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兰山情剑录》》有无斋

2、第 2 章 第二回 美

　　第二回美田艳质招奇祸侠客临寨见沉冤

　　山腹余震渐歇，古寺煞气归敛。
　　方才凤鸣神剑一剑破煞，逼退血手判官，漫天翻涌的阴浊黑氛潮水般退散。大雄宝殿瓦砾零落、梁柱微颤，一场撼动灵山的正邪死战堪堪落幕。寺中僧道调息善后，皆以为此番木兰山千年大劫已然暂缓，却无人知晓：山上妖氛初平，山下人间权恶之祸，早已滔天倾覆。
　　妖邪作祟，尚可拔剑斩除；官吏横行、豪强欺民，这红尘浊恶，最是无解无形。
　　暮色沉压林海，归鸟惊啼投林，山野骤然沉入一片压抑死寂。
　　蜿蜒荒寂的山道之上，两道身影拼死奔逃而下，踏碎暮色、撞破风雾。碎石滚落、荆棘崩折，粗重泣喘之声穿透沉沉山霭，直抵古寺阶前。
　　二人满身血泥，脚掌被山石棘刺磨得溃烂见肉，衣衫撕碎、遍体伤痕，皆是拼尽残力翻山夺命而来。甫抵殿门，便重重扑倒青石阶上，额头磕石渗血，哭声嘶哑破碎。
　　“仙师救命！道长垂怜！棋盘石周家，要被人活活逼死了！”
　　清心神尼连忙俯身搀扶，玄阳道长收功睁眼，眉宇沉凝如霜。楚梦兰静立殿前，青衫临风不动，眸光沉静落于二人身上，静待二人细说始末，眼底已然暗生肃穆。
　　待二人喘定息匀，血泪交织，一字一句，道出山麓一桩荒唐刺骨、含冤无诉的红尘奇祸。
　　木兰山麓棋盘石古寨，山水清嘉、田土肥厚，世代民风敦厚质朴。寨中农户周安，生性憨朴勤恳，守善安分、终生无争，唯守祖遗宅院数亩薄田，与妻苏氏清贫相守，安稳度日。
　　周家本是山野最寻常的寒门小户，无官无势、无财无依，偏偏身怀两样惹祸至宝：一是寨中独一无二的灵脉吉田，二是一方乡野绝无仅有的贤妻绝色。
　　周家老宅坐落古寨灵脉正中，背倚奇石、前抱清流，田土聚气润养，四季丰茂，是乡里相传的聚宝福地。乡邻皆是艳羡安分，唯独恶徒觊觎垂涎。而周安之妻苏氏，更是祸端根源。
　　苏氏年方二十，容色清绝出尘，骨相嫣然温婉。荆钗布衣不掩风华，烟火劳作愈显温润。眉如远山含黛，眸似秋水藏星，肌莹如雪、身姿娉婷。寻常村妇久经风霜烟火，难免粗糙俗气，唯她清雅自持、幽兰风骨，立在篱院柴门之间，便足以惊艳乡野。
　　寒门藏绝色，本是夫妻相守的清福，可在乱世豪强眼中，却是无根无凭、任人掠夺的奇货。
　　本县巡检一脉依附朝中奸相余势，盘踞乡野、把持地方，手下爪牙遍布村寨，借官威横行乡里、鱼肉百姓。巡检之子周世豪，更是远近闻名的纨绔恶少，暴戾轻薄、贪色嗜利，仗着父势官威，终日游荡村寨，寻衅欺良、为祸一方，乡邻敢怒不敢言。
　　半月之前，周世豪进山游荡，偶过周家院前，恰逢苏氏檐下晒谷。惊鸿一瞥，邪心顿起，从此执念痴缠、日日窥伺。
　　起初只是墙外轻薄调笑，扬言强纳苏氏为妾，许以锦衣富贵。苏氏恪守妇道、闭门避祸、厉声斥逐。可恶人最是得寸进尺，避让隐忍，只换得愈发张狂。白日拦路聒噪羞辱，夜半拍门叫嚣惊扰，全无廉耻、毫无法度。
　　周安心疼妻子，数次好言劝解、委曲求全，只求息事宁人。周世豪非但毫不收敛，反倒率众恶仆当众围殴周安，肆意折辱，嗤笑寒门农夫不配拥此绝色佳人。
　　调戏未遂，色心叠加贪念，恶念更深。
　　周世豪深知周家宅院占尽灵脉吉气，是千金难觅的风水宝地。若能夺为己有，改建别院，既可坐拥旺运田宅，又可就近禁锢苏氏、日夜垂涎，财色双收、一举两得。
　　自此，他一心图谋周家基业，步步紧逼、层层构陷。先以极低银两强行逼买祖宅良田，周安念及先祖基业，宁死不肯变卖。软求不成，即刻硬逼作恶。
　　自此，周世豪日日带恶仆衙役登门滋扰，借查税、验籍、巡山之名无端寻衅。白日踏苗毁田、砸碎农具家私；夜半拍门聒噪、惊扰阖家安眠。周家昼夜不宁、心力交瘁，夫妻二人步步隐忍、处处退让，只求守住祖业、苟全性命。
　　可乱世豪强，从不悯恤小民隐忍。
　　周安尚存一丝青天念想，数次怀揣状纸奔赴县衙告状。奈何官场勾结、官官相护，状纸尽数被压，冤情无处上达。他非但未得半分公道，反倒被当堂杖责，扣上“刁民抗税、诬告官吏”的罪名，受尽屈辱。
　　告状无门、隐忍无用、求告无路。山野青天闭塞，小民含冤，只能任人宰割。
　　今日午后，周世豪见周安死守祖业、软硬不吃，终于撕破所有脸面，明火执仗、带人抄家夺产。两名乡亲眼睹惨状，拼死冲破恶徒封锁，踏棘攀岩、翻山越岭，一路血泪奔逃，上山求救。
　　“仙师速速下山！再迟片刻，周大哥性命不保，苏娘子必被强掳，周家满门，尽毁于此！”
　　乡民泣诉声声，字字皆是底层苍生最刺骨的冤屈无奈。
　　玄阳道长抚须长叹，神色沉郁满目悲悯：“山中阴煞有形可斩，人间权恶无迹难除。妖邪祸人身，权恶祸人心。如今朝堂奸相当道，吏治崩坏，豪强倚势欺民，良善怀璧招祸，这才是乱世真正劫根。”
　　清心神尼遥望山下沉沉村寨，眸底慈悲深切，转头对楚梦兰缓声叮嘱：“你剑定灵山、荡除妖煞，是守山之本分。入世扶弱、为民伸冤、智破强权，是济世之大道。妖邪可一剑斩之，官场纠葛、世俗黑幕，不可一味恃勇逞强。你此番下山，以谋破局、以智除暴，不逞蛮力、不妄杀伐，救下无辜，洗雪沉冤，便是真正的木兰侠骨。”
　　楚梦兰心头澄澈，了然通透。
　　山上斗法，是正邪殊死、善恶分明；山下入世，是权网盘根、黑白难辨。对付世俗恶徒，远比斩煞除妖复杂，需审势察机、步步为营，方能救人于绝境、平冤于无声。
　　她躬身领命，神色坚定：“弟子谨记师父教诲。此行下山，不求杀伐立威，只求拆解黑幕、救全无辜、还乡野一分公道。”
　　红尘俗世，女子行路多有掣肘，极易惹人非议、被人轻视，不利于暗中布局周旋。为掩人耳目、方便行事，楚梦兰决意改换装束，男装入世。
　　当夜古寺静室，烛火幽幽、光影摇曳。
　　她褪去飒爽劲装，换一身素色青布长衫，窄袖束身、利落利落，是江湖布衣游侠最朴素模样。满头青丝尽数高束紧扎，敛尽女儿温婉柔姿。镜中少年眉目清峻、身姿挺拔，俊朗沉静、风骨凛然，再无半分闺阁娇媚。
　　自此化名楚岚，以布衣游侠之名行走红尘、周旋恶势。凤鸣神剑敛尽正阳灵光，藏于朴素剑囊之中，不彰神异、不露锋芒，静待破局除暴之时。
　　次日破晓，晨雾漫山、晓色微凉。楚梦兰辞别清心神尼与玄阳道长，随两名逃难乡民踏下山径，直奔棋盘石古寨。
　　一路乡野萧条死寂，村村闭户、路无人声。百姓畏官如虎、噤若寒蝉，满目皆是强权欺压后的荒芜悲凉，一派乱世颓败之景。
　　未及周家宅院，风中已然飘来刺耳打骂、拖拽哭喊之声，凄厉揪心，穿透晨雾。
　　楚梦兰脚步疾催，转瞬立在周家门前。
　　院中乱象惨烈、狼藉不堪。桌椅倾覆、农具碎折、谷米污泥混杂满地，好好一处清净农家院落，被践踏得残破荒芜。
　　数名挎棍衙役、凶悍恶仆，死死将周安按在泥泞地面。周安满身血污、脊背棍痕交错，口鼻溢血、气息奄奄，浑身剧痛难忍，却依旧拼尽余力抬头，双目赤红、嘶哑抗争：“我世代完税、安分守己！祖田祖宅、结发妻室，皆是我周家本分所有！尔等仗势行凶、强抢豪夺，天理何在！”
　　院中正中央，周世豪一身锦衣华服，身姿轻佻、神色倨傲猥琐，立于一众爪牙之间，跋扈嚣张、目空一切。他全然无视满地狼藉、小民惨状，一双贪欲灼灼的眼，死死黏在墙角女子身上，贪婪露骨、毫不遮掩。
　　苏氏脊背紧抵石墙，退无可退、避无可避。鬓发凌乱飘散，泪痕纵横满面，绝世容颜凄楚欲碎，肩头瑟瑟轻颤，身陷绝境、惊惧万分。可她始终咬紧牙关、脊背挺直，宁受折辱、不肯屈膝示弱。绝境凄色，愈发楚楚动人，只叫周世豪邪心炽盛、愈发狂妄。
　　“区区村夫，也配占此吉地、拥此佳人？”周世豪步步紧逼，身影覆压而下，将苏氏困于墙角方寸之地，语气轻薄狂妄、极尽羞辱，“你丈夫懦弱无能，护不住家业，更护不住你。今日这宅院良田、绝色佳人，尽数归我，是你等寒门高攀！”
　　苏氏含泪怒斥，声颤骨铮、宁死不屈：“良田承自先祖，夫妻相守贫贱。我辈清白百姓，不贪富贵、不畏豪强！你仗势欺人、横行乡里，终有天报！”
　　一句忠直怒骂，彻底引燃周世豪暴戾心性。
　　他面色骤狠、戾气横生，厉声喝令左右爪牙：“不知好歹的刁民！周安抗势顽拗、藐视官威，锁拿重办、打入死牢！这宅院田产尽数查封！把这妇人给我带回府中！”
　　铿锵锁链作响，一众恶仆衙役一拥而上，伸手便拖拽苏氏、擒拿周安。
　　周安目眦欲裂、拼死挣扎，重伤无力、徒留血泪嘶吼；苏氏绝望悲啼、回眸望夫，声声断肠、寸寸心碎。
　　院外围观乡邻层层伫立，人人悲愤攥拳、满心不忍，却慑于恶势威压，无一人敢上前援手，只能眼睁睁看着良民家破人亡、妻离子散。
　　正当满院暴戾横行、善恶颠倒、绝境已定之时，一道清泠静定的少年声线，陡然穿透满场喧嚣凶嚣，字字铿锵落地，压尽全场狂躁。
　　“乡野治民，本以安良除暴为责。仗私势夺人祖业、辱人妻室、构陷无辜，横行无忌、枉法欺民，世间法度，岂容你这般肆意妄为。”
　　晨雾天光澄澈之间，青衫少年缓步踏入院中，孤身卓立、气度沉凝。布衣朴素无华，却风骨凛然、渊渟岳峙，一人立于一众凶徒之前，生生镇住满院乱象。
　　周世豪闻声震怒，侧目狠视、戾气暴涨，厉声呵斥，即刻便要下令爪牙擒拿这多管闲事的布衣少年。
　　楚岚不惊不躁、不卑不亢，眼底暗藏层层筹谋，早已将全场局势、恶人软肋、事理破绽尽数了然于心。
　　正是：恶棍横行欺良善，义侠扶困抗豪强。
　　欲知楚岚如何以智周旋、巧破困局，救下周氏夫妇，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