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惹龙》明月幽思

6、换毛 小狐狸的换

　　沈玉最近不太对劲。

　　老周最先察觉的。他端了碗汤进屋，见沈玉正对着铜镜皱眉，鬓边一小撮头发颜色浅了些，看着像没养好。“公子这是……”

　　“没什么。”沈玉把散落的发丝拢到耳后，动作比平时快，“天热，乏了。”

　　其实不是乏。

　　是换毛期到了。

　　族里的老规矩，三百岁以上的狐，每逢换毛，妖力会有一阵子不稳。毛是从尾根开始落的，一点点往上，先是尾巴蓬松度不如从前，接着是腰侧、肩背，最后才轮到鬓角。这个过程短则月余，长则两三月，期间最忌讳两件事：一是被人看见原形半露，二是——情绪起伏太大。

　　沈玉原本算得好好的。他这几个月刻意减少了登台，也尽量不去将军府，就是想低调把这一茬熬过去。

　　可偏偏，萧凛不让他低调。

　　那夜是萧凛自己来的。

　　没带食盒，也没说理由，进门就往里走，反手插了门栓。沈玉正背对着他整理衣襟，听见动静手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转过身。

　　“将军今日来得早。”

　　萧凛没应。他站在原地，目光在沈玉身上停了两息，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你身上味道淡了。”

　　沈玉心里“咯噔”一声，面上却只笑了笑：“许是近日换了熏香。”

　　“不是熏香的事。”萧凛走近两步，声音压得很低，“是狐香。淡了。”

　　屋里静了一瞬。

　　沈玉垂下眼，折扇在指间转了半圈，没转成，停住了。他沉默片刻，终于叹了口气：“将军的鼻子，真是……”

　　“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大事。”他抬眼，语气放得轻描淡写，“只是到了些时候。老毛病，年年都有，熬一熬就过去了。”

　　“什么时辰？”

　　“……不好说。”沈玉笑了笑，“有时一个月，有时更久。”

　　萧凛没再问。他走到桌边坐下，自己倒了杯茶，却没喝，只是握着杯沿，指节微微泛白。

　　“那这几日，”他顿了顿，“你不必来府上。”

　　沈玉一愣。

　　“本将军的榻，”萧凛说得极慢，像在斟酌每一个字，“不缺这一时半刻。”

　　“将军失眠呢？”

　　“三个月都熬过来了。”

　　“那三个月是三个月，”沈玉在他对面坐下，声音忽然软了下来，“如今是如今。”

　　萧凛抬眼看他。

　　烛火在两人之间晃了一下。

　　“沈玉，”他开口，语气里有点不易察觉的迟疑，“你若是不适，不必强撑。本将军不是……非要不可。”

　　“将军这话，”沈玉笑了，笑意里带着点他自己都没料到的酸，“说得倒像是奴家是个可有可无的物件。”

　　“不是。”萧凛答得很快，快得有些突兀。

　　“那是什么？”

　　萧凛没答。他把茶盏放下，忽然起身，走到沈玉身侧，弯腰，极轻地伸手——不是碰他，只是把他鬓边那撮颜色略浅的发丝，轻轻拨回了原处。

　　动作很轻，轻得像怕碰碎什么。

　　“是……”他直起身，声音低下去，“本将军不习惯。”

　　沈玉怔在原地。

　　不习惯。

　　这三个字比任何“本将军护着你”都更让他心里发烫。

　　后来那几日，萧凛来得更勤了，却也不再提“镇榻”的事。他多半是坐一会儿，说几句军务上的闲话，或者干脆什么都不说，就着烛火看自己的兵书。

　　沈玉起初还端着，后来也渐渐松了。有一回他实在撑不住，靠在椅背上打了个盹，醒来时肩上多了件玄色外袍，带着一点极淡的、属于真龙的沉烈气息。

　　他捏着那件袍子，半天没动。

　　“醒了？”萧凛的声音从案后传来，头也没抬。

　　“嗯。”

　　“冷？”

　　“不冷。”沈玉把袍子拢紧了些，“将军的袍子，太暖了。”

　　萧凛翻书的手停了一瞬。

　　“……那便穿着。”

　　只是安稳日子没过几天。

　　这日午后，老周急匆匆进来，脸色不太好看：“公子，京兆府又来人了。这回不是查册子，说是……要请几位伶人去府上‘问话’。”

　　沈玉指尖一顿。

　　“点名了？”

　　“点了。”老周声音更低，“点了你。”

　　窗外天色阴沉，风把院里的枯叶卷起来，又落下。沈玉慢慢放下手里的茶盏，眼底那点懒洋洋的媚意，一点一点淡了下去。

　　他知道，这一回，恐怕不是萧凛一句“自己人”就能糊弄过去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