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山海》凝夜寒

3、体育课 下午的

　　下午的体育课，太阳还没完全落下去，操场上蒸腾着白天的余热。
　　体育老师吹了声哨子，把女生们赶到跑道内侧，男生们则被安排去篮球场自由活动。
　　“女生先跑两圈，男生不用跑。”老师挥挥手，“跑完走两圈放松，别直接坐地上。”
　　许念芜一听“两圈”，当场就想装晕。
　　“两圈？老师，这跟跑马拉松有什么区别？”她小声嘀咕。
　　宋安卿在旁边翻了个白眼：“你上次八百米跑完差点吐我鞋上，还好意思说？”
　　“那是意外！”
　　哨声一响，女生们稀稀拉拉地冲了出去。许念芜跑在第一圈的时候还勉强能维持“我很轻松”的假象，到了第二圈，整个人已经开始灵魂出窍。
　　她一边跑一边在心里疯狂咒骂自己的腿为什么不是弹簧做的。
　　跑到终点线的时候，她直接一个踉跄，扶着膝盖大口喘气，声音都劈了：“哎呦我去，累死我了……”
　　周围一片附和声。
　　“我不行了……”
　　“我感觉我肺要炸了……”
　　“谁发明的跑步，我要去跟他谈谈……”
　　几个女生跑完直接往草坪上一跪，脸埋进草里，像一群被收割的麦子。
　　许念芜也撑不住了，腿一软就跟着跪了下去。草叶扎在膝盖上有点痒，但她已经顾不上这些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活着真好，但下次不跑了。
　　体育老师走过来，皱着眉说：“别跪着，站起来走一走，放松一下肌肉。”
　　“老师……”许念芜抬起头，眼神涣散，“我站不起来了，我的腿已经不是我的了。”
　　老师没理她，继续催促：“都起来，走一走，不然明天腿更酸。”
　　宋安卿咬着牙，扶着许念芜的胳膊，两个人像两个刚学会走路的企鹅，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刚迈出第一步——
　　许念芜的腿“唰”地抖了一下，整个人往旁边歪去。
　　“我靠我靠我靠——”她手忙脚乱地抓住宋安卿，“我的腿在抖！它自己在抖！”
　　宋安卿也好不到哪里去，两条腿像装了马达一样疯狂颤抖，每走一步都像是在跳某种诡异的踢踏舞。
　　“别抓我！我也要倒了！”
　　两个人互相搀扶着，在跑道上歪歪扭扭地挪动，那画面堪比两个刚出院的康复患者。
　　不远处，篮球场边。
　　谢清裴刚投进一个三分球，转头看见这一幕，差点笑出声。
　　“老沈，你看你同桌，”他用胳膊肘撞了撞旁边的沈知渝，“那走路姿势，像不像刚做完手术？”
　　沈知渝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许念芜正扶着宋安卿，一步一步艰难地挪着，每走一步腿就抖一下，头发被汗水打湿了几缕贴在脸颊上，嘴巴还在不停地念叨着什么，大概是又在骂体育老师。
　　阳光落在她身上，她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却还在那儿强撑着“我很优雅”的假象。
　　沈知渝的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我去给她们拿水。”他突然说。
　　谢清裴一愣：“啊？哦……哦好。”
　　等沈知渝拿着两瓶水走过去的时候，许念芜正扶着膝盖，整个人呈九十度鞠躬状，嘴里还在碎碎念：“我再也不跑了……再也不跑了……”
　　一瓶冰镇的矿泉水轻轻放在她面前的地上。
　　许念芜抬头，看见沈知渝站在她面前，额角还带着一点薄汗，手里拿着另一瓶水，显然是刚从篮球场那边过来的。
　　“喝点水。”他的声音还是那样淡淡的，却莫名让人安心。
　　许念芜愣了两秒，手忙脚乱地去捡地上的水，结果腿一抖，差点又跪下去。
　　沈知渝眼疾手快，伸手扶了一下她的胳膊。
　　掌心隔着校服布料传来一点温度，许念芜整个人僵住了。
　　“谢……谢谢。”她接过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沈知渝松开手，将另一瓶水递给旁边的宋安卿，然后看了许念芜一眼。
　　“明天腿会更酸，晚上回去用热水泡一下脚。”
　　说完，他转身往篮球场走去，背影挺拔，步伐从容，仿佛刚才那个特意跑过来送水的人不是他。
　　许念芜握着那瓶冰水，愣在原地。
　　宋安卿拧开瓶盖喝了一大口，用胳膊肘捅了捅她：“许念芜，你脸又红了。”
　　“热的！”许念芜立刻反驳，声音却有点虚。
　　“哦——”宋安卿拖长了声音，“那瓶子上怎么还写着‘沈知渝送的’？”
　　“宋安卿！”
　　操场上，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许念芜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压不住心里那点悄悄冒出来的甜。
　　她偷偷往篮球场方向看了一眼。
　　沈知渝正站在三分线外，抬手投篮。篮球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唰”地一声空心入网。
　　谢清裴在旁边吹了声口哨，沈知渝却微微侧过头，目光似乎往她这边扫了一眼。
　　许念芜赶紧低下头，假装专心喝水，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塑胶跑道的味道混着青草的气息，十六岁的傍晚，好像连风都是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