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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诗词互答   卷一 ...

  •   卷一 凡尘情劫
      第4章诗词互答
      三日后,黄昏。
      杏花湖畔的柳堤上,有一株歪脖子老柳。树干斜斜地探向湖面,枝条垂进水里,风一来,满树的柳丝便在湖面上写字,写了又抹,抹了又写。
      历小劫照例在此练字。
      这是他新养成的习惯。杏花湖安静,湖水研墨,柳风催笔,比他那三间破屋的案头,多了几分活气。他把徐老赠的元人小品《寒林独往图》挂在家中墙上日日观摩,练完字,便坐在这老柳根上,看暮色一点点漫过湖面。
      今日他的字写到一半,忽听得堤那头传来一串急促的脚步声。
      “历先生——!历先生!”
      一个青衣小丫鬟提着食盒,蹦蹦跳跳地跑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马尾辫上的红头绳一跳一跳。历小劫认得她,那日画会上,立在鹅黄衣裙旁边的小翠。
      “小翠姑娘?”
      “呼……呼……”小翠撑着膝盖喘匀了气,把食盒往他面前一举,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历先生!我家小姐托我带的!”
      历小劫心头没来由地一跳。
      他接过食盒打开,里面是两个热腾腾的糖糕,糖霜在夕阳下泛着琥珀色的光。糕底下,端端正正压着一页笺纸。
      他展开笺纸。纸上蝇头小楷,一笔一画清秀得像柳叶:
      “柳影斜阳问故人:那日伞下春,可曾入君怀?”
      历小劫捧着那页纸,站在老柳下,读了三遍。
      第一遍,读的是字。第二遍,读的是意,她在问,那日画角那方帕子,他可曾收着。第三遍,他读的不是纸上的字了,他读的是写字之人此刻的模样,隔着半座湖,隔着暮色,这一句问话,她下笔时,是红了脸的么?
      他心头一热,热得不像话。
      他放下糖糕,就在柳堤上铺纸研墨。湖当砚池,晚风磨墨,他提笔便回:
      “柳堤从此不寂寞,一纸诗来抵万金。”
      写罢折好,郑重交到小翠手里:“有劳姑娘。”
      “得嘞!”小翠把纸往怀里一揣,转身就跑,跑出几步又回头喊,“先生!糖糕是我家小姐亲手蒸的!她蒸糊了三笼才成这两笼!”
      喊完一溜烟没影了。
      历小劫捏着那个糖糕,站在原地,半天没舍得咬第一口。
      ——蒸糊了三笼。
      一个锦衣玉食的首富独女,为一页回诗,蒸糊了三笼糖糕。
      他低头咬了一小口。甜的。从舌尖一直甜到那个贴着心口、叠帕子的地方。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小翠又跑回来了,气喘吁吁,脸蛋跑得通红:“历先生!我家小姐说,你这个‘万金’俗了!”
      历小劫一怔,随即失笑。
      俗了。他自问平生最不肯俗的人,偏偏落了个“万金”。他不得不服——诗贵清逸,情贵含蓄,他这一句,确实是穷怕了的人才写得出的直白。
      小翠又补了一句:“小姐还问了!”她清清嗓子,学着自家小姐温温软软的腔调,“‘万金若换春常在,肯把春光让几分?’”
      好个刁钻的问句。万金,春光,让还是不让?让,则清高得虚假;不让,则贪吝得难看。
      历小劫沉吟片刻,提笔回了六个字:
      “不肯。春光要留,与人共赏。”
      不解释,不铺陈,六颗字,钉子一样。
      小翠把纸揣好又跑。这回她跑得慢了些,边跑边嘀咕:“奇了怪了,这两个人隔着湖打哑谜,怎么倒把我跑成了个陀螺……”
      如此一来一往,隔堤唱和。
      第二日,他问她的闺阁藏书读了多少,她答“《乐府》读烂了三卷,恰是不敢示人处”;
      第三日,她问他那日画上撑伞人是谁,他答“是天下所有独自赶路的人,也是提笔之人自己”;
      第四日,他写了一首咏杏花的词,末句故意空着,留两个字给她填;她填的,恰是他心里那个字。一个“归”字,隔湖相对,两下里心照不宣。
      小翠成了传诗信使,一日两趟,柳堤到沈府这条道,跑得鞋底都磨薄了。沈府的老门房纳闷:“这丫头进进出出的,忙碌什么呢?”小翠把食盒一晃:“小姐的意思,你敢问?”
      门房不敢问。
      第七日,黄昏。
      历小劫照例到了老柳下,笔还未研,忽觉堤那头的空气,不同了。
      他抬头。
      沈青璃来了。
      她立在柳堤的那一头,鹅黄的衣裙换成了素净的月白,隔着十几步远,隔着满树垂下来的柳丝。夕阳在她身后,把她整个人镶了一道金边,柳丝在她面前轻轻摇晃,摇得她的面容时隐时现,像一幅欲展未展的画。
      历小劫的手,停在了半空。
      七日诗笺,他以为已经摸清了这个人,她的才思,她的刁钻,她蒸糊三笼糖糕的心意。可人真真切切立在眼前时,他才知道纸上得来的,都不算数。
      他定了定神,长身而立,深深一揖:“小姐折煞在下。”
      “历先生。”她微微屈膝还礼,声音隔着柳丝飘过来,比诗笺上的字要软,“小女子沈青璃,冒昧了。”
      “不敢。敢问小姐,”历小劫直起身,望着那十几步的距离,忍不住问,“为何隔这么远?”
      柳丝后头,青璃低头一笑。那一笑被垂落的柳影筛碎了,落在地上,星星点点。
      “礼数所在。”她说,“诗里可以谈笑无忌,人前……总要端庄。”
      历小劫也笑了。
      他忽然明白了,这十几步,不是疏远,是她递过来的又一张诗笺,一张更郑重的笺纸,上头写的是:我不是随口和诗的闺阁闲人,我是认真的。
      “那便依小姐。”他拱手,朗声道,“您在那头作诗,我在这头和诗。隔堤相对——也是知音。”
      柳丝轻轻一荡。
      青璃抬起头来。夕阳正落在她眼睛里,那双眼睛亮晶晶的,盛着满湖的碎金。
      “先生这话,”她说,“我记下了。”
      自那日起,五日一会,成了定例。
      他吟他的清风明月,从“半船残梦压星河”吟到“一蓑烟雨任平生”;她说她的闺阁诗书,从《毛诗》的“关关雎鸠”说到《乐府》里不肯给她父亲看的那些私藏。他讲市井,讲鱼市的腥气、当铺朝奉的眼睛、张婶那半碗野菜粥;她讲深宅,讲绣楼上数得清的四季、父亲账房里算不完的盐引、一堵看不见却翻不过的院墙。
      一个从泥里长出来,向上看天;一个从云端垂下来,向下看地。两双眼睛,恰好在中间那一截柳堤上,看见了同一片人间。
      他们从不谈那个字。
      诗笺上来来回回,最露骨的也不过一句“春常在”。可是历小劫发现,如今每写一个“春”字,笔都会顿一顿;他不知道的是,堤那头的青璃,读到“柳堤”两个字时,指尖也会在纸上停一停。
      情愫这个东西,像杏花湖底的水草,两个人都只顾看水面的波光,谁也没低头瞧一瞧,那草,已经悄悄缠到脚踝了。
      每五日的黄昏,一堤之隔,两个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长长地铺在柳堤上,斜斜地伸向对方——
      几乎要碰到一起。
      只差那么一点点。
      沈府,绣楼。
      夜深了,青璃坐在窗前,就着烛火,把这一月来积攒的诗笺一页页抚平,按日期排好,收进一个檀木匣子里。收到最后,是她今日新得的那页,纸上“隔堤相对,也是知音”八个字,她的目光在那“知音”两个字上,停了很久很久。
      窗外月色如水。
      “小姐都二更了,”小翠端着安神汤进来,忽然竖起耳朵,“咦?”
      “怎么了?”
      小翠瞪大了眼睛:“小姐,您方才……是不是在哼曲儿?”
      青璃一怔:“胡说,我几时……”
      “哼了哼了!”小翠把汤盏往桌上一放,眉毛都要飞起来了,“《杏花天》!您方才收帕子的时候哼的!小姐,奴婢伺候您十年,没见您哼过一句曲儿呀!”
      青璃的手停在檀木匣上。
      她低头看了看匣子,又抬头看了看窗外那轮月亮。月亮旁边,恰有一颗很亮的星。
      “小翠,”她轻声说,唇边一点笑意掩都掩不住,“把汤放下,你出去。”
      “哎。”
      “带上门。”
      门带上了。绣楼里重新静下来,静得听见烛花轻轻爆了一声。
      沈青璃望着月亮,过了很久,极轻极轻地,又哼起了那支《杏花天》。
      而杏花湖畔的破屋里,历小劫也还没有睡。他就着一盏豆大的油灯,摊开一张新纸,提笔悬了半天,终究什么都没写,只把怀里那方绣着青琉璃的帕子拿出来,就着灯光,看了一遍,又一遍。
      帕角那枝青琉璃,在灯火里,微微地亮着。
      像一颗,提前落进凡尘的星。
      (第4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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