木放下甘松，抹了一把汗，嘴上没停：“小姐，这甘松是小的刚从南市口收来的，成色看着比府里库房的还好些。您要不要看看？”

　　苏茉玉没急着出去。

　　她看着阿木那张脸，忽然想起前世柳三娘收买他时用的就是银子。阿木贪，眼皮子浅，一两银子就能让他把主家的底细卖得干干净净。可他脑子却不够用，稍微一诈，就得露馅。

　　她推开房门，走到院子里。

　　“放着吧。”她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我一会儿自己看。”

　　阿木笑着应了声是，退了两步，眼睛却忍不住往她身后那间屋子里瞟。苏茉玉知道他在看什么，他在看她有没有在屋里调配香方。

　　她不动声色地把门带上了。

　　“阿木。”

　　阿木立刻收回目光，弯腰听着。

　　“你今日跑了一趟南市，可听到什么新鲜事？”

　　阿木眼珠子转了转，装出一副老实模样：“也没啥大事。就是听南市口几个掌柜的闲聊，说柳三娘那间铺子今日上了新货，卖得挺好。”

　　苏茉玉心底冷笑了一声。

　　柳三娘的新货，拿的正是原本卡住苏家的那批原料。这是明摆着告诉她，你有本事去城外找替代品，我就有本事把你的老顾客全抢走。

　　她面上却依旧平静：“哦，上了什么新货？”

　　“说是几款花露和熏香，价格比咱们苏家原来的还低。”阿木小心翼翼地抬头看了她一眼，“小姐，这柳三娘也太欺负人了。咱们要不要也降降价？”

　　苏茉玉看了他一眼。

　　降价的建议听着是为苏家好，可一旦苏家跟着降价，就会陷入柳三娘设好的价格陷阱，最后赔本赚吆喝，撑不了多久就得关门。
　　阿木想出这个主意，多半是背后有人递了话。

　　“不必。”苏茉玉转过头，看向廊下晾晒的野花，“做生意讲究的是长久，不是一时胜负。她卖她的便宜货，我调我的新香。苏家的招牌，不是靠降价立起来的。”

　　阿木讪讪地应了一声，没再吭声。

　　苏茉玉没让他继续在这里耗，抬了抬下巴：“行了，车已经备好了就先去歇着吧，明日还要早起。”

　　阿木应声退下。他转身往外走的时候，脚步明显轻快了几分，像是得了什么重要的消息急着去送信。

　　苏茉玉看着他拐出院门，这才收回目光。

　　她重新回到屋里，坐到桌前。刚才被阿木打断的香粉还摊在碟子里，她已经没了继续调配的心思。方才那一番试探，已经足够了。

　　她从袖子里掏出那张写着告警字迹的纸条，放在烛火上烧了。纸灰落在碟子里，和那些沉香粉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她看着那撮灰烬，心底隐约浮起一个念头。

　　谢叙闫今晚还会来吗？

　　她翻开桌上那本记录香方的手札，在空白的页面上写下一行小字：“今日试调清茉眠新方，白兰七分，浅桂三分，沉香为底。成色待定。”

　　写完，她将手札合上，从柜子里取出一只素色的香囊，将方才调好的一小撮香粉倒了进去。

　　她没有立刻封口，而是将香囊放在窗台上。

　　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轻轻吹动了香囊的口子。那股混合着茉莉、白兰和沉香的气息，开始在屋子里慢慢弥散。

　　她看着那只香囊，目光沉静。

　　她在等。

　　等风停，等夜来，等那个总是藏在天黑之后的影子，闻香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