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文三一

7、壮汉的心思 有的人见了

　　周六，被周晓北的电话狂轰乱炸一番后，方和去机场接机。
　　这几天，周晓北把他的那位朋友夸得天花乱坠，方和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后来对于周晓北的任何建议，方和通通回答“好好好”“你说的都对”之类的话。其实如果对方真的像周晓北说的那么好，他并不介意试着交往一下。毕竟自从知道自己的取向后，他还没谈过恋爱。
　　从以前到现在，追他的人一直很多，有男有女，但那点隐秘的不足为外人道的秘密让他根本不敢踏出那一步。好像面前就是悬崖，踏出这一步就会坠入万丈深渊。
　　和男人谈恋爱是什么感觉呢？方和在某些睡不着的夜晚曾经想过无数次。他也因为想得太过投入，身体起了某种让人羞耻的反应。他捂着脸，感觉自己很没出息，说不定这辈子就要这样了。
　　飞机准时降落在机场，对方一出航站楼，看见在外面等着的方和时，眼睛“唰”地一亮，随即抬起满是肌肉的手臂朝方和摆手。方和尴尬地笑了笑，出于礼貌，他也朝对方摆了摆手。
　　来人叫覃东，如周晓北所说，覃东人高马大，长相属于比大众化强点，白色衬衫被一身鼓胀的肌肉撑出了模型感，一头板寸加上小麦色皮肤，粗犷男人的形象被他展现得淋漓尽致。
　　这样的男人竟然是同性恋，方和心里多少有点好奇。不过还没等他多想，从人群中走过来的覃东就给他来了个熊抱。方和嘴角一抽，心想，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俩有多熟，其实今天才第一次见。
　　“哎呀，方先生，你看起来比照片里的还要精神啊！”覃东在他耳边边笑边说，显然对方和很是满意。
　　“谢谢覃哥，叫我方和就好。”方和勉强忍住没把他的手从自己的身上扒拉下去。
　　好在覃东还算有自知之明，很快就松开了手，不过目光时不时地就落在方和身上，把方和看得很不自在。自从见了方和后，覃东的话就没断过，不是夸方和这好那好，就是暗戳戳地推销自己。
　　“晓北给我看你照片的时候我还有点不信，我还以为他是从网上随便找的哪个男明星照片，后来他给我看你的头像，我才相信。”
　　“听晓北说你在读研究生，哎，现在的高材生都这么卷了吗？不仅学习好，长得还得好。”
　　“唉，你别看我开了家小公司，其实我学历不高，但我就喜欢跟你们这样高学历的知识分子聊天，涨知识，说话还好听！以前我公司有个研究生，我没事就喜欢和他聊几句……”
　　方和听得脑子嗡嗡的，试图转移话题：“那个，覃哥，你这次来N市是为了工作吗？”
　　覃东顺溜地接过话：“也没什么大事，我在这边有个客户，这次来主要是谈新的合作，顺便放松放松。”
　　“哦哦，那你有特别想去的地方吗？”
　　“我呀？也没有特别想去的地方，晓北说你来这里几年了，要不你带我随便转转？”覃东边说边看着方和，生怕方和拒绝，错失两人相处的机会。
　　“那……好吧，”方和虽然有点犹豫，但还是答应下来，接着问，“覃哥，你订……”
　　一句话还没说完，方和就看见不远处有个熟悉的高大身影正从车上下来，他左边臂弯里挂着一件灰色大衣，大步走到后备箱前拎出一个大行李箱。似乎是察觉到方和的视线，那个高大的身影也朝方和看过来。
　　四目相对，方和只觉得真是人生处处是巧合。
　　他们之间隔着些距离，说话应该是听不清的，方和只好对唐肃笑了笑，又摆摆手，算是打招呼了。唐肃似乎往他的身侧看了一眼，然后对他点了一下头，便拉着行李箱进了航站楼。
　　“你朋友啊？”覃东走过来，把手搭在方和的肩膀上，大大咧咧地问。
　　“是我们学校老师，我上过他的课，但不太熟。”两人一共也没见过几次面，更是没说过几句话，要说朋友确实还远远算不上。
　　兜里的手机震了几下，方和拿出手机一看，是周晓北发来的视频，问接到覃东了没。覃东从后面靠近方和，让自己的脸完整地出现在视频中，而且正好同方和一前一后，看起来礼貌又不失亲密。周晓北一看这情形，笑得愈发贱兮兮的，临挂断之前好生嘱咐方和带覃东多转转，方和背过身来，在覃东看不见的角度，给了周晓北一个白眼。
　　“对了，覃哥，你订的酒店在哪里啊？我送你过去。”方和默默地往旁边侧了一步，同覃东拉开了些距离。
　　“啊，我还没订酒店。你那里有地方吗？我凑合两宿就可以。”覃东看似大大咧咧不拘小节的样子，实则算盘珠子已经蹦到方和脸上去了。
　　方和心里觉得别扭，他虽不是个斤斤计较的人，但他实在不喜欢和陌生人太过亲近，尤其是带着这种彼此心知肚明的目的。
　　但他没表现出来，只笑笑，说：“覃哥，我公寓很小，而且只有一张床，恐怕不好招待你。”
　　“有沙发吗？我睡沙发也行！”
　　“抱歉，沙发只有一米五宽，”方和扫了眼覃东壮硕的身材，对他抱歉地笑笑。
　　话都说到这份上，覃东也不好再强人所难，他无奈地看着眼前这道只能看却吃不着的美味，心中颇为遗憾。他还想着今晚两人培养一下感情，万一养着养着，火起来了，说不定还能……唉，算了算了，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最后，方和在公寓附近给覃东找了家宾馆，虽说条件一般，但胜在干净。覃东收拾好东西后，方和又带他去吃了晚饭，回到公寓的时候已经晚上八点多了。
　　周晓北发来视频，“老方，怎么样怎么样？覃东是不是很有安全感？”
　　方和疲惫地靠在沙发上，“是很有安全感，非要贴身保护我，被我拒绝了。”
　　周晓北眼睛一亮，里面的八卦烈焰熊熊燃烧，“什么什么？贴身保护？怎么贴身保护？”
　　方和懒得跟他扯皮，“他想住在我公寓，被我拒绝了。”
　　“嘿，这哥们儿挺会啊！我以前怎么没发现呢！”
　　“行了，不跟你聊了，我好累。”
　　挂断视频，方和眼皮一沉，直接靠着沙发睡着了。

　　从那天说了那些话后，邵然回家的次数就更少了，只偶尔会回来住上一夜。两个原本最亲密的人像是变成了合租室友。唐肃最近很忙，与其说忙，不如说他让自己刻意忙起来，才能不去想邵然，想那些让他烦躁的事情。
　　当初让邵然背井离乡地和他来到这里，唐肃有一段时间一直心存愧疚。邵然和他不一样，他的家庭严厉又沉闷，而邵然的家庭温馨又开明。邵然的父母得知儿子找了个男朋友，只难过一段时间就接受了。
　　他见过邵然的父母，却没能带邵然回去见他的父母，为此，他耿耿于怀，却无能为力，所以他尽量在其他方面做得更好。
　　邵然是医生，熬夜是常事，有的时候忙起来几天都见不到人。因此他学会了下厨，就是为了让邵然回到家能吃上一顿热饭，而不用整天吃那些难以下咽的西餐。
　　因为约会的时候总是遇到骚扰者，所以他除了健身外，还抽空学了自由搏击，就是为了给邵然足够的安全感。当然，保持身材和体能还能让他承受高强度的工作，甚至在两人亲密时更有感觉。
　　然而现在这一切似乎都在变得没有意义……
　　今天邵然依旧没有回家，三天了。医院忙，三天不回家是家常便饭。可这三天中，两人联系不断。空了发个信息，打个电话，让彼此知道对方还在。可现在，唐肃独自端着一杯酒站在落地窗前，回忆着过去两人的种种。
　　眼前是城市繁华的夜景，身后是昏暗安静的客厅，他的身体一半隐入阴影中，另一只手的指尖还燃着点点火光。
　　已经很久没抽过烟了，唐肃在抽屉的最深处翻出了一盒。他看了眼上面的日期，还是三年前。三年前阿尔兹海默症早期精确诊断实验刚刚启动，团队里所有人都忙得焦头烂额，戒了多年的烟瘾因此有所抬头。无奈抽第一颗就被邵然发现，因此这盒烟就一直放到了现在。
　　唐肃抬起右手看了看即将燃尽的香烟，又放下，左手举起酒杯，将杯中酒液一饮而尽，然后把烟蒂扔进垃圾桶。他走到沙发边拿起放在茶几上的手机，给邵然发了条信息：【注意身体，空了多休息。】约莫十几分钟后，邵然回了条信息：【我知道，你也是。】
　　接下来的日子，唐肃依旧是实验室、学校、家三点一线，周末他还要飞去另一座城市去做一场专题演讲，顺便散散心。
　　周四周五两天，唐肃把所有工作安排好。周五深夜回到家，忙碌了一天的唐肃还没来得及吃上一顿热乎的晚饭，母亲就打来了电话。依旧是没有任何关心，冷漠强硬的语气仿佛他们是陌生人。
　　母亲总以为唐肃迟早会回头，毕竟偌大家业摆在那儿，任谁都不会无动于衷。然而威胁也威胁过了，逼迫也逼迫过了，唐肃的坚持终于让母亲意识到这个儿子早就过了她所能控制的年纪，所以她企图用婚姻把人绑在身边。她冷硬，唐肃也不逞多让，结果自然是同之前数次一样，唐肃冷冷地挂断电话。
　　第二天一大早，唐肃吃完早饭，便拖着行李箱出了门。今天天气不错，不冷，有风。他在门口拦了辆出租车，直奔机场。
　　去往机场的路他走过很多次，风景始终未变，可这次他却有种走了就不再回来的恍惚感。他感觉自己的心像是变成了一个风筝，线断了，就飞走了。
　　但飞走的前提是，不会遇到一棵树。
　　青年就这样毫无预兆地出现在他的视野中，身边站着一个身材高大壮硕的男人。
　　如果他的取向是正常的，那么他一定会认为两人是朋友。可当青年朝他看过来的时候，他分明看见那个男人朝青年走近了些。男人站在青年身后，身体呈半包围式。表情看似漫不经心，眼神却像一只领地受到威胁的猛兽，仿佛随时出击，一口咬断竞争对手的脖子。而这些，青年似乎毫无察觉。
　　他的视线在两人之间徘徊片刻，就见青年朝他笑了笑。唐肃也对他点了一下头，拖着自己的行李走入航站楼。他感觉到那道并不友好的视线盯着他的背看了一会儿才收回，他回头看，见两人正低头聊着什么，男人还抬手替青年护着头，两人一前一后上了出租车，很快驶离了航站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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