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识我[无限]》北鹤江烙

5、风 第五章

　　第五章：风
　　山很陡。
　　莫烬踩着碎石往上爬，每一步都要先试探脚下的地面，确认踩实了才敢用力。他一手握着那盏灯，一手扶着山壁，一步一步，往塔的方向走。山壁是黑色的，像被火烧过，表面干裂，摸上去粗糙得像砂纸。他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在发疼，但他没有停下来。
　　风越来越大。不是荒野里那种平缓的风，是一种更急、更硬的风，像有人从山顶往下推，推得他几乎站不稳。他弯下腰，压低重心，一步一步，往山上走。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飞，把他的衣服吹得猎猎作响。他感觉到风里有东西。不是沙，不是土，是一种更轻、更冷的东西，像雾，又像烟，拂过他的脸。
　　他停下来，仔细听。
　　风里有声音。像有人在说话，但听不清说什么。声音很碎，很杂，像很多人同时开口，又像同一个人说了很多遍。他听见几个字：“别走。”又听见几个字：“等等我。”又听见几个字：“我忘了。”
　　他站在原地，听着那些声音。风一直在吹，声音一直在响。他感觉到那些声音在靠近，又像在远离。他分不清那些声音是真实的，还是他脑子里响起的。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灯。火苗在风里摇曳，但没有熄灭。他握着那盏灯，继续往上走。
　　他走着走着，忽然看见风里有影子。
　　不是人的影子。是像雾一样的、模糊的轮廓。没有脸，没有手，没有脚，只有一团灰白色的、半透明的形状，在风里飘荡。那些影子很多，像一群没有形状的鸟，在风里飞来飞去。它们没有声音，没有方向，只是飘荡。
　　莫烬停下来，看着那些影子。他感觉到那些影子在看他。不是用眼睛看，是一种更直接的感觉——像有什么东西，从那些影子里伸出来，碰了他一下。
　　他说：“你们是谁？”
　　那些影子没有回答。它们继续在风里飘荡，像一群没有形状的鸟。但有一个影子，忽然停下来。它停在莫烬面前，没有脸，但莫烬感觉到它在看他。它像一团凝固的雾，悬在半空中，没有动。
　　莫烬看着它，没有动。他握着那盏灯，站在风里。火苗在风里摇曳，但没有熄灭。
　　那个影子开口了。声音像风一样，断断续续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是谁？”
　　莫烬说：“我叫莫烬。我来找一个人。”
　　影子说：“找……谁？”
　　莫烬说：“周砚。”
　　影子沉默了很久。它悬在半空中，没有动。风一直在吹，但它没有散。过了很久，它说：“我……忘了……我是谁……”
　　莫烬说：“你叫什么名字？”
　　影子说：“我……不记得了……”
　　莫烬说：“你还记得什么？”
　　影子说：“我……记得……我在走……走这条路……然后……我忘了……”
　　莫烬说：“你忘了什么？”
　　影子没有回答。它开始消散。像雾被风吹散，一点一点，变得透明，变得模糊。莫烬伸手，想抓住它，但他的手穿过了那团雾，什么也没抓住。影子散开了，变成一缕风，融进风里，消失了。
　　莫烬站在原地，看着那团雾消失的地方，很久。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他的手还在。他摸了摸口袋。塔罗牌还在。他摸了摸左手无名指。戒指还在。
　　他听见陆离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他们是走过这条路的人。他们忘了自己是谁。他们变成了风。”
　　莫烬没有回头。他站在风里，看着那些影子在风里飘荡，很久。他说：“他们为什么会忘了自己？”
　　陆离说：“因为他们走得太久了。他们累了。他们停下来，坐了一会儿。然后他们就忘了自己是谁。”
　　莫烬说：“停下来就会忘？”
　　陆离说：“停下来，你就会开始想。想你为什么在这里，想你要去哪里，想你有没有走错路。你想着想着，就会忘了自己是谁。”
　　莫烬沉默了一会儿。他说：“我不会停下来。”
　　陆离说：“每个人都说自己不会停下来。但他们还是停下来了。”
　　莫烬没有接话。他握着那盏灯，继续往山上走。火苗在风里摇曳，但没有熄灭。他感觉到风越来越大，吹得他几乎站不稳。他弯下腰，压低重心，一步一步，往塔的方向走。
　　他走着走着，忽然想起一件事。他想起周砚最后一次来旧书店的场景。那天也是下雨。周砚站在门口，浑身湿透了，手里拿着两杯奶茶。他把奶茶放在收银台上，说：“今天路过奶茶店，看着人多，就排队买了。你尝尝，新出的口味。”
　　莫烬说：“你淋雨了。”
　　周砚说：“没事。雨不大。”
　　莫烬说：“你擦擦。”
　　周砚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擦了擦脸上的雨水。他擦完，把纸巾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里。然后他坐在收银台对面的那把旧椅子上，看着莫烬，说：“莫烬，我问你一个问题。”
　　莫烬说：“什么问题？”
　　周砚说：“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会记得我吗？”
　　莫烬说：“你怎么会不在？”
　　周砚说：“我是说如果。”
　　莫烬说：“你会一直在。”
　　周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笑了，说：“你这个人，真没意思。问你什么，你都不正面回答。”
　　莫烬说：“因为你的问题，没有意义。”
　　周砚说：“为什么没有意义？”
　　莫烬说：“因为你不会不在。”
　　周砚没有接话。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奶茶，很久。然后他抬起头，说：“莫烬，如果有一天，我真的不在了，你一定要记得我。”
　　莫烬说：“我不会忘的。”
　　周砚说：“你保证？”
　　莫烬说：“我保证。”
　　周砚笑了。他站起来，说：“那我走了。明天再来。”
　　他转身，推开玻璃门，走进雨里。风铃在他身后响了一声。莫烬坐在收银台后面，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里。他低头，看着那杯奶茶。奶茶还是热的。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周砚。
　　莫烬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他站在原地，看着前方。风还在吹，影子还在飘荡。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灯。火苗在风里摇曳，但没有熄灭。他握着那盏灯，继续往上走。
　　他走了很久。山很陡，风很大，每一步都像踩在泥里。他感觉到自己的腿越来越酸，越来越沉。他停下来，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喘了几口气。他没有坐下来。他怕自己坐下来，就站不起来了。
　　他抬起头，看向山顶那座塔。塔很高，直插进灰白色的天空里，像一根刺，扎进天幕。他感觉到那座塔在看他。像一只眼睛，从很远的地方，看着他。
　　他深吸了一口气，继续往上走。
　　他走着走着，忽然看见前方出现了一个人。
　　那个人坐在一块石头上，背对着他。他穿着一件灰色的长袍，头发很长，披在肩上。他坐在那里，没有动，像一块石头。风一直在吹，他的长袍在风里晃动，但他没有动。
　　莫烬停下来，看着那个人。他握着那盏灯，站在风里。火苗在风里摇曳，但没有熄灭。他说：“你是谁？”
　　那个人没有回答。他坐在石头上，背对着莫烬，没有动。风一直在吹，他的长袍在风里晃动，但他没有动。
　　莫烬又说：“你是谁？”
　　那个人还是没有回答。他坐在石头上，背对着莫烬，没有动。莫烬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很久。他感觉到那个人的背影很熟悉。像他在哪里见过。但他想不起来。
　　他抬脚，往那个人走去。他走到那个人身后，停下来。他低头，看着那个人的背影。那个人坐在石头上，背对着他，没有动。他伸手，想拍一下那个人的肩膀。
　　他的手还没有碰到那个人的肩膀，那个人忽然开口了。
　　声音很轻，像风一样，断断续续的：“你……是……谁……”
　　莫烬的手停在半空中。他站在那个人身后，没有动。他说：“我叫莫烬。我来找一个人。”
　　那个人说：“找……谁……”
　　莫烬说：“周砚。”
　　那个人沉默了很久。他坐在石头上，背对着莫烬，没有动。风一直在吹，他的长袍在风里晃动。过了很久，他说：“周……砚……我……好像……听过……这个名字……”
　　莫烬说：“你在哪里听过？”
　　那个人说：“我……忘了……我……忘了……很多事……”
　　莫烬说：“你还记得你是谁吗？”
　　那个人没有回答。他坐在石头上，背对着莫烬，没有动。风一直在吹，他的长袍在风里晃动。过了很久，他说：“我……好像……在等……一个人……”
　　莫烬说：“你在等谁？”
　　那个人说：“我……忘了……我……只记得……我在等……一个人……”
　　莫烬沉默了很久。他站在那个人身后，没有动。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灯。火苗在风里摇曳，但没有熄灭。他握着那盏灯，绕到那个人面前。
　　他看见那个人的脸。
　　那个人的脸是模糊的。像蒙了一层雾，看不清五官。只有一双眼睛，是清晰的。眼睛是灰白色的，像蒙了一层雾，没有焦距。
　　莫烬看着那双眼睛，很久。他忽然觉得，那双眼睛很熟悉。像他在哪里见过。但他想不起来。
　　他说：“你叫什么名字？”
　　那个人没有回答。他坐在石头上，看着莫烬，很久。然后他说：“我……忘了……”
　　莫烬说：“你忘了你的名字？”
　　那个人说：“我……忘了……很多事……我……只记得……我在等……一个人……”
　　莫烬说：“你等了多久？”
　　那个人说：“我……不知道……很久……很久了……”
　　莫烬沉默了很久。他站在那个人面前，看着那双灰白色的眼睛。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想起陆离的眼睛。陆离的眼睛也是灰白色的，像蒙了一层雾，没有焦距。
　　他说：“你认识陆离吗？”
　　那个人没有回答。他坐在石头上，看着莫烬，很久。然后他说：“陆……离……我……好像……听过……这个名字……”
　　莫烬说：“她在山脚下。她是引路人。”
　　那个人沉默了很久。他坐在石头上，看着莫烬，很久。风一直在吹，他的长袍在风里晃动。过了很久，他说：“引……路……人……我……好像……也是……引路人……”
　　莫烬说：“你也是引路人？”
　　那个人没有回答。他坐在石头上，看着莫烬，很久。然后他说：“我……忘了……我……只记得……我在等……一个人……”
　　莫烬没有接话。他站在那个人面前，看着那双灰白色的眼睛。他握着那盏灯，站在风里。火苗在风里摇曳，但没有熄灭。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灯。灯面上刻着两个字：“周砚。”
　　他抬起头，看着那个人。他说：“你等的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那个人沉默了很久。他坐在石头上，看着莫烬，很久。风一直在吹，他的长袍在风里晃动。过了很久，他说：“我……忘了……”
　　莫烬没有接话。他握着那盏灯，站在风里，很久。风一直在吹，影子一直在飘荡。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灯。火苗在风里摇曳，但没有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