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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夜半烛影 军营的夜, ...

  •   历尽风尘进戍门,新营落脚始安身。
      孤光漫洒回廊静,隐隐声传夜色昏。
      耳畔忽闻儿女语,风中难辨梦还魂。
      人间多少迷离事,权作闲谈莫苦论。
      军营的岁月,有铁血铿锵的磨砺,也藏着不少不为人知的温柔与遗憾。有些往事被老兵们压在心底,很少对外提起。那些晚风当中若隐若现的声响,并不惊悚害人,时隔多年回想起来,心头依旧会泛起一阵暖意,又夹杂着一丝挥之不去的酸涩。
      从离开军分区中转驻地之后,我们整批新兵一同踏上路途,奔赴边防这边的集训区域。等到抵达目的地才开始二次分流,一部分战友被分派到各个基层连队,而我,则被分到了边防教导队,新兵连的淬炼就此开始。老百姓蜕变成一名军人,整个过程是脱胎换骨的。初到连队,一切都充满陌生感,严苛的纪律、超负荷的训练填满了每一天。谁也不曾想到,就是这段懵懂青涩的新兵岁月,一个深夜执勤的偶然,让我撞见了一段埋藏在营区角落里,让人久久无法释怀的往事。
      我被分到一排二班,全班一共十个人。班长带着我们九个天南海北凑起来的小伙子,一切从零开始。内务、队列、体能,每一项都要推倒重来,身上那一身市井的稚气,被军营日复一日一点点磨掉。
      部队的日子,容不得半分松懈。天还没亮,起床号就刺破黎明,第一件事就是整理内务。被子要抠出刀削一般的棱角,一丝褶皱都不能留下。宿舍里面每一处角落都要打扫干净,脸盆、毛巾、牙缸、鞋子,一条直线摆得丝毫不差。白天更是连喘息的空隙都不多,烈日下一站就是几个小时军姿,齐步正步反复抠细节,五公里跑完浑身浸透汗水,肌肉的酸痛每天如影随形。
      那时候我的全部心思都扑在训练和考核上面。在我印象当中,军营就该是硬朗、肃穆,处处纪律森严。可我万万没有料到,就在这片钢筋一般规整的营院之中,一处被人淡忘的角落,封存着一段沉甸甸、又无比柔软的过往。
      教导队是清一色灰砖平房。三排营房住着我们新兵,西边院墙那边,器械场、四百米障碍,营房后头就是战术训练场。挨着西墙一溜房子,是炊事班,还有几间闲置库房,外加一个公共厕所。
      这块地界很偏僻。外围的铁丝网锈迹斑驳,荒草肆意疯长。跟我们窗明几净的营房相比,这里仿佛是被整个营区遗忘的一隅,平日里很少有人愿意在此久留。
      新兵没有资格单独站夜岗,夜间的巡逻执勤,都是由班长带着我们新兵轮流进行。一来熟悉整个营区每一处角落,二来手把手教我们执勤时候的规矩和处置突发情况的要领。
      部队老兵口口相传一句老话:“当官不当司务长,站岗不站二五岗。”
      刚刚入伍的我只是听老兵闲聊时听过这句话,并没有切身领会这句话里面的煎熬。第二岗是睡意最浓的时候硬生生被拽醒,那种难受难以言说。而第五岗的折磨又是另外一番滋味。第六岗临近破晓,哨一交接直接集合出操,回去不必再躺卧休息。唯独第五岗最为熬人,下哨回到宿舍,被窝早已凉透,好不容易睡意再次涌上来,起床号马上就要响起,后半夜几乎捞不到完整的一觉。
      命运仿佛有意安排,我第一次跟随班长夜间巡逻,恰好就排到了第五岗。就是这一晚,在西边库房那片寂静无人的角落,我经历了这一生都很难磨灭的一段际遇。
      边防冬夜的寒气是往骨头缝里面钻的。深夜万籁俱寂,营房所有灯火尽数熄灭,整片营区沉入幽深的黑暗。周遭万籁俱寂,我们两个人踩在水泥路上,脚步声一下一下格外清晰,在沉沉夜色里不断回响。
      班长和我各握一支手电,顺着既定路线缓步巡逻。手电光束范围有限,仅仅能够照亮身前两三米,再往外,全部是化不开的浓黑。
      走到库房附近,班长停下脚步,侧过头低声交代我:“我去一趟卫生间,你就在这附近范围来回走一走,千万不要走远,等我回来。”
      说完他转身离开,原地只剩下我一个人。
      这一片就在三排营房后方的战术场边上。我们这批新兵才刚到,战术科目还没有开训,平时极少涉足这片区域的深处。库房紧挨着公厕,我们每天训练间隙也会过来方便。可班长对我们上厕所是限制时间的,小便一分钟,大便三分钟,来去匆匆,每一回路过这一排房子,目光仅仅是匆匆一瞥。我对这几间房屋只有一个模模糊糊的印象,从来没有停下脚步仔细端详过。直到今夜独自在此徘徊,手电光扫过周遭,角落这间破败的老屋子,忽然给我一种极其陌生的感觉。
      我沿着墙根缓步绕行,越往库房方向靠近,一股凉意慢慢裹了上来。这不是夜风那种刺骨的寒冷,而是一种清幽幽、安安静静的寒意,无形当中,让我的心跳莫名悄悄加快了几分。
      手电光柱扫过整排房屋,其余库房门窗紧闭,大锁牢牢扣死。唯独最靠角落的这一间,破败得触目惊心。窗户上所有玻璃早已不知所踪,只剩一副歪歪斜斜的木窗框,空洞地朝向无边黑夜。晚风穿过窗洞灌进屋内,在空荡荡的房间里面回旋往复,发出一阵阵呜呜的低响。
      我本来只想简单绕行一圈,尽快回到原地等候班长。可就在手电的光芒不经意之间掠进屋子内部那一刻,我的脚步猛地钉在了原地,呼吸也下意识顿了半拍。
      这间库房废弃很多年,早就切断电源,里面理应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可屋子幽深的尽头,竟然浮动着一点摇曳跳动的烛光。
      那一团昏黄微弱的火苗,既不是手电反光,也不存在任何供电设备。就是一根蜡烛燃烧起来独有的光晕。穿堂的风不停来回穿梭,那一点烛火明明该被吹熄,却偏偏始终摇曳,明明灭灭不肯消亡。昏黄的火光在斑驳老旧墙面上来回流动、明灭闪烁,恍惚之间,我几乎产生错觉,仿佛许多年前,真的有人就坐在这间屋子里面,秉烛静坐。
      我的心一下子揪紧,手心不知不觉冒出一层薄汗。我屏住呼吸,站在窗外,不敢挪动半步。
      就在这个时候,随风隐隐约约飘过来一些声音。
      先是一缕歌声,隔着一段距离,飘飘忽忽传过来。是女人哼唱摇篮曲的调子,节奏舒缓,听不清具体歌词,忽大忽小,被晚风一阵一阵送来,又一阵一阵带走。
      片刻的停顿过后,一阵小女孩银铃一般咯咯的笑声钻入耳膜。笑声清脆甜美,可忽隐忽现,仿佛下一秒就要消散在风里面。紧接着,又传来一高一低两道人声,是一对母女低声絮絮地说着悄悄话。
      所有的声响全部若即若离。明明就在这间空屋子里面,可你又好像抓不住,辨不准确切的方位。
      一间荒废已久,空空荡荡的老屋,哪里来的母亲,哪里来的孩童?
      一阵寒意顺着后脊缓缓向上爬,但是这份寒意,并不叫人恐惧害怕,反而是一种难以言说的怅惘。我手心里紧紧攥着手电筒,手指都开始微微发抖,整个人就呆呆伫立在窗下,听着风里面传来的一切。
      我脑子里面一团纷乱,无数的念头翻涌上来,我不敢继续再听下去,一心只想赶紧找到班长。我猛地转过身,急急忙忙往回跑,心神完全乱了,两眼只顾着往前赶路,完全没有留意迎面过来的人影,一头重重撞进一个厚实温热的怀抱。
      我浑身一惊,正要往后退步躲闪,耳边响起了班长低沉的嗓音。
      班长伸手牢牢扶住我的两条胳膊,夜色底下,我能清清楚楚看见他眼中一闪而过的了然。没有呵斥,没有惊讶,仿佛他早就料到,我会撞见这些异象。
      他压低了嗓音,语气带着一点凝重:“慌什么?夜间执勤,无论看见什么,先要稳住自己的心神。”
      我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还在起伏不定,抬手指向那间库房的方向,声音都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班长!那间老库房里面有烛光在晃动!还有女人哼歌,还有小孩子的笑声,她们母女还在说话!”
      班长听后先是左右环顾一圈,确认深夜四下无人,才把声音压到最低,跟我道出了这段被岁月掩埋,很少向外人提起的往事。
      “早先,这一排平房并不是库房,是临时家属宿舍。咱们上上任队长的妻子带着年幼的女儿来部队探亲,母女两个人就暂时居住在这间小屋。每到夜里熄灯之后,嫂子就会点起一根蜡烛,陪着女儿玩耍,轻声哼歌哄孩子睡觉。在当年冷冷清清的营区,这间小屋每到夜里传出的欢声笑语,是连队难得的一点人间烟火。”
      说到这里,班长的声音低沉下去,满是痛惜:“谁料想,一天夜里意外突发火灾。夜里火借风势蔓延太快,等到大伙发现火情,已经来不及施救。可怜这一对母女,永远留在了这片边关土地上。”
      此时,夜风呜呜地掠过房檐,那一刻四周安静得可怕。听完这一段过往,我的心里又闷又难受,鼻尖一阵发酸。
      “岁月流转,原先的家属宿舍后来改造成炊事班附属库房。唯独这间出事的屋子,连队一直保留原状,既不去翻新,也没有人专门过来打扰。”班长缓缓跟我解释,“我们这些老兵私下都说,夜里偶尔有人撞见的烛光,听见歌声孩童嬉笑,并不是什么鬼怪。只不过是母女二人一缕放不下的执念,眷恋着她们曾经短暂拥有过的那一段温暖时光,久久不愿离开这片军营。”
      听完班长这番话,我才算读懂老兵们讳莫如深的沉默。
      许多年一晃而过,直到今天,那个深夜的所见所闻依旧历历在目。铁血军营寂静无人的角落,永远封存着属于那一对母女,一场缱绻忧伤的夜半旧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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