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2章 大的要让着小的 转眼就到了 ...
-
转眼就到了我上三年级的时候,那年我九岁,沅沅也三岁了,已经能颠颠地满地跑,嘴里断断续续蹦出短句,最喜欢的就是黏在爸爸妈妈身边撒娇,且家里所有的重心,完完全全落在妹妹的身上,好像我只是这个家里顺带长大的多余的人。
那句“大的就要让着小的”,是爸爸妈妈挂在嘴边最常说的话,几乎每天都能听见。一开始我总想着争辩几句,可每次想开口,却只会换来更凶的训斥,到后来,很多时候我干脆闭紧嘴巴,任由委屈闷在胸口,堵得喘不上气。而我的哮喘也时不时就会犯,书包里也需要常年装着喷雾,爸爸妈把也没有放在心上,在我咳得停不下来、脸憋得发紫的时候,他们才不会看一眼,他们去哄闹脾气的沅沅了。
那天是周末,妈妈从超市买回来一些橙子,个头不大,但是闻着甜甜的,是我很少能吃到的东西。我站在厨房门口,目光总是忍不住落在装橙子的袋子。从前没有沅沅的时候,偶尔妈妈买水果,我还能吃到一两块切好的橙子,可自从沅沅出生,家里的零食水果,优先全是她的。
妈妈把盒子放在茶几上,转身去厨房洗菜。沅沅踩着小拖鞋哒哒跑过来,伸手就要去抓,小小的手抓不稳,几块切好的橙子滚落在地板上。沅沅愣了一下,转头看见站在门边的我,立刻瘪起嘴,哇地一声哭出来。
“妈妈!姐姐推我!”
我一下子僵在原地,我根本没有动,我就站在两步开外,不知所措。
妈妈听见哭声快步从厨房冲出来,一眼看见地上滚落的橙子,又看沅沅红着眼睛扑到她腿上,根本不等我解释,抬眼就瞪着我,嗓门一下子拔高。 “沈汐瑶!你干什么!沅沅还这么小,你就推她?几块橙子而已,你跟她抢什么抢?”
我急得往前走一步,声音发颤:“我没有,我没有推她,我站在这里一动都没动,是她自己伸手去拿,没拿稳掉地上的。”
“还敢顶嘴?”妈妈皱紧眉头,伸手在我胳膊上不轻不重拧了一把,疼得我下意识缩起胳膊,“不是你推的她怎么会摔?沅沅才多大,她会撒谎吗?大的就要让着小的,这点道理还要我跟你讲多少遍?好吃的东西,本来就该给妹妹,你这么大了,就不能懂事一点?”
沅沅埋在妈妈怀里,偷偷抬眼瞟我,嘴角还藏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得意,又马上挤出哭腔,抱着妈妈的腿哼哼唧唧:“妈妈,我要橙子,我要吃。”
妈妈立刻放软声音,弯腰抱起沅沅,伸手捡起来地上还算干净的橙子,吹了吹上面的灰尘,递到沅沅嘴边,轻声哄她。“好,沅沅不哭,妈妈给你重新买一盒,咱们不跟姐姐计较,姐姐不懂事。”
我站在旁边,胳膊上还留着一点刺痛,喉咙发紧。地上剩下的几块橙子沾了灰,不能吃了,妈妈看了一眼,转头又看向我,语气带着厌烦。 “愣着干什么?地上的东西是你弄出来的,赶紧拿拖把擦干净。一天天就知道惹你妹妹哭,家里有你,就没有安生的时候。”
我咬着下唇,弯腰拿起墙角的拖把,一点点擦地板。拖把很重,我小小的身子拖着它来回蹭,看着妈妈抱着沅沅坐在沙发上,一口一口喂剩下的橙子。沅沅咬着果肉,时不时瞥我两眼。我心里酸酸的,不是非要吃那几颗橙子,只是委屈,明明不是我的错,所有的坏事,永远都算在我的头上。
爸爸这时候刚好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刚买的菜,进门就听见沅沅还带着一点抽噎的声音。他放下袋子,扫了一眼客厅,看见我拿着拖把,脸色立刻沉下来。 “又怎么了?沅沅怎么哭了?沈汐瑶,是不是你又欺负妹妹了?”
妈妈立刻接过话,叹了一口气,像是受了多大的麻烦:“可不是嘛,汐瑶跟沅沅抢橙子,还伸手推沅沅,橙子撒一地,沅沅吓哭了。说了多少次,大的要让小的,她就是听不进去。”
“你看看你。”爸爸看向我,眉头拧在一起,语气很重,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恼火,“沅沅年纪小,你是姐姐,凡事都要迁就她。几个橙子能值多少钱,你非要跟一个两岁的小孩子争?你怎么这么小心眼?一点姐姐的样子都没有。”
我停下拖地的动作,抬头看着爸爸,眼眶已经热了:“爸,我没有推她,真的不是我。”
“还狡辩!”爸爸提高音量,“妹妹都哭成这样了,还能有假?难道沅沅自己故意摔了冤枉你?她那么小,哪里懂得这些弯弯绕绕。肯定是你脸色不好,吓到她了。你要是乖乖不盯着橙子看,她怎么会出事?”
我张了张嘴,话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不管我怎么解释,他们都不会信。在爸妈心里,沅沅永远不会犯错,只要沅沅哭,那一定就是我做错了。
爸爸挥了挥手,不耐烦地打发我:“好了好了,别说了,赶紧把地收拾完。等会儿晚饭,你别吃了,站在那里好好反省反省,怎么当姐姐的。”
沅沅窝在妈妈怀里,嚼着橙子,小声说:“姐姐坏。”
妈妈摸着沅沅的后脑勺,柔声应着:“嗯,姐姐不懂事,咱们沅沅不跟姐姐一般见识。”
我低下头,继续拖地,眼泪啪嗒掉在地板上,混着水渍。我不敢哭出声,怕他们又说我矫情,说我只会掉眼泪惹人心烦。
晚饭的时候,餐桌上摆着一盘红烧排骨,一块块炖得软烂,香气飘满整个屋子。沅沅坐在宝宝椅上,妈妈拿着小勺子,一块一块把排骨上的肉剔出来喂她。爸爸时不时夹一块放到沅沅碗里,叮嘱她慢点吃。
我只是静静在站在墙角,目光却不经意扫过盘子里的排骨,心里不敢多想。
沅沅吃了两块,忽然伸手指着我的方向,开口说道:“妈妈,我要姐姐的勺子。”我的勺子是苏雨歇去年生日送我的,蓝色手柄,我很爱惜,平时一直自己用。
妈妈想都没想,转头对我说:“汐瑶,把你的勺子拿给沅沅。妹妹想要,你就给她。”
我小声说:“这是我朋友送给我的,我只有这一把。”
“一把勺子而已,多大点事。”爸爸放下筷子,看向我,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强硬,“妹妹想要,你就让给她。大的要让小的,一把勺子你舍不得拿出来?沅沅现在想要,你就给她。”
“可是我喜欢这把……”
“喜欢喜欢,就知道顾着你自己。”妈妈停下喂沅沅的手,皱起眉头,“沅沅是你妹妹,她想要你的东西,你就该大方一点。一个勺子,你跟她计较什么?你怎么这么自私。”
沅沅伸出小手,指着我的方向伸过来,嘴里嚷嚷:“我要,我要姐姐勺子!”
看着爸妈两个人盯着我的眼神,我没有办法,只能慢慢往破旧的餐具柜走去,拿出我最喜欢的蓝色勺子,然后把蓝色勺子递了过去。沅沅一把抓过来,攥在手里,开心地晃了晃。妈妈笑着夸她乖,又转头瞥了我一眼:“你看,让给妹妹不就好了,非要磨磨蹭蹭,惹得大家都不开心。”
我握着空着的手,低头不看他们。那天晚上写完作业,我只能用家里一把旧木勺吃着冷饭,木勺边缘毛毛的,刮着嘴唇很不舒服。
平时在家里,沅沅喜欢翻我的书桌。我的作业本、铅笔、橡皮,放在桌上,她随手就抓起来乱扔,蜡笔会在我的课本上画一道道歪歪扭扭的线条。我写作业的时候,最怕沅沅跑过来捣乱。
有一次,我花了整整一个晚上,认认真真画好的美术作业,是老师要求上交的水彩画,画的是蓝天白云和小花。我小心翼翼放在书桌一角晾干,转身去客厅喝水的功夫,沅沅踮着脚,伸手一把扯过来,小手在画上乱揉,水彩晕开,整张画皱成一团,颜色糊在一起,完全毁掉了。
我回来看到的时候,脑子一下子空白,快步走过去把画捡起来,声音忍不住拔高:“沅沅!你为什么撕我的画!这是我明天要交给老师的作业!”
沅沅被我突然提高的声音吓到,立刻放声大哭。
妈妈从客厅冲进来,一把把沅沅护到身后,对着我厉声呵斥:“沈汐瑶!你吼什么!你吓着她了!不就是一张画吗?值得你对着妹妹大喊大叫?”
“这不是普通的画,是美术作业,明天必须交,我熬了好久才画完的。”我拿着皱巴巴的画,手都在抖,“是她自己过来拿的,我放在桌子上好好的。”
“桌子放在家里,她小孩子到处跑,哪里懂什么作业。”妈妈皱着眉,“谁让你把东西放那么靠外面,不会收进抽屉里吗?你自己不放好,凭什么怪沅沅?她才两岁,懂什么?弄坏一点东西怎么了,大不了你重新画一张。”
“可是明天就要交,来不及重新画了。”我急得眼眶发红。
“来不及是你的事。”爸爸刚好走进房间,听见对话,开口说道,“你是姐姐,妹妹还小,她不懂事,你不能跟她一般见识。东西弄坏了,又怎么了?大的要让小的,这句话我说多少次你才能记牢?一张画而已,破大点事,你非要跟一个小孩子置气。”
沅沅躲在妈妈身后,哭唧唧地说:“姐姐凶我。”
“你听听,你看看,把妹妹吓成什么样。”妈妈伸手点了点我的额头,“一天到晚就守着你那些书本,妹妹碰一下都不行,心胸怎么这么窄。东西坏了就坏了,有什么要紧。要是沅沅被你吓出毛病,那才麻烦。”
我紧紧攥着那张毁掉的画,纸张边角硌着我的手心。我想告诉他们,不是一张纸那么简单,那是我一笔一笔认真画的,明天交不上作业,老师会批评我。可是我知道说了也没用,在他们眼里,沅沅的情绪永远比我的作业重要。
那天晚上,我坐在书桌前,借着台灯微弱的灯光,拼命重新画画。家里已经很晚了,沅沅早就睡着了,爸妈在客厅看电视,没有人过来问我要不要帮忙,没有人关心我会不会熬夜太累。我画到快十一点,眼皮沉得抬不起来,哮喘隐隐有点要发作的迹象,胸口闷闷的,时不时要停下来深呼吸。画完的时候,手腕酸得抬不起来,第二天顶着黑眼圈去上学。美术老师看见我匆忙赶出来的画,线条潦草,扣了我的分数,我站在讲台边上,心里委屈得说不出话。
类似的事情,一件接着一件,几乎天天都在发生。
我的日记本,里面写着我偷偷记下的小事情,还有我想写给苏雨歇的话,但是有些已经被沅沅拿去撕成碎片;我攒了很久零花钱买来的贴纸,被沅沅全部贴在墙上;我放在枕头底下的橡皮,转眼就被她扔到垃圾桶里面。每次只要沅沅弄坏我的东西,爸妈永远都是那一套说辞:她年纪小不懂事,你是姐姐,让着她一点,东西坏了就算了,不要斤斤计较。
如果我稍微表现出一点不高兴,他们就会说我小气、不懂事、小心眼。可沅沅要是磕到碰到,哪怕只是轻轻摔一下,爸妈都会紧张得不得了,抱着哄很久,转头第一句话就是问是不是我没有看好妹妹,是不是我没有让着她。
周末爸妈有事出门,临走前交代我在家照看沅沅。出门前妈妈反复叮嘱:“汐瑶,看好妹妹,不能让她哭,不能让她碰危险的东西。你是姐姐,照顾妹妹是你的责任。记住,凡事多让着她。”
我点点头答应。那年我九岁,其实我自己也还是个小孩子,要我独自照看一个三岁岁的孩子,我心里很紧张。
一开始还算安稳,沅沅坐在地上玩积木,我坐在旁边写周末作业,时不时抬头看她。没过多久,沅沅玩腻了积木,看见茶几上放着一个玻璃水杯,里面装着凉白开,她伸手想去够。我看见了,连忙起身想去拦住她:“沅沅,那个不能碰,会打碎割到手的!”
沅沅动作很快,小手一把抓住水杯,哗啦一声,杯子摔在瓷砖地上,碎裂开来,水洒了一地。沅沅脚下一滑,坐在湿地上,愣了一秒之后,立刻放声大哭。
我心里一慌,第一反应是先把沅沅抱起来,检查她有没有被碎片划伤,幸好没有伤口。我刚把沅沅抱到沙发上,门就开了,爸爸妈妈回来了。
刚进门,就听见沅沅的哭声,看见地上满地玻璃碎片和水渍。妈妈脸色瞬间沉下来,快步走过来,一把把沅沅抱进怀里,上下检查她的手脚。
“怎么回事!怎么摔了杯子?沅沅有没有受伤?”妈妈的声音紧绷,低头安抚怀里哭个不停的沅沅。
沅沅抽噎着,指着我:“姐姐……姐姐弄的。”
“不是的妈妈,是沅沅自己伸手去拿杯子,我来不及拦住她。”我急忙解释。
爸爸弯腰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玻璃,抬头看向我,脸色难看。“让你在家看好妹妹,你就是这么看的?水杯打碎,万一玻璃扎到沅沅,你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我想拦她,但是我慢了一步。”
“想拦?那杯子怎么还是碎了?”妈妈抱着沅沅,抬眼瞪我,“让你照看妹妹,你就该时时刻刻盯着她。你肯定是只顾着写作业,没有好好看着沅沅。跟你说了,照顾妹妹是你的事。她还小不懂危险,你都三年级了,还不知道看好她?”
“我有看着她,我看见她伸手,马上就过去拦了。”
“还在辩解!”爸爸提高音量,语气带着怒火,“杯子碎了,妹妹吓哭了,这就是结果。不管是谁伸手拿的,交给你照看,出了事就是你的错。你当姐姐的,就不能多留心一点?要是沅沅被划伤,我看你怎么办。”
妈妈抱着沅沅,轻轻拍着她后背哄,一边对我说:“赶紧拿扫帚把碎片扫干净,小心别扎到脚。以后照看妹妹,多用点心。沅沅这么小,你多让着她,护着她,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我拿起扫帚,蹲在地上一点点清理碎玻璃,尖锐的碎片差点划到我的手指。沅沅靠在妈妈怀里,停止了大哭,只是还在小声抽噎,眼睛盯着我。我蹲在冰凉的地板上,听着爸妈低声安慰沅沅,一句一句指责我的粗心。
那天晚上吃饭,爸妈还在念叨这件事。爸爸夹了一块肉放到沅沅碗里,随口对我说:“你要记住,沅沅是你妹妹,以后长大了,只有你们两个是亲人。现在你多让着她,以后她才会跟你亲近。你老是计较这些小事,姐妹感情都要淡了。”
我扒拉着碗里的米饭,心里默默想,可是从来没有人问过我,我难不难过。他们只要求我无条件退让,要求我包容沅沅所有的任性,却从来不会教沅沅要尊重姐姐的东西,不能随便冤枉人。
沅沅慢慢学会了拿捏爸妈的心思,只要想要什么东西,只要我不肯给,她就立刻哭。一哭,爸妈就会过来,让我把东西交出去。我的发卡、我的课外书、苏雨歇送给我的小石子,只要沅沅看上,最后大多都会落到她手里。
有一回,苏雨歇在放学路上捡了一块好看的乳白色小石头,表面滑溜溜的,送给我当礼物。我很宝贝,放在铅笔盒里,每天带去学校。周末在家,沅沅看见我打开铅笔盒,一眼看见了那块石头,伸手就要拿。我把铅笔盒合上,摇了摇头:“沅沅,这个是别人送给姐姐的礼物,不能给你玩,会弄丢的。”
沅沅马上嘴巴一瘪,开始哭,跑到妈妈身边拽她的裤腿。 “妈妈,我要石头,我想要姐姐的石头!”
妈妈走过来,看着我:“汐瑶,不就是一块小石头吗?妹妹想要,你就给她玩一会儿。大的要让小的,别这么小气。”
“这是苏雨歇送给我的,我很珍惜,怕沅沅弄丢。”
“弄丢就弄丢了,一块破石头值什么钱。”爸爸在一旁开口,“妹妹就想拿来玩一下,你都不愿意?你怎么一点姐姐的样子都没有。沅沅还小,喜欢新鲜玩意儿,你就不能顺着她一点?”
“可是……”
“没有可是。”妈妈打断我的话,语气不容商量,“赶紧拿出来给沅沅。不就是一块石头,等下次出门,我再给你捡一块。妹妹哭得多可怜,你忍心看着她一直哭吗?”
我看着沅沅满脸泪水,爸妈盯着我的眼神,没办法,只能打开铅笔盒,把那块小石头拿出来递给沅沅。沅沅拿到手,立刻停止哭泣,开心地攥在手里。我反复叮嘱她,不要扔,不要弄丢。
没过半天,沅沅在客厅跑来跑去,玩着玩着手一松,石头滚进沙发底下。沅沅蹲在地上看了看,找不到,转头就跑去玩别的玩具,完全忘了这件事。我趴在地上,伸手往沙发底下摸索,缝隙很深,我的胳膊不够长,怎么都摸不到。
我跟妈妈说石头掉到沙发下面拿不出来了。妈妈只是淡淡瞥一眼:“掉进去就算了,多大点事,至于一直念叨吗?本来就是给沅沅玩的,丢了就丢了。”
我站在原地,心里一阵发酸。那块石头不是普通的石头,是苏雨歇特意挑了送给我的,是我很珍惜的东西,在他们眼里,就只是一块不值一提的破石头。
日子一天天过,三年级的课业慢慢变重,每天有不少作业要写。我常常在房间里埋头写作业,沅沅时不时推开我的房门跑进来,大喊大叫,拉我的胳膊,抢我的笔,让我陪她玩。
有一次快要期末考试,我在房间里复习,在本子上抄写生字。沅沅推门冲进来,直接扑到我的书桌上面,伸手一把抢过我的铅笔,扔到地上。我弯腰捡笔,跟她说:“沅沅,姐姐要写作业,你先出去自己玩好不好,等我写完陪你。”
沅沅不肯,摇着头,伸手一把抓过我的生字本,就要撕。我连忙伸手按住本子,想把本子拿回来,轻轻挡开她的小手。就这么一个动作,沅沅立刻往后一仰,坐在地上放声大哭。
妈妈听见哭声,快步冲进房间,看见沅沅坐在地上哭,立刻上前抱起她,转头看向我,脸色一下子冷下来。 “沈汐瑶!你推她干什么!你就不能好好跟妹妹说话?”
“我没有推她,我只是想拿回本子,她要撕我的作业本。”我着急解释。
“她才多大,撕一下本子怎么了?”妈妈抱着哭个不停的沅沅,声音拔高,“你写作业写作业,一天到晚就知道写作业,陪妹妹玩一会儿怎么了?妹妹想跟你玩,你还推她。大的要让小的,你就不能迁就她一会儿?”
“马上就要期末考了,我要复习。”
“考试考试,就知道拿考试当借口。”爸爸这时也走到门口,皱着眉看着我,“学习固然重要,但是姐妹之间的感情更重要。妹妹想找你玩,你就好好陪着她,别动不动就跟她起冲突。她不懂事,你当姐姐的,要懂事。你把她弄哭,还有心思看书?”
沅沅埋在妈妈肩头,哭着说:“姐姐推我,姐姐凶我。”
“你听听,妹妹都这么说了。”妈妈瞪着我,“你越来越不像话。今天不准继续复习了,出来陪沅沅玩。你要是再惹她哭,晚饭就不用吃了。”
我捏着手里的铅笔,指尖冰凉。期末考试对我很重要,我想好好复习,可是在爸妈眼里,只要沅沅想打扰我学习,我就必须放下书本陪她。我的学习,永远排在沅沅的情绪后面。
我走出房间,陪着沅沅搭积木,心里装着还没有写完的复习题。沅沅时不时故意把积木推倒,看着我,咯咯地笑。爸妈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时不时看一眼我们,只要沅沅笑,他们就满意,只要沅沅皱眉,所有过错都会落在我的身上。
我偶尔会想起苏雨歇。放学路上偶尔会遇见他,他话不多,常常安安静静走着。我很少跟他说家里这些事情,不知道怎么开口,怕说出来,显得我太委屈。有时候我会偷偷羡慕他,家里只有他一个孩子,阿姨所有的温柔都只对着他。但我不会说,我只是把心事藏在心里。
我也会偷偷回想那天在医院第一次看见沅沅的场景。那时候我满心欢喜,期待有一个玩伴,期待我们可以一起长大,一起玩耍。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个软软小小的妹妹,会一点点夺走家里所有的偏爱。
我不是讨厌沅沅,我只是讨厌爸妈永远不分青红皂白的偏心,讨厌那句翻来覆去的“大的就要让着小的”。好像因为我先出生,我就要自动放弃所有东西,我的委屈不算委屈,我的难过不值一提,我的东西可以随便被拿走,所有的矛盾,只要沅沅一哭,错的就一定是我。
有一次夜里,我哮喘突然发作,躺在床上不停地咳嗽,胸口闷得厉害,喘不上气,我摸索着床头的喷雾吸了两口,还是止不住咳嗽。爸妈在隔壁房间,沅沅已经睡着了。我咳的声音不算小,妈妈被吵醒,推开房门,脸上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你怎么回事,半夜咳个不停,能不能小点声?沅沅好不容易睡着,你再咳,把她吵醒了怎么办。”妈妈站在门口,皱着眉头,语气很烦躁。
我捂着胸口,艰难地喘气:“妈,我有点喘不上气……”
“之前跟你说了,让你好好注意身体,你自己不听。”爸爸也跟过来,淡淡看我一眼,“别吵到沅沅睡觉。实在难受就自己坐着缓一缓,喷雾不是在你那里吗?先用着。别大半夜折腾人,沅沅睡不好明天会闹。”
说完,妈妈轻轻带上房门,回去隔壁房间照看沅沅。房间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我断断续续的咳嗽声。我靠在床头,抱着膝盖,慢慢平复呼吸。那一刻,我清清楚楚感受到,在这个家里,沅沅的睡眠,比我的难受更加重要。
我也会偷偷想,如果没有沅沅,爸爸妈妈会不会多看看我,会不会相信我说的话,会不会在我受委屈的时候,站在我这边。但我不敢把这句话说出口,爸妈听见了一定会骂我不懂事,说我小心眼,嫉妒自己的妹妹。
学校老师教我们,兄弟姐妹要相亲相爱。我也想好好跟沅沅相处,我试过主动陪她玩,主动把零食分给她,可是每一次,只要出现矛盾,爸妈永远不分对错,先指责我。慢慢的,我心里那点想要亲近沅沅的热情,一点点冷了下去。
沅沅渐渐摸清,只要她哭,想要什么都能得到,不管是不是她做错事情,最后被训斥的永远是姐姐。她越来越习惯把责任推到我的身上。打翻水杯,是姐姐弄的;玩具弄坏了,是姐姐弄坏的;她不小心撞到桌子疼了,也是姐姐推的。
每一次辩解,换来的都是爸妈更严厉的责备。他们说话的语气永远那样,带着不耐烦,带着理所当然,一句“大的要让着小的”,堵住我所有想要诉说委屈的嘴。
三年级下半学期,一次单元测验,我数学考了八十七分。拿到试卷的时候,我有点失落,明明努力复习了,还是没有拿到九十分。放学回家,我把试卷拿给爸妈看。妈妈扫了一眼分数,脸色立刻沉下来。
“八十七?怎么考成这个样子。你每天上学都在干什么?天天花那么多时间看书,就考这点分数?沅沅安安静静待在家里,都不会像你这么让人操心。”
爸爸接过试卷,翻了翻错题,开口训斥:“这么简单的题目都做错,上课有没有认真听讲?你看看你,学习不上心,还总跟妹妹闹矛盾。你要是懂事一点,少惹沅沅哭,把心思全部放在学习上,成绩怎么会这么差。”
沅沅站在旁边,拉着妈妈的衣角,奶声奶气地说:“姐姐考不好,姐姐笨。”
妈妈笑着摸了摸沅沅的头,接着转头继续训我:“听见没有,沅沅都知道。你要是再不好好学习,将来有什么出息。你看看沅沅,这么小就乖巧,不像你,麻烦不断。”
我捏着试卷,低下头,没有说话。那次考试前,好几个晚上,沅沅一直进房间打扰我复习,爸妈还让我放下书本陪她。可在他们眼里,成绩不好,全部都是我自己的问题。
我慢慢学会沉默,不再拼命辩解。辩解没有用,只会招来更多的责骂。很多委屈我都放在心里,放学路上慢慢消化,或者写在我的本子上,藏在书桌抽屉最里面。只有苏雨歇偶尔会看出我情绪低落,轻声问我怎么了,我大多摇摇头,说没事。
我依然记得第一次在医院看见沅沅的心情,那时候我满心欢喜,以为多了一个伙伴。只是长大一点我才明白,姐妹两个,并不代表就能拥有同等的爱。在这个家里,“姐姐”两个字,好像是一道枷锁,从沅沅出生起就套在我身上。
无论我做什么,怎么做,好像永远都是错的。沅沅想要的东西,我就要让;沅沅受一点委屈,责任就在我;沅沅哭闹,错的一定是我。那句“大的要让着小的”,反反复复,日复一日,在客厅,在餐桌,在我的房间,在每一次争吵和责备里,一遍一遍砸在我心上。
很多个夜晚,躺在床上,我会悄悄睁着眼睛,听隔壁房间沅沅均匀的呼吸声,还有爸妈低声哄她说话的声音。我摸着枕头,心里安安静静地难过。我也是小孩子,我也想要爸爸妈妈不问缘由的相信,想要他们看见我的委屈,想要有人跟我说,不用事事都让着别人,我也可以被偏爱一次。
只是我心里清楚,这样的期待,在我们这个家里,很难实现。往后漫长的日子,沅沅会慢慢长大,那句“大的要让着小的”,大概还会一遍一遍,不停响在我的耳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