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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清明画会 卷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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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凡尘情劫
第3章清明画会
清明日,午后,细雨初歇。
镇外杏花湖,一年一度的清明画会,正在湖畔铺开。
天公作美,雨脚刚收,云缝里漏下几缕斜阳,把满湖的水照得碎金一般。湖畔数百株杏花开得正盛,粉白粉白的一片连着一片,风一过,花瓣簌簌地落,落在湖面上,落在画案上,落在画师们的肩头——像是老天爷自己,也要来添一笔。
四方画师云集。有须发皆白的老画师,有带书童随行的府城名士,一张张画案沿湖支开,宣纸铺展,墨香混着花香,直往人鼻子里钻。
历小劫来得不早。
他穿着发白的长衫,袖口出了毛边,站在人群外围,静静地看。
他不敢站得太近。倒不是怯,是他心里有个声音在说:看,使劲看。看这位老先生的皴法,看那位先生的点染,看他们如何让一块石头有骨头,如何让一枝柳有风。文墨斋的二两银子,给他换来了两刀好纸、一锭好墨,还有今日这半日不用为嚼用发愁的、奢侈的清闲。
“徐老来了,徐老来了!”
人群忽然一阵骚动。只见一位童颜鹤发的老者,拄着藤杖,由两个弟子搀着,缓缓走到湖畔正中那幅最大的画案前。那画案上已铺好一张丈二长的宣纸,纸上空空如也。
画会主持徐老,柳溪镇出了名的画痴,家中藏画无数,据说连府城的知府都要唤他一声先生。
徐老环视众人,缓缓开口:“诸位,清明画会,一年一会,年年都是各画各的,老朽觉得,无趣。”
他藤杖往那张丈二宣纸上一指:“今日老朽有个不成文的规矩——画会末尾,人人可在这卷《杏花春雨图》上添一笔,共成一幅。添得好者,得老朽藏画一幅!”
满场哗然。
徐老的藏画!那可不是寻常物件,随便一幅,够寻常人家吃十年。
画师们依次上前。有人添远山,淡淡几抹,云气顿生;有人添渔舟,一篙一点,水就有了声音;有人添归燕,有人添酒旗,有人添一树斜出的红杏,把整幅画的春意又推向一层。
那丈二宣纸上,渐渐山也青了,水也绿了,杏花如霞,春雨如烟。围观的人啧啧称叹,只道这画已至十成十,再无可添之处了。
轮到末尾,司仪唱名唱到“历小劫”三个字时,人群里起了嗡的一声。
“历小劫?哪个历小劫?”
“就是那个……文墨斋收的穷写手。”
有人嗤笑出声:“那穷酸也想凑热闹?这卷画眼看要成了,他添一笔,别污了徐老的眼!”
说话的正是钱博的狐朋之一,孙秀才远远地抱臂站着,嘴角挂着看好戏的笑。
历小劫听见了。
这几日他听惯了。他发现一件事,冷话听多了,起初是刀,扎人;听多了,就成了风,擦着皮肉过去,只在心里留一道浅浅的印。他把那道印按下去,神色坦然,从人群外围缓步上前。
满场的目光钉在他那件毛边袖口的长衫上。
徐老抬眼看他,浑浊的老眼里并无轻慢,只微微颔首:“后生,请。”
历小劫净手,蘸墨,悬腕。
他没有去看那满卷的青山绿水。他的目光,落在画面右下角,那一片谁也没瞧得上的空白处。
满纸春色,山是名山的山,水是名士的水,可就是没有一个人。
他腕子一沉,落笔。
笔尖在右下角轻轻一勾,一顶小小的伞;再一勾,一个撑伞的小小路人。那小人不过寸许,衣衫是淡的,眉眼是虚的,独自走在满卷春光的边缘,伞沿微微低着。
众人一愣。这是……什么?
历小劫却在伞边又题了两行小字:
“满纸杏花无人赏,春在人间第几家?”
落笔,收腕,退后一步,拱手:“献丑。”
满场寂静。
画师们皱着眉看,看不懂,寸许小人,两行歪诗,添在满卷的锦绣边上,算什么?孙秀才已经憋不住笑出了声。
徐老却离了座。
老人拄着藤杖,一步一步走到画前,弯下腰,凑得极近地看那小人,看了很久,很久。他的手指悬在那寸许的伞沿上方,微微发颤。
半晌,老人直起身,长长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妙啊,”
这一声叹,比任何叫好都响。
“你们看这画!”徐老的藤杖横扫过整幅画卷,“满纸春色,山川杏雨,可有一笔是给人看的?远山无人攀,渔舟无人渡,酒旗之下无酒客,满纸杏花无人赏!独独他这一笔,”
藤杖重重点在那小人身上:“一个撑伞人!他一人,把这满卷的春,都收进他伞下了!”
老人环视众画师,一字一句道:“诸君画的是景。他画的,是人。”
满场死寂,随即嗡地一声炸开。先前的嗤笑者讪讪地闭了嘴,孙秀才的笑僵在脸上。几位老画师捻须沉吟,再看那小人时,眼神全变了。
人群外围,一位鹅黄衣裙的小姐,早已听得怔住。
那是柳溪首富沈家的独女沈青璃。她今日携丫鬟小翠出来踏青散心,本只想看看画,听听曲,谁料被这一句“春在人间第几家”钉在了原地。
她不知为何,心里忽然一酸。
满纸杏花无人赏。她想,杏花开在深宅里,无人赏;她沈青璃长在锦绣堆里,可有人问过她赏不赏这满园的春?
“小姐,”小翠凑过来,压低声音,狡黠地眨眨眼,“那穷酸先生说的什么‘春在人间第几家’,倒像是说给您听的。”
沈青璃白她一眼,耳根却微微一热:“胡说什么。”
可她的目光,却移不开了。
移不开那幅画,也移不开画案前那个穿毛边长衫的年轻人。他退在一旁,垂手站着,被众人围着夸,却不见半分得意,只静静地望着自己的那一笔,像望着一个刚出生的孩子。
不知怎的,她想起自己闺房里那些描金绣凤的日子——锦衣玉食,可满纸的富贵,又何尝有过一个“人”?
她提着裙裾,缓步上前。
众人纷纷让路。有人认出她来,低声惊呼:“沈家小姐……”
历小劫正欲收拾笔墨,忽觉眼前一暗,抬头,撞进一双含着水光的眼睛里。他一怔。这姑娘鹅黄衣裙,眉目如画,周身那个“贵”字,是他生平仅见,可她眼底那一点说不出道不明的怅然,也是他生平仅见。
沈青璃走到画前,目光落在右下角那处墨迹上,那里,撑伞小人的衣角处,还有一点未干的墨。
她从袖中取出一方绣帕,轻轻覆在那未干的墨迹上,指尖压了压,像怕碰疼了它。
然后她抬起头,声音很轻,却清清楚楚:
“这位先生,画中人淋的是雨,看画的人,心里却有太阳。”
她顿了顿,唇边浮起一点极淡的笑:“好画。”
说罢,敛衽一礼,携着小翠,飘然而去。鹅黄的裙角掠过满地杏花,像一瓣会走的花。
历小劫怔在原地。
半晌,他才低头,看向画角——那方绣帕没有拿走,静静覆在墨迹上。帕子素白,帕角绣着一个小小的纹样:一枝青色的琉璃,剔透玲珑,在春阳下泛着微微的光。
“先生好福气啊!”旁边有人打趣哄笑起来。
历小劫没听见。
他把那方帕子拿起来的时候,动作轻得像捧一片雪。帕角那枝青琉璃,绣工极精,丝线在光里流转,他忽然觉得,自己这十九年寒窗里见过的所有春天,都不如今日这一眼。
他定了定神,把帕子叠好,一折,再一折,叠得整整齐齐,收进怀里,贴着心口,那个曾揣着《狐仙记》手稿的地方。
画会的末尾,徐老当众宣布:本届头筹,历小劫。
老人亲自取来一幅自家藏画,元人小品《寒林独往图》,递到他手里,又低声说了一句:“后生,你的画里有心。守住它。”
历小劫捧着画,深深一揖到地。
归家路上,暮色四合,杏花湖的方向传来隐隐的笙歌。历小劫怀里有画,有帕,有二两银子的余温,可他满脑子,只有那一句轻得像花瓣落地的话:
画中人淋的是雨,看画的人心里却有太阳。
他在湖堤上停了一步,回头望了一眼。湖水在暮色里沉沉的,杏花的影子已经看不清了。
他忽然笑了。这一笑里没有得意,只有一种他自己也说不清的、微微发烫的东西,像春夜里第一声蛙鸣。
而杏湖的另一头,青绸小轿里。
沈青璃靠着轿壁,手中无帕,帕子已经留在了画角。小翠偷偷觑她家小姐,只见她望着轿帘上晃动的花影,出神。
“小姐?”小翠忍不住了,凑近,“您今日……怎么了?为一条帕子,值得么?那是您绣了三个月的……”
“小翠。”
沈青璃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轿子里晃动的灯影映着她的侧脸。
“你去打听打听,那位先生,叫什么名字。”
小翠一愣,随即掩着嘴笑了:“哎——小姐,我就知道!”
“叫我出门。”沈青璃别过脸去,可轿帘缝隙里漏进的最后一缕天光,照亮了她弯起的唇角,“悄悄去。”
轿子吱呀吱呀地远了。
湖畔的杏花,在晚风里又落了一层。
没有人知道,这满湖无人的春色里,有两颗心,已经在同一场杏花雨里,悄悄记下了彼此。
(第3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